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百川学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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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6月，百川学堂。
“籍先生，别来无恙啊。”说话的老人叫蒋伯儒，一头银丝工整地齐在脑后，虽有些佝偻了身子，风华却是不失的，将两手合了胸前作揖。
“咳，伯儒老先生！失礼失礼！快请进。”籍绍堂让了开来，将蒋伯儒迎进门。
“老先生请坐。”请老先生坐了，籍绍堂才坐到了老先生对面，唤：“玉香，看茶。”
待到茶香四溢了，籍绍堂却似乎并没有要问老先生来意的意思，只是与老先生寒暄几句，扯扯家常近况。
一壶茶尽了。蒋伯儒望了望大堂外，阳光懒意绵绵，一只大黄猫正蜷在树下休憩。“这猫倒是壮硕，应该捎上我家那只小猫，跟它好好学学捉鼠的本事。”
籍绍堂转眼看了看蒋伯儒，叹气：“我这只懒猫只怕要教老先生你失望了，它这半桶水个把月也就捉了那么几只小鼠崽，别把您家的猫也给教懒了嘿。”
蒋伯儒也不回转头来，“哦？是这样啊。”端了茶抿一口，“这兵荒马乱的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诶，听说籍先生近来收了不少东瀛来的学生伢子？”
“哪里，就只一个，祖父是本地人，送到我这学点汉字。”
“学得可还好？”
“小伙子勤学好问,进步快着呢。”
“甚好。”
“是啊。”籍绍堂说着，又端起茶来。
蒋伯儒偷眼看他，眼睛一回，手一撩衣摆。似是没看他而顾自说着：“我那有个学生将将学成，仰慕籍先生多时，说是，'要能得着愿到籍先生门下深造一段时月，我也该无憾了。'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他学着那学生讲话，不免有些滑稽，籍绍堂登时被逗笑了，直呼不敢当、不敢当。
“这不，我今日来找你就是为了这茬事。你且说，你收不收这个学生？”蒋伯儒眉头一皱嘴一撅，竟似是要耍起赖来，弄得籍绍堂真真是哭笑不得。
“老先生折煞小辈的了，只老先生的学问，教起来的学生想必是学富五车，不在话下。我能教的怕还不及老先生的一半。”籍绍堂这么一说蒋伯儒都快跳起来，他忙又道，“老先生莫要着急！我看啊，他来我这做个教书先生倒还可行！”说完一停，见蒋伯儒并没有显出任何不满，便接着讲，“平日里教教学生是一个磨练的好机会，若是有何不明白的也能与其余老师们交流，来找我也行。老先生你看如何？”
蒋伯儒捏着胡子快速眨着眼琢磨着，半晌，发出一个长长的拖音：“嗯……如此甚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叫他明日就来！”说着便急匆匆起身往外赶，面上喜色四溢，跨了门槛闻见后面脚步声声，忙又回身作一揖，“有劳先生了，且留步罢。”
籍绍堂吓得连作一揖：“老先生多礼了。”起身瞧着蒋伯儒行出门外，小役将门落了闩，这才回了身。
端起茶杯想啜一口，却凉了嘴，轻轻放下，盯着那树下的大猫发起愣来。
一、翩翩少年郎
清晨里，天还没亮，树叶上挂着露水，空气里湿气氤氲。是夏天。
院子里早早就传出洗漱的声音，不多时，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人拉开了院子的大门，手里拿着老旧的皮包裹，不知被什么撑得鼓鼓囊囊的。脸上严肃着，虽生得俊俏却也让人不愿接近。脚一跨，出了院子，将门带上反身走了，大清早的步步生风，要赶不及了似的。
先生昨日里与他说：“墨秋学生，籍绍堂籍先生请你去做他学堂里的教师哩。”他心中欢喜得很，只是不知如何表达，干脆拜倒在地行了个大礼来，叫蒋伯儒赶忙扶了起来。他面上依旧严肃着，蒋伯儒看了只说：“你竟也会慌乱，哈哈哈，你且去拾掇拾掇，明日清早上百川学堂报到罢。”
他没有代步工具，只能徒步行去百川学堂。路上匆忙，买了两只包子吃着，脚步依旧飞快。
太阳一点一点破空而出，万丈金光散在天际，迈着整齐的步伐声声吓退所有黑暗，似是真有阵阵呐喊回旋耳边。整片天空只一瞬便被点亮了。
籍绍堂正为这一幕深深感动，眼中快要泛出泪来，被开门的声音一扰，低头见到院门开了一半，小役正弯身询问门外人。心中疑惑，这大清早的寻上门来莫不是有要事？抬头看天空，广阔无垠，心中却再没了感动，回身下楼去。
“先生，门外来了一位青年人，说是来任教的。”
莫不是蒋老先生的那位学生？籍绍堂想着，叫小役将人请进来，顾自去了厅堂里坐了，玉香忙端上茶来。
不多时，那个青年便被小役领了来，大大方方行将近，长衫摆摆，站定在堂前，作了揖，朗朗道：“晚辈简墨秋代家师蒋伯儒见过籍先生。”
“嗯，你且随我来。”
籍绍堂放了茶杯，起身往侧门里去了。
简墨秋紧跟一步，细细打量着这里：回廊曲折，廊外种了许多植物，有识得的也有识不得的。林林总总看下来，均是生得茂盛，差点惹花了眼，就听得身后传来娇娇细声，只言：“莫多看。”他便敛了双眼，盯着前方籍绍堂的背影心里思量起来。
别看他面上冷静严肃，心里却慌极了，没做过教书先生，万一教得不好怎么办？着急着急，却也只能平静了看待如何。
这院子大，绕了好几折，才行到真正的百川学堂来。看样子是特意僻出来一处院落，对外开了，正屋作了祠堂，左边一路过去三间屋都是课室，右边一路过去三间屋分别是籍绍堂的办公室、老师办公室和书房。
院里种了两棵大樟树，看那粗细应是有几十年的岁月了。还有一个大石缸，上面浮着几片莲叶，一个小花苞尖尖立着。
有几个学生嬉笑着进了来，见着籍绍堂便住了脚，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籍先生早安。”
籍绍堂只点头笑笑，将简墨秋拉到身旁，道：“这是新来的老师，你们与他打个招呼。”
几个学生乖巧地行了礼与简墨秋道了早安，而后便去了课室。
“以后你便在这里教书，每日里直接往这边大门来。老师们都在那间屋里备课，你去吧。”说着指了那右边第二间，拍拍简墨秋的肩，“小伙子，好好教。”
简墨秋望了他一眼，便往那右边第二间走了去。还没到近前，就听到里面有笑闹声，待到了门前，门开着，里面两个男老师正开着玩笑说着话。
“咦，是新来的学生么？课室在另一边哟。”那个略高点的看见他疑惑的样子便开口好心提醒他。
“在下简墨秋，是新来的老师。”说着作了一揖，“往后麻烦二位了。”
略高那位一听有点没反应过来，另一个见着便接过话来：“客气了！在下吕文清，这位是郑熠。”说完推了那郑熠一把，他才有了反应，连声应着：“喔喔！在下郑熠，二十有五，家住附近，上有父母长辈，未曾娶妻生子……”还想接着说呢，又被吕文清推了一把，“吕文清你干嘛老推我啊。”
吕文清无奈地撇撇嘴，郑熠终于反应过来了，鞠躬作揖：“在下将将闹了笑话，还请简兄弟见谅了。”
简墨秋摆摆手，道：“无碍无碍。”心中觉着这二人着实有趣。
“我说怎么籍先生昨日叫人往这加了张桌椅呢，原来是你。”郑熠说罢指了指屋中右手边靠里的那张桌子，临着窗户，上面摆了一盏灯、一沓课本和一些文具。“你先备着三班的语文课，第36页。待会我回来了你就去上课。”
“好的。”简墨秋行至桌前，放下了手中物事，拿起语文书仔细看着。
过不久便有两个女老师结伴而来。一个略胖的唤做苏柳朦，文文静静，齐腰长发织了辫子；另一个身材有致，穿着旗袍烫着卷发，名唤慕容醉天，豪情万丈。
一一认识了，大伙便各自备课，时不时扯两句话，简墨秋却一声不作，沉到课文中去了。等他从文章中走出来时，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百川学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