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川未谙》书中人睡镜中

2、第 2 章

　　【四】

　　“司轶？刚刚你有看到什么吗？”
　　司轶转过头来，轻启薄唇，“小一是谁？”
　　小一是谁？
　　“咳咳……”夏绯谙突然止不住地咳嗽起来，鲜血从指间流泻出来，些许流连在嘴角，美得惊心怵目。
　　“哥哥，爸妈呢？”银发少女抱着漆黑如夜的剑，颤抖着问道。
　　“绯儿，这是夏家的宿命。爸爸妈妈已经帮到你这步了，你要加油才对！”夏昀郢看着自己的妹妹，双眼无神地说道。“绯儿，你一定要让夏家和司空家的宿命在你这代终止！”
　　“我想起来了……”夏绯谙倏地抱住司轶的头，“你就是我的小一！”
　　时间突然静止，就连两人纠缠的发丝似乎也忘了落下。
　　黑色的房间，四周是不断闪现的0101的数字，那是电脑在不断地计算，不断地计算着屹立在这间硕大房间中间的，方形玻璃巨柱里面的克隆人。
　　“仔细想来真的是宿命呢，只是没想到后来我们居然当了同桌，你忘记我了吗？小一？”
　　“你是谁？”
　　“我以为你会说我们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呢……”绯谙笑了，如沐春风。“过几天，来我家看看吧。”
　　窗外有风拂过，和着病房里的窗帘，翩翩起舞。
　　接下来的几天，班上其他同学也有来过。司轶的口碑变得不太好，夏绯谙一笑而过，也未辩解。
　　不想告诉任何人，小一是独一无二的。不想告诉任何人，小一未谙世事的原因。
　　出院那天，夏昀郢果真来接了夏绯谙。
　　“哥哥，我想起来了。”
　　“你打算怎么做？”夏昀郢一顿。
　　“我要去找司空轶。”
　　打开私人汽车的门，夏绯谙熟稔地坐了进去。
　　“那个时候，他抢走了寂川，那么这一次，我要拿走他的命。”绯谙抬起头来的时候，已换上了一席白发。
　　赤色的瞳孔盯着夏昀郢，“为什么，要洗去我的记忆，为什么不让我做个了解！”
　　男人不置可否。
　　“算了，你不说也无所谓，”绯谙的手中泛着白光，无数银丝从中生长出来，仿佛藤蔓一样。
　　“明天他会来我们家。”
　　“你要给他看那些东西？”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从后视镜中窥见绯谙的变化。
　　“恩。”赤瞳熠熠生辉，“然后我现在要去做个了解。”
　　带着希翼转头看向那人，却只窥得一腔平静。只好喃喃道，“不能告诉我答案吗？”
　　汽车停在了一栋别墅前，然而此时车上只剩下夏昀郢一个人。
　　“我要怎么告诉你？十年前的你，和现在的你，如果注定只能守护一个的话，这是你自己做的选择。”
　　翌日，打开大门，“绯谙呢？”
　　“你来了。”夏昀郢笑着看着司轶。
　　“嗯。”
　　“我还是直入主题的好，否则我会坐立不安的。”夏昀郢一边带着司轶走，一边说道。
　　“你是我创造出来的，为了绯谙能活下去。”也是为了那人能活下去。
　　“你什么意思？”闻言，司轶沉着地看向夏昀郢，夏昀郢转头对上他的视线，看见他的刘海碎在眼睑上，和那个人重合。
　　“你的反应未免也太淡定了吧？”夏昀郢走到一个走廊边，在墙上的输入装置上输入了密码，一个硕大的地下室入口便出现在眼前。“和那个人还真是像呢！”
　　“要下去吗？”转头看他。
　　“我人都来了，不是吗？”司轶率先走进地下室。
　　“就是，性子不太一样。”夏昀郢跟在后面，喃喃道。
　　来到地下室，首先是一个深邃的走廊，司轶说不惊奇是骗人的。很多个克隆品陈列在室内两旁，有手，有脚，还有内脏，就像商品一样玲琅满目地呈现在眼前。
　　“联合国不允许克隆人，但是器官却是允许的，再加上我父母都是大学教授，所以我们有条件违反规定。”
　　“难道？”
　　“不错，比如违反规定，创造一个克隆人来。”
　　走廊尽头，一扇五米高的大门打开，是一个黑暗的房间。
　　首先呈现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玻璃柱，里面充斥奇怪的液体。
　　“我似乎在这里呆了很久……”那是如夜一般沉寂的声音。
　　“想起来了么？”

　　【五】
　　十年前，新月如钩。
　　“为什么？不还手？”夏绯谙凌厉地盯着眼前这个少年——司空轶。
　　夏绯谙手破空一划，银丝就纠缠在少年的身上，少年此时身着睡衣，被绯谙绑在半空，逆光下看不见神情。
　　“呵……宿命么……我身体好时你身体差，我身体差时你身体就好，我们两个果然只能活一个呢！”
　　两人此时对持在高楼大厦的顶端，下面车水马龙，灯红酒绿，上面却风声凌厉，一片萧瑟。
　　“所以，你就想创造出司轶，这样两个人的话，在将来寂川争夺战时胜算就多些了是吗？”
　　少年的嘴唇轻轻蠕动。
　　绯谙双瞳赤光闪闪，“怎么？不祭出寂川么？现在的你，可是真的会被杀喔!”
　　说着，绯谙手中一紧。少年发出痛苦的呻吟。
　　“绯谙，你冷静下来，我并不知道这件事……”少年虚弱地开口，月光终于攀上他的脸颊，一只眼睛竟然缠着绷带。。
　　“这一代，虽然寂川在我这里，可是三年前，你父母已经将寂川夺走了。现在想来，他们夺走我的眼睛便是为了创造出你说的那个唤作司轶的人。”
　　“怎么可能？”绯谙大惊。“爸爸妈妈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少年一笑，“除了我用两倍的力量来打倒你，不是还有个可能吗？”
　　七岁的少年稚嫩的嗓音响起，“代替我们祭剑，换取两人的生，不是么？”
　　“可是……小一是无辜的……”
　　“小一？”男孩喃喃细语，“我想他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会不受控制，伤害你的父母。”
　　“你刚刚说你可以通过小一的眼睛注视着我，那么你不是你控制小一做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绯谙双眼一片赤红，黏黏的声音，一片尖利。
　　“没有人会自愿呆在那样的地方。”男孩轻轻吐出几个字。
　　绯谙浑身一顿。
　　两人在寂川幻境的生活历历在目。
　　一望无际的垃圾场，真实的□□感受。
　　有时候是和数不尽的豺狼大战三天，不眠不休；有时候找不到事物，只有吃腐烂的垃圾。
　　虽是幻境，却是个真实的世界，至少对两人的身体和精神都是真实的。
　　十年后，天朗气清。
　　夏绯谙走到病床前，看到沉睡的少年。
　　“为什么记忆会不一样……”一行血泪划过脸庞。
　　“想起来了。”夏昀郢前的少年发出沉着的声音，“因为，封印解开了呢。”
　　少年回头，阴郁的眸子的闪着更深沉的光芒，然后一柄剑出现了！
　　“注定只能活一个的两人，如果相爱的话，那么就需要另外找牺牲品了，不是吗？”
　　“不错，当初你不服从宿命，现在，也是一样的吧。”夏昀郢向后懒懒一靠，“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这句话应该我问才对吧？在杀死你父母的我面前。”司轶一挥寂川，直指夏昀郢。
　　“不要再伤害我的家人了，小一。”一个银发少女从暗处走出来，手持银丝。“虽然我喜欢的不是你……”
　　“绯谙？不是……你是……”
　　“苏醒吧……”银丝仿佛有生命般从暗处绕上寂川。“主人要的不是像正常人一样会说会笑的物什。”
　　寂川低低呻吟，银丝便如断线一般飘落。但是，还未落地，就又像拥有了生命，向司轶袭去。
　　“不错！我的父母为了绯儿和那个人，将你制造出来，可是绯儿却用十年的记忆换取了你的未来，可是你们这样做却是毁了我的未来喔……”夏昀郢调侃的声音响起。
　　“呵呵呵呵……未来？”司轶挣扎地笑了，祭出寂川，直劈银发少女。
　　鲜血绽放成蔷薇，红色成了这个黑暗房间唯一的颜色。
　　风声一响，剑指夏昀郢。
　　“控制记忆是你的能力吧，夏昀郢！”司轶凄惨一笑，“或者说是，寂川！”
　　“居然叫出了我的名字，呵。”夏昀郢邪邪一笑，“不错，几十年就饮一次这两人的血，怎么会满足呢？”
　　夏昀郢走上前，踢了踢银发少女的尸体，
　　“那两人在几千年前封印了我，不惜他们，甚至他们后世永世的折磨，可是我怎么会甘心，永世不见天日！我一直在等，直到十年前，绯谙的父母想用你的血来结束这宿命，可是一旦没有那所谓的大爱之心，就给了我机会出世，虽然只能像普通人一样寄身在绯儿的父亲身上，可是也够了。特别是这制造人的能力。”夏昀郢，不，寂川一顿，“你可知为何我要告知于你这件事？绯儿现在的记忆是，十年前，司空轶将你重创，打入寂川幻境之中，正去找司空轶报仇呢，你说，我给你什么记忆好呢？”
　　“不如……绯儿与你呆过的三年时间都是别有目的的，重来都没有喜欢过你，如何？”
　　寂川慢慢逼近，手上的萤光泛出死亡的光芒。

　　【六】

　　“你知道，司空轶的能力是什么吗？”在寂川逼近的前一秒，司轶缓缓开口。
　　“你想做什么？”寂川好笑地看着他。
　　大掌无情地，缓缓落下。
　　不能阻止记忆被洗涤的话，那就永堕黑暗吧。
　　“你想逃到虚无的时空，做梦！”出现在两人身后的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司轶就这样由着自己被吸进去。
　　而寂川徒手一劈，使出全力就想把时空潮流打散，谁知，司轶却将剑往夏昀郢的体内送去，时空漩涡变得更大了。
　　“就这么怕我毁了你的未来？”少年低沉的声音想起，将男人扑进漩涡里。
　　“原来……这真的是宿命……”男人却倏地一笑，反手一掌，幽冥之火无情地爬上司轶的身体，慢慢湮灭，而司轶的灵魂却被卷入另一个时空里。
　　“我想起来了，小一……”绯谙匍匐在病床上嚎啕大哭，“那个时候的那个人……一定和我一样被洗去了记忆，却不知什么原因，回到了十年前的身体里。我要怎么做？我不回去的话，我们那个时候都会被杀，回去的话，我真的要杀了他吗？”
　　床上的少年慢慢睁开的尘封的双眼，眼睛竟然都恢复了原样。因为，那个人的身体已经湮灭，那把剑也已经被扔在无尽的时空中。
　　“绯谙，不要难过。”少年低哑的声音响起，“如果你还相信我的话就该明白，那个人和我一样，所以，做的决定也是一样的。”
　　时间突然静止，绯谙楞楞地看着他。
　　“你要回去吗？”
　　“我……”绯谙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回去。”
　　四周静静地泛出温暖的光芒，准备送绯谙回到十年前。
　　“小一！”消失前，绯谙突然俯身抱住司空轶的头，狠狠地吻了下去。
　　光芒消失，四周恢复宁静，只剩床上的那个少年。
　　许久许久之后，少年开口。
　　“我等你回来。”
　　十年前，依旧是那个黑暗的房间。
　　“小一小一一直叫着的人是谁？怎么？这么快就变了心了？不错，最初与你相遇的不是我，可是，你们只在幻境里相处，可在这个房间里陪了我三年的，不是你吗！和我生活了十年的，不是你吗！”
　　“小一，你在说什么啊？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伴随着声音落下，无数银丝在空间猛烈夹杂，却不敢落在对面的男孩身上。
　　雪一片片飘落，杂糅着红色的碎屑，绽放出耀眼的生命的光芒。
　　那是脚陷入厚雪的声音，急促着与心跳赛跑。
　　“快跑！不要回头！”司空轶透过幻境传来声音。
　　他说，我是被创造出来的，是来代替你们两人迎接死亡的。
　　厚重的呼吸声萦绕耳畔，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说，但是，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像你们预计的那样做？
　　一阵心悸过后，睁开眼，光芒依旧。
　　“你说对么？绯谙？”那柄被唤作寂川的剑散发出嗜血的光芒，毫不留情地落下。
　　不对！他不是小一！
　　“我的小一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为什么要把他打进寂川幻境里。”绯谙大声吼叫。
　　一阵强光袭来，破空出现在中间的是银发及踝的少女，目光清冷。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我想起来了，原来一切都是宿命。”
　　因为那个时候，绯谙心中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杀了我，让宿命结束。”
　　接着从少女手中出现的是数不尽的银线，在夜空中飒飒飞舞。然后，银线势如破竹，向着对面司轶攻去。
　　“不要！不可以杀他！”心中响起一个声音，血液的流动清晰可闻。
　　“那个声音说，我虽然是司空轶的复制品，但是陪伴你的，一直是附着在我眼睛上的，司轶的心。”
　　男孩缓缓倒下。
　　银发少女回过头，周身泛出银白色的光芒，“绯谙，坚强点，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了。”
　　然后慢慢消失在这个夜空里。
　　夏绯谙踉踉跄跄地跑过去，抱住那个男孩。
　　“你睁开眼好不好？是不是你也一样，我把生命给你，你就可以睁开眼睛了？”
　　“绯谙……”司轶缓缓睁开眼，血在两人的身下，在雪地上绽放，“刚刚怎么呢？”声音不绝如缕。
　　“对不起……对不起……刚刚那个人分明和我一样……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以后会改变主意……难道我以后也会变得跟爸爸妈妈一样自私吗……”
　　“绯谙，如果那真的是你想要的……我也是愿意的……”男孩眼睛缓缓瞌上。
　　“不要睡——不要——”
　　“其实……也不是完全甘愿的……小一这个名字最初叫的也是他吧……”
　　那个男孩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可以的话，真的想做你独一无二的小一。”
　　风卷残云，怀里的司轶突然化作无数雪花，随风舞动，最后散落在地上，融化。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绯谙歇斯底里地吼叫，“为什么你要变心？为什么……我要变心……”
　　到最后是断断续续地呻吟。
　　“我一定要让你活过来！”她说。
　　那一个雪夜，她用十年的记忆从时空中换回他活过来的身影。
　　她给了他一个普通人的生命。
　　她却要在十年里错乱痛苦的记忆里挣扎。
　　上古遗卷记载：
　　未谙丝，又唤雪魂丝，绛心丝。
　　通体雪白，以人为宿体。可以跨越时空缠住刹那芳华。
　　有位仙人见一花，花开四色，十年埋土，却花开一瞬。
　　便以未谙丝使其千年不败。
　　然，仙人的时间却停在了遇见花的那一天。

　　【尾声】

　　“夏绯谙，你出院啦？”刘泓在教室里欣喜地叫到。
　　“嗯，是啊。”
　　“你怎么和这个神经病走在一起啊？”
　　闻言，夏绯谙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侧身拍了一下司空轶的头，玩笑道，“让你急性子，不好好说话，这段时间肯定变成学校公敌了吧？”
　　随即双眸一沉，似乎想起了那个未谙世事的少年。
　　“你……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夏绯谙一挽司空轶的手臂，乐呵呵道，“之前借你良言，我现在可是他女朋友了。”
　　“什么？!”似乎发现自己的失态，便答道，“这样啊……恭喜……”可是眼底的落寞怎么也掩饰不住。
　　“马上要高考了，你们要加油喔。”见状，绯谙咧嘴一笑。
　　“你这是什么意思？说得你好像不用高考似的。”终是司空轶先侧头问她，刘泓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夏绯谙刚刚及司空轶的肩头，阳光碎在他们身上，落下参差不齐的阴影，一切显得那么和谐美好。
　　“你不知道吗？虽然现在特长比赛得到的奖不加分了，但是各科目全国竞赛获得一等奖的话，就会被直接录取了，我物理可是很好的喔，你是不是为有个这么优秀的女朋友而感到鸭梨三大啊？”
　　“不会，我很高兴。”司空轶宠溺地揉了揉她的秀发。
　　“贫嘴，总之你要加油。这个世界高考失败的话，可是会和那里一样找不到东西吃的。”
　　“你放心，不管是哪里，都不会让你饿着。”
　　“嗯，嗯！我等着呢！”
　　没有人注意到，高考试卷上那个名字写的是“司空轶”而不是“司轶”。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司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