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烟然之少年游》夏逡巡

2、玉缘 “说书

　　“说书的呆子，你小心点啊，要是挪慢了一步，我就摔惨了！”说着，少年轻巧地从说书先生的怀中跳下，顺手拔出插在腰间的折扇，用扇柄敲了一下他的头，“要是你有轻功，飞上来就能接着我了，就不用我自己……这么正好，摔下来嘛！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一个说书先生居然一点功夫都不会，靠嘴吃饭的居然被砸场子的人驳倒，看来是得我我教你两招了，嗯，我教你，如果下次还有这样的人，不用等他开口，打到他不能说话就行了！”
　　少年说完，回头朝着破衫男子昂起下巴冷笑一声。众人才看清少年的长相，少年皮肤白皙，长得精致秀气，目如星子散发着无数神采，美中不足的是少年身量较小。不过这也正是少年独有的魅力，生活得像一抹清新的风，让人一见，不由舒爽了几分。
　　“你真的没事吗？我接着你的时候，没有伤着你吧？”说书先生一把拉住少年，急切地问。
　　“自然是没事啊！呆……我不能老呆子呆子的喊你吧？”少年手持折扇，笑意浅浅。
　　说书先生也不多作计较，拱拱手说：“在下姓姜名繁，不知小兄弟怎么称呼？”
　　“你猜中了我再告诉你！”少年转身，话锋也随之一转，“你这‘恶嘴渔’还是改不了平日的作性！出口伤人也就罢了，还出暗器伤人。人伦纲常，本就轮不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难怪你今日落此境地！江湖传说本就多得很，以讹传讹也不知会变成多少个故事，算上今日听到的，关于裘家的故事这已经是第四个了，我倒是听过一个关于你的，也不知道你是否有兴趣听下去呢？”
　　被称为“恶嘴渔”的男子面色一沉，开始想着这少年的来历，少年已经开始说起自己的听闻。
　　“一年前雪公子的惊鸿一瞥让你起了龌龊心思，你自诩家财万贯，要聘下裘小姐，以求机会纠缠雪公子。雪公子却从未把你放在眼里，藤萝山庄方圆半里内你都不能进入。却不知道是上天的报应还是什么，你一夕之间家财散尽，妻子也改嫁给了自己的弟弟，你只能靠打渔为生。你自己龙阳之好在先，妻子败坏人伦在后，又有什么颜面指责他人。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敢又出现在这里，是你可笑的口头胜负欲？难道你忘了，有多少人对你恨之入骨吗？”少年慢慢道尽，脸上的表情由开始的狡黠变为嘲讽，最后变为完全的厌恶，嘴里吐出一个名字，“许伶。”
　　最后两个字一说出口，人群中立即炸开了锅。前几年，许伶这个人在江湖中还是小有名气的，却也并不是什么好名声，只因他恶意而犀利的言语和散播谣言的厉害。虽然有不少仇家，但因为他煊赫的财富也能让他逍遥自在。今日他落到这个地步，又被少年挑明了身份，江湖中睚眦必报的人更是不少。
　　少年并不意外的看到许伶被一堆人粗暴地赶出客栈驱逐殴打，他回头却看到姜繁探究和担忧的目光，少年毫不在意地回视。
　　“怎么了？你干嘛这样看着我？”少年歪了歪头，问道。
　　“你可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道理？纵然不是大恶滔天的恶人，也不该逼得这么紧。以他的小人之心，大概会寻尽办法来报复你的。”
　　“那要怎么办？”少年神色难得出现一丝疑惑，又带上了些懊恼，“不该是你这么说的，像这种恶人，你感化不了他，又不能伤害他，难道还要好好的供着他，不准得罪吗？那那些被他欺压的人呢？他们没有能力，我们这些人不应该助他们得到公正吗？”
　　“这……”姜繁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最尊敬的人告诉我，身为强者就有责任去做弱者做不了的事。他可以报复我，但是，我也不算弱，等他有那样的能力，那我那时也就是一个强者了，哪用得着再考虑这么多问题。因为我就是规则！我就是正义！我这么惩罚他，他还敢有异议么？”少年说着，脸上竟带了丝天真骄纵，双眸神采奕奕，灿若星子。
　　姜繁沉了沉眼眸，嘴角忽然有了丝笑意：“说的倒也不错。”抬眼看到少年手中乌木白底折扇，却吟出了一句诗：“轻罗小扇扑玉屏。”
　　少年诧异地看向他，随即展开了手中的折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 “我这段时间倒是有名，居然被你猜出来了。”
　　“衣公子倒也是个爱打抱不平的人。”姜繁拱手说道。本来英雄间惺惺相惜互相欣赏的姿势被他一做，倒有些不伦不类。
　　“呵……”少年一下笑出声来，“你又不是江湖中人，哪里用得着这样，你是书生，书生的话，你要多些带文人的傲气。不过我衣轻裘最近在江湖中名声很大吗？既然连你都知道了。”少年这般说着，也掩不住眸子里的一丝欣喜，想来这少年是哪户富贵人家的公子，游历江湖来的，身上也带着难掩的天真。
　　衣轻裘是最近在江湖上新晋的几个后辈之一，名气也说不上大，姜繁听过他的话却是有些尴尬。

　　两人在客栈又喝了一会茶，姜繁为感谢衣轻裘的“搭救”，带他在城中转转。
　　“呆……姜繁，你说，你写的《江湖风华录》里的人，你都见过吗？我看那南北两个美人，你对骆小姐的着墨并不多啊，你写裘烟萝那么详细，你见过她？她长得有你说的这么好看吗？”衣轻裘少年心性，对传闻中的两个美女也抱着巨大的好奇心，忽然右手勾上姜繁的手肘，“哎，那你有没有写我的传？”
　　“这个。”姜繁低头看了看少年勾住的地方，周围已经有好几个行人频频对他们摇头。
　　“哦，其实我在家里时，和亲人朋友之间都是这样相处的，原来在外面是不一样的。”衣轻裘放下手 ，又雀跃地说，“你看，正好我这几天有时间，你可以帮我写一篇传，等我成为大侠后，你也就名扬千古了！”
　　傍晚的风吹来，柔和的夕阳打在人身上，远处的游船画舫和烟花巷陌已经点起了暧昧的灯火。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姜繁身边的少年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他也插不上话，他默默地想着：其实我不是第一次见过你了。

　　这件事要追溯到两个月前，是姜繁游历到杭州的时候，也是衣轻裘刚崭露头角的时候。繁华风流之地的故事也是要和风流沾点边的。
　　起因是杭州出了个风雅的采花大盗，他从虽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但行事却带一股邪气。说采花不尽然，这人最爱在深夜来访女儿闺中，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让小姐们不声张，两人对话窗前月下，偶尔带上一壶好酒浅酌，与小姐谈古畅今，从未逾矩。
　　兴许是深闺中的小姐很少接触外面的世界，又多看了些话本子，对天仙凡人侠客小姐一类的爱情向往的很。某一天晚上，正当这位风雅的采花公子和杭州首富的千金林真琦月下对饮时，林小姐忽羞涩地低下头，娇声说道：“公子夜夜来访，虽从未逾矩，我却早已心系公子，若公子不弃，我愿……”
　　“林小姐，我的确很赞许你的才华，但，既然我从未逾矩，那么小姐还是不要多想了。”好看薄唇中的话决然却不刻薄。
　　林小姐惶然抬头看向采花公子，他人已经半倚在打开的窗边，转头看着窗外一轮明月，似是下一刻就准备离去。林小姐看此情景，又是羞赧又是生气，咬了咬下唇：“可是，我却中意公子的很，我们林家在江南一带地位很是不错，我为你连世家的门面都不顾，公子竟如此待我吗？”话音刚落，林小姐的玉手已经拉开衣带，采花公子身形一闪已经跃出窗外，林小姐情急向窗台一扑，衣裳滑落，露出大半个香肩和肚兜，此情正好被起夜的丫鬟看到，以为小姐被贼人强迫，尖叫了起来，惊醒了府中上下。后来这事闹得满城人尽皆知，林老爷震怒，林小姐被人误会羞得只欲自绝，就在这时，事情出现了转机。

　　“其实，我从小在偏远的地方长大，一直听着江南一带的水土最是温润灵秀，早想着来瞧一瞧，但是家里人不许。现在我马上就到十五的生辰了，就算是要成年了，终于寻得机会出来见识一番，总算是一了夙愿。”少年脸上有点淡淡的怀念，语气中透着股欣喜，转而眉头一皱，语气变得有些嫌弃，“竟让我遇见了那个败类！”
　　“败类？”姜繁不太明白，“许伶？”
　　“不是他，是两个月前我到杭州的时候，有个自命风雅的采芳贼，叫什么……褚景。”少年回忆着。
　　“在下倒是第一次听说采芳贼的叫法。”
　　“他的说法是，自己从不轻薄闺阁小姐，只是探寻芳雅，算不得采花。其实哪有什么分别！我干娘跟我说，男人对自己喜爱的女子应该一心一意，对所有女子都那样温柔实在是一种伤害，女子是最容易动心伤情的......哎呀，不说那么多！”少年懊恼地甩甩头，又露出畅快的神色来，“哈，总之那个败类还是被我制住了！虽然林小姐有些太过主动，倒是很有江湖女子的风范。我直接把他五花大绑丢进了林府，林小姐把他教训完了好像还是想嫁给他，怎么世上的女子总会喜欢这样的人？”
　　姜繁看着衣轻裘疑惑的表情，不由得笑了笑：“大概多情总被无情恼吧，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
　　“好像……是这样的。”衣轻裘点点头，又问道，“对了，我听说这城里流传着一句话，什么‘素问尉迟恭，寻歌岳阳楼’？尉迟恭，是个人吗？他知道很多事？岳阳楼听着像个乐坊啊，很有意思吗？”
　　“玉池宫非为人名，乃是建于玉水上游的一座楼，楼名为玉池宫，是收集江湖情报的一个地方，江湖人士可以在里面买卖信息，也接一些镖活。月阳楼……其实，算是半个乐坊吧，是你我实在去不得的地方。”姜繁说到后半句时语气有些尴尬。
　　“所有事都知道吗？”少年显然对玉池宫感了兴趣，没有注意姜繁的不自然。
　　“在下也不知道，但玉池宫既然有这样的名声，应该还是了解一些江湖辛秘吧。”
　　“那我们今晚去夜探玉池宫！”看着姜繁踌躇的神色，衣轻裘跺了跺脚，说道，“我这也是帮你嘛，你写书需要那么多的东西我们夜探一次没准就知道了。要不然，你在客栈等我，我去几个时辰就回来了。”
　　“既是有大家都想知晓的辛秘，必定也会有人把守玉池宫，此行太过凶险。或者，你有什么想知道的，我们可以第二日去...交换消息。”
　　“姜繁，你会轻功吗？”衣轻裘掂了掂手中的扇子问道。
　　“……不会”姜繁开口，正待说些什么的时候，少年衣摆在眼前一飘，仿佛一团雾气一样轻巧，跃上了旁边民宅的房顶。
　　“我们明日在那个茶馆见，你不用担心我。”说完之后，少年的身影隐在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