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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心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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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天界,我将使团的事情交接完毕之后,便回到了光耀殿。在魔界经历了太多太多,让我不由得想要回到一个干净温暖的屋子里,以求能够躲得一时的清静,然而刚进书房就看见了桌上成堆的文件,尤菲勒早就分门别类的整理好了所有我需要批阅的文件,就等着我这踏入光耀殿的这一脚。
我在耶路撒冷喝酒醉到迷离的时候,也曾经靠着梅丹佐的肩膀,断断续续迷迷糊糊地抱怨着:“我不想担这么多的责任,既然他们都不希望我担这么重的担子,我干嘛要和自己过不去……留在七天看着一群孩子们长大,或者呆在圣殿记录记录历史,有什么不好?”
梅丹佐的指尖触摸着的我的发梢,恍惚在触碰我的脸颊,他的另一只手将我搂紧,声音带着一点喝了酒之后的狂纵,但是语调却是一如既往的冷静:“你既然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上,要下去可就不这么容易了。小米迦勒,并不是你选择了权力,而是权力选择了你。况且,你终究还是与众不同的……”他指着窗外最后一抹红色的夕阳,让我去看那一大片红色的云海,“你看,这是你努力之后的结果,至少我们还能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看着夕阳。”
我甩了甩脑袋,将自己从遥远的回忆拉了回来——就如同一个世界各地出差一直在倒时差的生意人,努力将自己的生物钟从各种时差中拉回现实一样,我从容地对尤菲勒说:“文件我来看就好,你撑了这么多天,今天也该回去好好歇一歇了。明天上午……不,还是下午吧,把大天使叫过来开个短会。”
也许是有人界这一段存在,我看尤菲勒总是夹杂着两种不同的感觉,一个是从创始之后不久就诞生的神之子米迦勒看一个孩童少年的感觉,另一个是从创世纪之前偶然来到天界的伊撒尔看一个和自己同辈同龄的沙包同学的感觉。
尤菲勒看我的眼神滑过一丝为难,但是最终还是应声下来,为我带上了门。
我没有疑惑太久,很快我便从一堆白金色外壳的文件里知道了他表情的来源——
“晋升两名双翼天使为六翼天使——”
“神亲自加翼——”
“部队整肃——”
我将这一大堆文件全摊在了桌上,这些文件都是神亲自下达的指令,作为副君的我,居然连签署和干涉的权力都没有。我看着第一份文件上熟悉的两个名字,阿莱曼,埃尔曼德。
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不是特殊情况,一个灰扑扑的两翼的天使能够被一下子破格晋升到六翼天使的高度——而这两个人,都是曾经与我有过交集的人。魔法传递消息对于神来说太过于明显,我抽过一张金粉信笺,对摺,沾了点墨水,凝思了一会儿。我已经很少在下笔上犹豫太久,而这一次也不例外——只是片刻的犹豫,我写下了一行深蓝墨水的字迹:“乌列殿下,见信如见人。关于双翼晋升一事,请速来光耀殿一叙。米迦勒。”
然后我将短信折起来用魔法加封,随口:“尤……”
突然想起来,我刚刚叫尤菲勒退下的。
我抬头看见角落里站着的一个侍从天使,我招手让他走进点:“你现在把这个送到乌列殿下的手中,我不管他在哪里,我需要立刻见到他人。”
见这侍从一脸无措的样子,我顿了顿,到底还是放缓了语调:“你办完这件事情,今天就可以休假了,辛苦你了。”
乌列比我想得要早来许多,换做从前他绝对不会如此配合我。有人引导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处理另外一叠不甚要紧的文件,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外袍,样式有些随意,显然是随便换上的,有些大刺刺地走进了我的书房,我冲他比了个无需多礼的手势之后,他也就将外套脱下坐在了我对面不远的沙发上。
“米迦勒殿下,”他有些潦草地和我打招呼,甚至是有些不客气和粗鲁的疑惑,“刚交接完兵权?我实在没想到你会选择来问我。”
我摆摆手让旁边的侍从退的远远的,自己也坐在了另外一个沙发上亲手给乌列倒茶:“见过阿莱曼真人的六翼天使,除了拉斐尔也就只有你一个了。我相信以殿下的直爽,总不会在这种时候和我耍花招。我以为我们两个之间的矛盾,早在魔王堕天的时候就该算清楚了。”
除了神为了制衡我特意抬高或者贬低他以外,我和他之间真正的私仇,不过也就是卡洛这一件事情。乌列虽然不会忘记那位他曾经宠幸过的,也是唯一宠幸过的低阶天使,但是时间的不断流逝,终究也会让这一份交织着许多天使干涉的回忆,成为一个泛着淡淡忧郁的低音。我不会再去为了这一件事情和他过不去,他也犯不着一直揪着当年我和路西法还有梅丹佐之间的事情不放。至于神的宠幸和乌列的地位,一个完全只会拍马屁欺压低阶天使的六翼天使,是不会在圣殿站稳数百伯度的脚跟的。
乌列愣了愣,随即也苦笑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语气便带着十足十的焦躁:“这件事情我们也没有得到过事先的通知。最先得到消息的是拉斐尔,那个时候,这两个双翼天使已经加翼仪式结束了。当时加百列组织过临时会议,但是拉斐尔绝口不提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至于加翼仪式,是神亲自为他们进行的,没有人有权利干涉。”
“阿莱尔和埃尔曼德从前生活在一个地方,两个人现在又在兵团生活。埃尔曼德曾经来过一次七天,因为——当时我的一些原因,我和他在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至于阿莱尔,你曾经在兵团中辅导过他。”
“我想起来有这回事——所以你断定这件事情一定和军队整肃有关系?”
“毫无疑问。”
我很肯定地回答着乌列,神的几个决定之间几乎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他们是关联的,然而以我陪伴在神身边的时间,还有所有时序混乱拼接起来的记忆来推断,这件事情绝对错不了。
这样的事情,在数万年反反复复地出现,有一瞬间我甚至有些疲惫。就像一组牌局,什么时候打都是那几个人,你手中的底牌都差不多,更要命的是,对方只用一种方法每次都出一样的牌和你打一样,我闭上了眼睛揉了揉太阳穴。我刚刚签署了两界共同建设的协定,回来就来一出整肃军队,要是传到了魔界,天界的动机和信用何在?
“据说拉斐尔有一次和泰瑞尔透露过,整肃军队这是个名头,神估计想要重新调配我们手中的兵权。”乌列干巴巴地开口——他当然不会开心,整个天界除了我之外,他要是敢称老三,没人敢称老二。他看了我一眼,灌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但是无论如何,分给两个双翼天使……”
“他们现在不是双翼天使了,”我克制着自己的不耐烦,打断了乌列的话,“起码他们见到泰瑞尔可以平起平坐,不需要再行礼了——重要的不是这个,如果这两人的晋升名副其实,能为天界所用,我对此事绝没有半句下话。”
“分权给两个能力不到位的天使,有任何意义么?”乌列接过了我的话,像是说出了他今日过来最想说的一句话似的,也不管神是否可能就在这光耀殿书房听到他这一句话,他做事带兵说话,实在就如他这个人一样,是有几分直爽的。
我微微地苦笑,无奈摇了摇头。
内心有一个声音正悄悄地对自己说:“省心吧,米迦勒。无论从前让你审判,后来让你打仗,现在给你权力,他从来没有对你真正放过心……天界就是他的一个高级玩具,他所谓的仁慈,就是将工具分给无数个人代替他下一盘他最想看的棋局。”
魔界的冷嘲热讽,与路西法之间的种种事情,最后达成的一份份协议和合作——在他看来就是如此的轻而易举,甚至都不算能让他真正动情绪的东西。
我将乌列送出殿门:“明天下午会议再议吧。”
他紧了紧他的深蓝色外袍,看起来有些局促和不耐,但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一个人回到书房,看着另外一些建设计划的条陈和文件,有些麻木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我甚至连仔细过一遍那些文字都做不到,仅仅在很机械地签上自己的名字而已。这些在我走之前就已经定下的方案和文件,都早已经在会议上商量好,最后的签字,不过就是走一个过场而已。
圣浮里亚没有黑夜,我不知道自己签了多久,直到有人把我手中的笔抽走放在了一边。
我摁了摁太阳穴:“梅丹佐,你把笔还给我。”
有一只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我的额头,像是在试温度一样,但那双手本身毫无温度。我吓得猛的睁开了眼睛看向旁边,心脏从平静开始狂跳,就如同此时我内心能流露出来的所有负面的,复杂的,毫无条理的情绪一样。我带着这种目光,看向了身边。
梅丹佐有些苦笑地看着我,他手上正拿着我的那支羽毛笔,藏在眼镜片之后的眼睛还带着一些苦涩,遮住了那双桃花眼本身的放荡不羁,他只是很平静地看向了我。而我顺着他的身后看了过去,全世界全宇宙最忧郁的一双眼睛正看着我,银色的眼瞳中明明毫无情绪,但是我却想起了忧郁的提琴。他悄无声息地站在梅丹佐身后,银发之下的那张脸,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他看着我,然后悄无声息地开口——这个世界上,能够看见他听见他的声音的人,除了路西法和拉斐尔以外,估计也只有我了。他叫了我的名字:“米迦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