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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债要还清(一) 学成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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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省,天然古城,风景如画,人来人往。
这里有一家名曰“天衣”的绣坊,主营手工制作绣品,里面的绣娘技术放在外面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师,却甘愿窝在小小的古城里自得其乐,偶尔上门的客人会遇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店长,是一个很独特的人,又有一双极美的眼睛,不施粉黛,是干净又清新的模样。
这样的邻家女孩,年轻的店长,却被天衣绣坊的绣娘们称作“鬼才”,是店里手工最出神入化的人,她绣出的“百花裳”,能吸引蝴蝶儿驻足。
这天,适逢西昙一又不知道从哪个山沟沟里晃悠出来,心情大好,回到店里正打算跟她的一众店员炫耀什么,却被正在忙活的崔芷昇瞪了一眼:“忙着呢,闭嘴,快来帮忙。”
默默鼻头,她有些愧疚地走到崔芷昇旁边,看着她十指翩飞,白皙纤长,只有食指边缘贴了一个创口贴,好像是磨损过度,有些受伤了。
不经意踢了踢脚边完成了三分之二的作品,她有些困惑地看着这个绣满荷叶的作品,歪歪头问芷昇:“这是啥?”
芷昇此时恰好完成一阶段的部分,咬断手中线,满意地修剪线头,揉了揉自己的手指,有些无奈地开口:“窗帘,一个巨型窗帘。买家付了四十万定金,收货再给三十万。”
现在的暴发户都喜欢这么……附庸风雅么?
难以理解这些人一掷千金的思维,西昙一还是不忍心折磨自己的店员,从崔芷昇手中接过工具,看了一眼大致布局,以比崔芷昇这个老手还要快上一辈的速度迅速接下绣品。
西昙一的手上下飞舞,仿佛固定着一个音乐的节奏在伴起手舞,行云流水一样的优雅,在她面前,根本没有难绣的任务——所以,无论看过多少次,崔芷昇只能感慨一句,这个世界上真是有天才的存在的。
在天衣,她们这些人,都从一个无名的、擅长刺绣的山村出来,从小到大的练习,也比不过西昙一呆在那一年的零基础“偷师”。她们每个人都有擅长的部分,像崔芷昇,她就在大型绣品上比较得心应手,能更好地掌握布局,但是西昙一,不仅擅长大局精工,更绝的是,能模仿别人的风格,做出比原作更完美流畅的作品。
“店里很困难么,”一边绣着窗帘,西昙一又有些担心,“我不想你们这么辛苦,这家店本来就是为了让你们有个念头开的。家用我会补贴的,不要担心。”
“你也太低估我们了吧,” 崔芷昇撑着下巴看西昙一绣图,有些懊恼地开口:“我们年利润税后也有几百万哩。这次接了这个完全是因为这个客人啊。”
“怎么?”
“□□啊。”
西昙一笑了一下,说起来,真正的□□她也是曾经遇到过的。
“不过那个男人很奇怪啊,” 崔芷昇继续无聊地回想,“明明长得那么秀气……”
西昙一想,这个形容好熟悉啊。
“唔,还有一个跟武学宗师一样的名字叶闻哈哈哈哈哈哈哈……”
西昙一想起了她初次动心的那个少年——看起来的确是俊美秀气的,打架的那股狠劲也的确不亏负跟宗师相似的名字,可惜的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满肚子,都是上不了台面的黑水,和一颗不懂的珍惜的坏心。
想不到还有机会听到这个名字。
她不认为这个男人会有那个闲工夫来查找自己的下落,叶闻从来不是沉浸于儿女私情的人,他冷酷绝情所有人都有目共睹,或许他会得空想起她这个人有点遗憾,但绝对不会旧情难忘到要花功夫寻找她的下落。或许是偶尔听人介绍来这家店订购却还不知道老板是谁吧,不管怎样,一码归一码,他现在是客人,没必要放着生意不做。
就算他发现店主是自己,那又怎么样呢?
如今的西昙一,无坚不摧。
半个小时搞定剩下的工作,看着那副绣好的丝绸荷叶图,她丢给在一边等待、最擅长绘花的小沫,让她完成剩下的荷花点缀,却半路被崔芷昇拦了下来:“客人还要上面绣上诗词。”
她们店里的模板鲜少使用固定的机器里那些死版的规格。
而字最好,同时对这些诗词歌赋最拿手的,必然是全能的店长西昙一同学。
此时,西昙一目光难得划过一丝恍然,低低开口:“恐沾裳而浅笑,畏船倾而敛裾。”
那年少不识愁滋味的姑娘啊,你可知此时的一片芳心,莲子恋人,在不久的将来,将被弃之敝屣。而那些无忧无虑因为一件衣服惆怅的年华,也不会被时间主人返还了。
那是她尚读中学时,在读过这句诗后,于周记上写下的句子。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老师在缓缓朗诵她的文章,南方的儒软语调让她的千丝哀愁更加明显,周围的同学都会投来羡慕敬佩的眼光,偶尔会听见“不愧是才女啊”的议论,殊不知,在那个风轻云淡、不矜不傲的女孩心里,她只是融入了自己的故事而已。
后来有一段时间,她几乎是在刻意隐藏自己的锋芒,于是众人心中的她大概就是“泯然众人矣”的那一类吧,事实上,她只是为了一个负心人,封笔而已。
现在想来却也很幼稚。
“就写这两句吧,”西昙一挑挑眉,“芷昇你的字也不错,别让我来了,我刚回来一身脏,得去洗个澡啦。”
言讫,走到二楼专属于自己的那个房间。洗浴用品是最新的,大概是前几天打电话通知要回来后芷昇给换的。她的人生有很多矛盾,也有很多让人诟病的地方,最大的骄傲大概就是拥有风生水起又推心置腹的几个朋友,和许多人在年轻时曾幻想过但最终被放弃的自由生活。
这半年来,她跟以往一样,专门寻找那些偏僻的村庄,有些甚至在地图上不能找到,她总是选择随遇而安,力所能及地帮助那些人,又或者能遇到那些不为外人知晓的绝学。
因缘业报,大概是相辅相成的。
这次她在那个连信号都没有的村庄充当临时老师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这个老人拥有辨认草药和处理的绝活,虽然不能说拥有妙手回春的治病技术,但是却能把一些相生相克的草药特性都讲的明明白白,着实让她受益匪浅。
待到两个月后,老先生讶异于她的接受能力,竟然能够这么快学了个通透——虽然她解释自己有这方面的基础——自认没有更多能教她的东西,有些喜不自禁地带她进入了更加荒僻的山里,在那里,把她介绍给了他的……父亲。
老老先生九十了身体还是很好脾气还是很暴躁。
老老先生本着宁缺毋滥的原则,就算一身绝顶医术自他以后可能失传也没有收过一个弟子,看在自己儿子的面子和极力夸赞上,在漫不经心地教导了几天后,认可她的天分和谦和,才开始正式收她这个关门弟子。
她原本的专业跟中医八竿子打不着,是后来对金融厌烦辞职,利用自己的资金开了几家店,生活来源除了盈利还有炒短线股以后,在没有目标的时候,想起来小时候的小小梦想,便自学中医,完全是作为那几年无所事事的消遣。后来沉浸在国学中,倒也学出了不少兴趣,就去各地拜访了极有名气的中医大师,颇有收获,但却一直没能系统接受这方面的教育。
直到遇到了收她为徒的这个隐世大师。
他从草药学到针灸,通通教给了她,似乎一点也不担心短短的时间内西昙一能不能消化,也没有害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顾忌,幸好,她在学习上,尤其国粹方面,有着让人惊艳的能力,同时,尊师重道,谦和卓越。
凭着以往的基础——所有关于中医的传世之作她已经都阅读过无数遍,师傅又帮她边梳理边扩充,很快的,四个月,他的一身医术就让西昙一学去了七七八八,剩下的两三分,则完全是要依仗真正的实践学习。
离开的时候,西昙一跟师傅告别,老老先生闭上眼睛承受了她深深的叩拜,丢给她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虽然我都这个国家有些失望,但你既是我的弟子,不管你生性如何淡薄,能帮助国人的,还是帮帮吧。另外,如果有一天,你离开z国,便不再是我的徒弟。”
老老先生一条腿在文1革期间被□□打断,十年监1禁耽误了治疗,总有绝世医术也没能康复,半生残疾,发妻不肯跟他离婚被殴至死,儿子在妻舅那边寄人篱下,真说得上是被他一向忠心耿耿的国家毁了一生。但是,即使心灰意冷隐居了几十年,此刻他看着自己唯一的徒弟,偶尔会表露出刻骨的淡漠,还是叮嘱出声。
西昙一很敬佩他,这样的气度,这样的忠诚,这样的大智。
而她虽然对目前黑暗的社会有所耳闻,也在糜烂中挣扎,却依旧没有被不堪侵蚀掉一颗赤子之心,所以最后她又跪下发誓:“我会记得,我国土的温度。”
祖国如有难,汝应作前锋。
她并非热血,但始终记得,自己曾经在一年国庆时,心情激荡地在本子上写下的几个字。
那是一种在很多人心中已经被磨灭的,一世忠诚。
西昙一在浴室弥漫的雾气中闭上眼,回忆了一下,再睁开时已经是截然不同的风华,那种超乎外貌的美丽,动人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