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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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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时间从不会管你有多么痛苦或快乐,它就像是一个上了发条的巨大机器,永远不会因为你的乞求,变快或是放慢。
从很久以前,到很久以后,它总是不紧不慢前进着。
一转眼,盛夏将逝,九月已至。又要开学了,对慕晨煖而言,是全新的高中生活。
慕晨煖长这么大,在学校里总是规规矩矩,有时候重感冒也会坚持参加学校的阳光长跑。而这次,她头一回破天荒地缺席了学校的统一活动——军训。
由于她父亲给老师的理由合情合理,于是在班主任极不满意又无可奈何的一声同意后,她果断还是待在了家里。
慕晨煖总觉得自从母亲死后,自己对其他一切都缺少了兴致,兴致这种东西她本来就少。因而即使是旁人眼里她酷爱的数学,也不过是她无聊时打发时间的工具而已。
她妈妈那架钢琴依旧放在家里,不曾挪动一丝一毫,只是没有人再愿意去触碰它,仿佛它就是一个所有悲伤情绪的封印。所以蒙上了一块白布后,它仿佛就与世隔绝了。
对于当初考上青溪中学的喜悦,经过了两个月酝酿发酵后,早就化为了虚无的气体,飘散到了空气中,在青溪盛夏的骄阳下灰飞烟灭。
直到报道当天。
这天,慕晨煖早早起来,沉默着准备好了一切后,静静地坐在她妈妈遗像前,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爸爸陪着她走到了教室,在跟班主任打过几声招呼,在几张纸上刷刷签了名之后,就把学费递给慕晨煖,交代了几句,拍拍她的头就走了。
慕晨煖从老师那里要来一张名单,找了个角落坐下,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那一个个名字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似乎有点印象,但她早就忘了这个人长什么样。
但是这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也没有什么是重要的。
慕晨煖收起名单,从书包里掏出一本《高中数学竞赛训练题》来做,也不管周围嘈杂兴奋的环境。
突然,慕晨煖听见有人热切又不确信地叫了她的名字:“慕晨煖?”
她抬头看见一个女孩,扎着清清爽爽的马尾,露出高高的额头,大大的眼睛,这样的面孔似曾相识。
慕晨煖眯起眼睛从脑海中迅速回忆一遍,有些不确定道:“齐心?”
“没错就是我啊!没想到多年不见你居然还记得我真是太令人感动了!”齐心语速极快,很是高兴,跳着坐到了慕晨煖的旁边,“没想到还能分在一个班!”
“是啊。”慕晨煖的语气平淡,脸上浮起浅浅笑意。
齐心是她小学时候最好的玩伴,但是后来小学毕业,去了不同的初中后,就没有联系了。
而现在再次见到,慕晨煖虽然经历了失去亲人的痛苦,但是不得不说,重逢齐心,这真的是她这个夏天以来遇到的最好的事情。
齐心也不理会慕晨煖的态度,又问:“你军训怎么没来啊?我从班主任那边听到你的名字真的超高兴啊!我们班就缺你一个啦,不会是怕晒黑就逃了吧?”
就缺自己一个吗?但愿没什么人记得自己就好了。
慕晨煖暗想,比起万众瞩目,她更喜欢默默无闻,也更习惯低调。
“不是……是我家里……出了一些事情。”
见慕晨煖说话时有些为难,齐心稍微也明白了什么,有些话题是别人不愿意提起的,明明白白给了你这个讯号了,再问下去就是白痴,就是缺心眼儿。
于是她大大方方说了句“原来是这样啊”,就跟慕晨煖扯开了话题,聊到军训的趣事上面去了。
慕晨煖全程都很认真的在听,但是依旧寡言少语,好笑的时候也只是微微咧嘴笑一下。
这些变化齐心都看在眼里。
慕晨煖跟小学完全就像换了一个人,除了长相没怎么变,其他各方面都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话少,性格也变得非常冷淡。她剪了齐刘海和一头齐肩的短发,浑身也基本都穿了黑色,一点都没有小学时那种粉嫩粉嫩的气息了,不说话的时候甚至会给人一种压抑感。
但是齐心打心眼里觉得,慕晨煖还是当初那个慕晨煖。她依旧耐心,好脾气,可能她并不感兴趣自己讲的军训趣事,但是她依旧会认真听。
其实她内心还是很温柔的……
齐心想。
“你手里这本书是什么?”齐心看见这本书好一会儿了。
慕晨煖把封面给齐心看,“高中数学竞赛训练题”赫然其上。
齐心意料之中嚷起来:“什么竞赛题?!我知道你小时候就很学霸,但你也不要这样吧?你不会说你已经把高一的数学都学了吧?”
“嗯……也没有这样,你太夸张了,我只是学点东西……打发时间。”
慕晨煖的语气里都是斟酌,齐心联想到一会儿前她说的话,稍微猜出一点缘由,于是点点头表示明白,也不再这上面多说什么。
“咦,你在这儿啊!我们又见面了!”突然从前面走过来一个男孩,食指敲了敲齐心的课桌。
齐心跟慕晨煖正说得起劲儿,忽然被这么一吓,摆了张臭脸转过去就说:“你谁啊?”
其实齐心认识他,军训做游戏的时候,他俩抽到了一组,你争我斗了好几个回合,最终齐心怀着一颗愤愤不平的心认了输,脸都没有了。所以那时她就发誓,从此以后,顶着“张思航”这个名字的人就是她毕生要赢的家伙。
“咦,你不认识我啦?我是张思航啊,军训的时候你输给了我呢,你忘记了吗?”少年笑起来。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哇,你边上的妹子军训时好像没看见过?好像……叫慕晨煖?”张思航目光投向了慕晨煖。
齐心撇撇嘴,不打算理他。
慕晨煖礼貌地朝张思航笑了笑,点头认可,又扯扯齐心的衣角。
“诶呀好吧好吧,给你介绍,这是我们军训时候的临时班长张思航,你有没有觉得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缺心眼儿?”齐心指着张思航,最后的“缺心眼”念得特别重,咬牙切齿。
张思航不满意这样的介绍,于是在齐心头上狠狠拍了一下:“请尊重你可爱可亲的班长大人好吗!”
齐心回瞪了他一眼。
慕晨煖轻轻笑出声来。
“她就是军训时候没来的那个慕晨煖,我失散多年的姐妹!”说着齐心就一把搂过慕晨煖。
姐妹吗?慕晨煖忽然有点感动。
“对了,我跟你说啊……”趁着张思航还在旁边,齐心眼珠一转,对慕晨煖说,“你看他现在是平头对不对?”
慕晨煖看着张思航特别清爽的平头,点点头。
“其实他军训的时候头发特别长,还有刘海!然后检查仪容仪表的时候要求特别变态,学校找了个理发师来,发现一个头发不合格的就剪一个,所以……哈哈哈……他就很荣幸的被剪了,你没看到那场景,他死活不愿意,全程跟杀猪似的……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当时真的超搞笑……”
“噗……”
齐心这边的对话周围一圈的人早就听到了,当说到班长大人不堪回首的往事的时候,周围的人回忆起当时的场面,全部忍不住笑了出来。
连慕晨煖都笑出了声。
“你真是……”张思航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形容词,最终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来形容此刻的齐心。
齐心明眸皓齿的笑容令他有一瞬间的动心,随即他撇过头,说了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附带着一声“哼”走开了。
而齐心又在后面补了句:“我就是女子,就是小人,我可没让你养我呀!”
周围的人暧昧地哄笑起来。
张思航转过头瞪了一眼齐心,微微红着耳根子迅速离开,坐在了离她们最远的座位上,宛如那边有场巨大瘟疫,不可靠近。
这种感觉让张思航感到非常局促,很不好。
其实喜欢的感觉,就像瘟疫。就算再小心,也逃不过。
只是张思航当时还不明白。
*****
学生陆陆续续都来了,家长也基本都离开了。
交完学费,班主任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
慕晨煖坐在下面漫不经心打量着在讲台上滔滔不绝的班主任。班主任姓孙,教体育,皮肤是匀称健康的小麦色,身材甚好,只是衣着有些“奇异”,明明只是很普通的民族风连衣裙,做工看上去也很精细,却总有一种叫人说不出的别扭。
难道是气质不合?还是慕晨煖听齐心说了那个“奇异果”外号的典故,所以先入为主了?
齐心说由于在军训时,班主任在民族风T恤外套了一件迷彩服,于是“奇异果”这个名号不胫而走。
可是看上去真严肃,或许这能说明她以体育老师的身份当了班主任?
慕晨煖对于班主任如何,其实是不太在意的。自己只要乖乖遵守规矩,本本分分做个遵法守规的好学生就足够了。哦,当然,还要好好学习,省得到时候老师找她去喝茶谈话。
她不知怎么,忽然就变成了这样的人,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也不需要什么朋友,不需要什么爱好,不需要众人瞩目……慕晨煖早就想好了,只要安安静静度过这三年,时间会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除了让时光淡却伤痛,其他的都不需要。
只是齐心出现的时候,她还是会感到高兴。
父母良好的家庭教育使她成为了一个安静温和的小孩,大人都会喜欢,但在同龄人眼中,这种安静却让人不想靠近——嘿,还是别找她玩了吧,她肯定不愿意!慕晨煖总是听到有人这么说。
“其实我也很想和你们玩……”这句话慕晨煖总是憋在心里。久而久之,她也接受了这样的孤单。
“没有小伙伴也没有关系,我有爸爸妈妈就好了!”她也总是这样安慰自己。
所以她喜欢听妈妈弹琴,《月光》、《Still Water》、《Croatian Rhapsody》、《悲怆》……很多很多曲子,她妈妈都会弹。在那些奇妙的音符里,她总能幻象出自己周围有许多小伙伴,陪伴她度过孤独地学校时光。
她幻想那些都是真的,所以父母看见的慕晨煖总是快乐的。
那种孤独一个人承受就好了,就不要告诉他们了吧!慕晨煖想。
这种安静的性格会给人疏远感,不管到了哪里都一样。慕晨煖似乎很早就知道,自己可能交不了什么朋友。
她也真的没有什么朋友,除了齐心。
齐心跟她不一样,她总是那么开朗,就像太阳,无论到哪儿,都会给人温暖,让人想亲近。
所以齐心转学过来后,第一次看见独自一人安安静静坐在一边的慕晨煖时,就说:“嘿,我们一起玩儿吧!”
虽然当时齐心可能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清楚。
“还好遇到了齐心。”多年之后慕晨煖这样感慨,还好遇到了齐心,这样要命的性格,还好有齐心,还好她不嫌弃。
不然总是一个人,那多孤单。慕晨煖觉得自己很幸运。
只是她过去对于伙伴的这种渴望,已经全然变掉了。
按照身高排了座位后,张思航和齐心就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局面。
齐心和庞榭同桌,慕晨煖和唐语禾同桌,同坐第四排,两人中间隔了一个过道。而张思航坐在慕晨煖后面,一抬头就能看见齐心,而齐心也是稍一偏头就能看见张思航在那边明目张胆地看着她,并且有时鬼鬼地笑着。
整个上午齐心都在和慕晨煖说话,时不时跟经过的张思航“横眉冷对”,慕晨煖看来幼稚到不行,但是两人居然乐此不疲。
齐心每次都会撇撇嘴,扭头对慕晨煖说:“你看他那样子!”
她把这些都默默看在眼里,对着齐心含笑不语,意味深长。
惹来齐心一句半怒半嗔的:“你别这样啊,我们真没什么!”
简直越描越黑。
这一点,慕晨煖和她的同桌唐语禾迅速达成了共识。
齐心只能暗自神伤。
自己这种性格老是会惹来猜测,心怀善意或者恶意刺探的猜测,每次都会使她懊恼许久。在新班级里,不是没有以前的同学,自己也是一样对待他们的,偏偏张思航好像发过毒誓要和她死磕到底似的,从军训开始死活不让她事事如意。
简直命中克星!岂有此理!
齐心愤然。
*****
齐心给了慕晨煖同桌一个“青高百晓生”的名号。原因很简单,在短短一个上午的时间,齐心和慕晨煖就从唐语禾口中听说了无数个青高风云人物的光辉事迹,真真假假的事迹听起来像是染上了浓重色彩的画卷,叱咤风云抑或美好,让人感觉不太真实。
“你从哪里听来这么多啊?”齐心和唐语禾中考前曾在一个老师那儿补过数学,于是很快也和唐语禾建立起良好的友谊。
“其实吧……是我每天夜观星象,掐指一算,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就胡扯吧!”
“诶齐心,你真没幽默感……同桌你觉得呢,我是不是夜观星象?”唐语禾戳了戳慕晨煖。
慕晨煖看着唐语禾一脸期待,又看看齐心,于是也换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唐语禾,你竟敢偷窥天机,该当何罪?”
“天机你个鬼啊!”齐心炸毛。
“哈哈哈哈哈……世间最亲莫过于同桌!”唐语禾笑得得意。
“慕晨煖……说好的我们站一队呢……”
“好吧好吧,实话说吧,其实是这样的,我家亲戚特别多,都是爷爷奶奶那一辈生出来的,然后到了我这一辈,每次过年感觉都会莫名其妙冒出来很多表姐表妹堂兄堂弟这类的,青溪出名的高中也就青高呀,所以他们基本都是读青高的,所以呢……你们懂的。”唐语禾越说越不爽,明明打算伪装一番上知三届下知三届青高的百晓生,结果别人没逼就自爆了缘由,一点神秘感都没有了。
那两人不知道唐语禾的心思,在她的不爽中恍然大悟,说不定现在青高每个年级都有她唐家的人。
然后那些“风云人物”的“光辉事迹”必然会十人传百,流芳百世……
其实大家都知道,那些事情毕竟有夸张的成分,尤其是关于某某,某某和另一个某某某的恋爱。讲到一些过于私人的桃色传闻,慕晨煖有时也会瞥到齐心后桌闻滟投来嫌恶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或者隐约感觉到一点原因,从初三开始,闻滟就讨厌慕晨煖,不论她做什么,总是能感觉到背后那一道不屑的目光,只是慕晨煖并不在意,亦如现在这样。
明明你也在听,我都看见你表情的变化了。慕晨煖想。
慕晨煖是不太乐意听别人的绯闻,但又不好意思扫了人家的兴致。都是些不认识的学长学姐辈人物,名字也没有听说过,今后也不怎么可能会有交集,即使后来遇到了,自己的记忆中恐怕也只剩下一些模糊而相似的片段,至于是不是那个人肯定不会记得了。
当然,这是在仅仅讲一遍的前提下。
整个上午,唐语禾提到最多的三个字莫过于“乔舟霆”,她还郑重地将这三个字写给两人看,激动地摇着慕晨煖的手臂:“高一时候稳占年级第一的大神啊!我表姐给我看她偷拍的照片,简直男神啊啊啊啊……”
齐心一脸兴奋,两眼放光:“以后一定要指给我看一定要指!”
后面的张思航听见了,指了指一脸淡定的慕晨煖,向齐心嗤笑:“花痴。”
齐心:“你才花痴,你全家都花痴!”
周围:还能再幼稚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