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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奶奶的六十 ...

  •   奶奶的六十五岁大寿是在络绎不绝的道贺声中拉开序幕的。来贺的人中,远亲近邻皆有,宗亲主顾皆有,同辈幼龄皆有。人生至此年岁,总比别人长了几分资辈。
      楼安看柳若怜百无聊赖,讨好道:“要不我领你认识一些亲朋好友?”
      却被堵回来:“反正以后也不见得会再见,何必费事。”
      又坐了片刻,她面上更是明显透出不耐烦。
      厚着脸皮又凑近低语:“再多坐一会儿吧,一会儿‘天祥’戏班马上要开场了。‘天祥’名声很大,请他们演一回不容易,况且往年过年的季度都是被官家包了去,难得见一次,错过可惜了。”
      才说完,却再次被瞪回来,犹见凶狠。
      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柳府也是官家之一。要么就是已经对“天祥”看的多了没了兴趣,要么就是……楼安对后一种猜测晦涩起来,于是再也不敢吭声了,端正的坐回去。
      旁边,这回柳若怜就是连坐也不愿意坐的了,当即站了起来。
      他心一惊,瞥到高座之上奶奶若有似无的瞟过来的不悦眼神,手伸了出去,但已经失了距离没有拉到她。
      哀叹着缩回手,却立刻有一种锋芒在背感。转眼去看,对上了一双凛冽的目光。
      于是口中越发苦涩起来。
      换作别人倒也罢了,只是这一双目光……目光的主人正好从他面前走过,估计也是看到了方才的尴尬情景的。但是令他更加尴尬的是——恭敬的站起身揖首:“李伯父。”
      李伯父自然姓李。李伯父的辈分也自然比他高,让他率先尊称一声也是在常理的。但是如此恭敬却被一声冷哼一个冷目的打回来,却不正常了。
      可是,也正常着。
      李家是远亲,年年大寿远来祝贺,交情向来好。李家只得一个女儿,殷殷十几年,视若掌上明珠——自己却无疑做出了近似让明珠蒙尘的事情。
      湘怡。
      当初湘怡离家来找他,虽然没有提及,但是家中定然漩然成波。
      所以,被记恨也是当然的。
      这件事上,到底是自己亏欠了人家的。没有冲上来拽着衣领殴打,已是看在奶奶的资辈情面上了。
      但是,一直被人瞪视,如此场景如坐针毡,也越发难耐了。
      好不容易等到一声锣鼓震天,“天祥”戏班的开场吸引了众人注意,楼安才悄悄从座上站起。心想着一会儿被奶奶发现了估计又会被说了,脚步却依然向了少人僻静处去了。
      “奇怪,明明是向这个方向的……”自言自语的走了半天,仍然没有找得想要的人影。
      灯火交映间,楼廊转角处,紫影一闪。
      他神思一愣的时候,脚步倒是已经比脑子先反应过来的追了出去。只几步,脚步陡然沉重起来——那个是……只是曾经一面之缘的男人,无端的在脑海中印象深刻,沈航。
      请帖中自然是没有沈航的。
      既不是亲朋,又不是好友,更没有事业上的交集。唯一的可能,便是随其他人来的。忽然想起刚才人群间瞟见的骆宏的身影。
      是了。
      唯有他了。只能是他带来的。
      如果说刚才还在庆幸柳若怜正好无聊的走开,现在就无法重拾那份庆幸了。
      不出几步,楼廊尽头的假山后陡然传来这样的声音:“……怜儿,我带你走吧。”

      沈航难得的向骆宏低头了,在听到楼家大家长大寿的时候,急急的冲到骆宏的镖局,冲进骆宏的花园,冲到骆宏的面前:“你有请帖吧?”
      骆宏拥着厚重暖和的毛皮从躺椅上挑起桃花眼的看过来:“你赶走我的那些红颜知己,破坏我们赏雪品茶的雅趣,难道就是为了问这个?”
      现在想起来,自己当时是匆忙得连什么请帖都没有说清楚的,骆宏却在调侃一番后不再多问的径直答应下来,怎么想都是早就有了计算的。
      但是,转眼看了看眼前的女子……算了,计算便计算吧。
      柳若怜站在假山边,背脊笔直。沈航注意到她身上披的正是那件华丽的貂裘大衣,神思一闪忆及那一日因它而起的谈话,后悔懊恼皆有,再转目看见仅三步之遥她斜着下巴避开自己的姿态,终于犹作可怜的叹息道:“怜儿是在为了上次的事情生气么?”
      柳若怜维持着紧绷的线条,对于沈航故意轻松气氛的用意沉默着。并不是生气什么的,只是尚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然而沈航随即讪笑一声,却怎么听都带了几分自嘲:“没有否认呢。”
      他知道她对于自己是仅有的几个坦诚以待的认之一。原先总是暗自心喜,如今却酸苦夹杂。问出的瞬间,无法磨灭自己心底对她否认的答案的隐隐期待。
      到底还是失望了。
      果然还是失望了。
      “所以这几天你都是有意不联系我的了。”沈航结论性的又加了一句,等了片刻仍然没有得到她的否认,不由撇嘴苦笑,“那么,这次估计不是我特意找你,恐怕不知何时你才会肯来见我了。”
      沈航自认从来洒脱,事业家业都是少有牵绊。当初听闻挚友骆宏逃家南下,他也是毫不客气的当面嘲笑过的。相识十几年,沈航很难想象像骆宏那样的人最终会遇上什么样的女子,也同样难以想象自己会遇到什么样的女子。
      或许像自己的母亲一般温柔贤惠。
      或许像自家小妹一般伶俐娇人。
      也或许像传闻中那个名为娉烟的女子一般的艳丽绝世。
      至少从没有想过会是柳若怜这般的,品行完全说不上温柔,性格也说不上伶俐,长相更不是特别出色到倾国倾城,除却一点倔强的傲骨。
      最初只是欣赏而已,不引为知己着实可惜了。抱着这样的心态结交下来,连心情的变质都没有注意到——他又盯住那低垂得不见眼眉,唯有削尖纤细的下颌线条优美弯曲出来的人——不,或许自那烟花城郊的刹那便已心动,否则平日被投怀送抱得心烦女子的自己不会就此几乎是缠上去般的相交相识。
      只是这一份心动的悟彻来的太晚,等明了时已经是红妆披盖嫁作他人妇。
      也或许还不晚!
      心念一动,又进一步,低声道:“怜儿,我带你走吧。”
      这次,柳若怜终于抬起头来。在娘亲逝世多年之后,现在出现一个人,对自己说,要带自己走了。

      “——怜儿,我带你走吧。”
      楼安是在只听到这一句的瞬间反射般的悄声而迅速的撤离了假山的。虽然没有明见,但是他已经可以想象到假山背后的情景。
      一个像沈航那样的杰出而骄傲的人,能用如此轻柔的语气低声说话,深情已见。
      俊杰佳人,古来绝配,人人称羡。
      顺着楼廊慢慢返回去,廊角成排的红灯笼在楼安的脸上投下深淡明暗交错的光影。
      戏曲当前,晚宴在即,人们自然都集中在前院、门庭。一条楼廊,楼安走了久久也没有走到头。正当他疑惑自己的速度是不是太慢,心想着这样的重要日子如果误了晚宴怕会被奶奶父亲母亲大哥一干人等斥责的时候,居然又有人影向了这僻静的后院。
      来的人不是别人,却是柳千寒。
      倒是没有多少意外。
      柳家是姻亲,自然是在来客名单中的。
      ……只是,今天的来客,似乎多是让自己疲于应付的人呢。
      而现在,这个应该在前院显要座位上的男子,竟然出现在这里,到底是怪异的。
      “柳大公子,”楼安整了整面目,笑容满面的迎上去,“陋府不雅,交通不致,累您迷路了么?还是让我为你引路回席吧。”
      柳千寒对于楼安在此也似乎有些意外,但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物,一怔之后立马恢复,也不急着随他返席:“楼二少爷过谦了,楼府格局也算别致,柳某正有兴趣参观。不知楼二少爷可愿意为我介绍?”
      即便推说着时间晚了怕误了晚宴,男人还是站在原地没有丝毫移动的迹象,楼安于是头痛了起来。
      自己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啊?他几乎在心中呐喊。自己的妻子在自己家中与别的男人私会,他不但不能坦然的愤怒的站出去,还要畏畏缩缩的逃开,甚至极了力的为他们掩饰。古来丈夫做到他这个份上,恐怕也是少有。
      苦笑着掩饰过去。
      “说起来……”男人转而也笑了,灯火不明,却依然能看出他目光炯炯,“今天都没有看到怜妹呢。”
      柳千寒的视线若有似无的瞟向他身后的楼廊。
      楼安无端心惊地觉得他似乎知道了些什么,但这种猜测随即又被自己否认,强自镇定的虚与应声:“劳柳大公子费心了,若怜身体已经康复,一会儿晚宴上便可以看见了。”
      真的可以看到么?即便那么说了,但其实他并不确定。他本就是怕依了柳若怜的性子会故意不出席才偷空找了出来,也顺便逃离那尴尬的状况。然而,如今……他脑海中回荡起假山后那一句柔声的“我带你走”——怕是不会出席了。
      心绪起伏,遂见柳千寒骤停了一瞬,又转目盯着他看了半晌,轻扯了下稀薄的嘴角:“楼二少爷,你脸色很苍白呢,不要紧吧?”
      楼安一震,不及回答,却发现上一刻还在问着自己的柳千寒下一刻已然不再看他——他看的事他的身后,面目笼罩在灯光中深暗未明,有刹那让楼安产生了视觉扭曲的错觉,惊出一丝冷汗。
      顺着柳千寒的视线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楼廊。
      楼廊上又有人了。
      当楼安为只看到一抹瘦弱的身影而不是两个身影顿时稍稍心宽时,才发现身影的主人似乎心不在焉的踱步过来。

      连之前深锁秀眉的表情还来不及收敛,柳若怜最先注意到的是一人之隔的柳府尊贵的大公子柳千寒。
      “怜妹。”男人用异常亲切的声音唤了一声,起步越过楼安迎了上去。
      楼安却比他更快。
      在柳千寒的手尚没有触及她前,他已经轻轻伸手拉过她,借着为她拉紧貂裘的动作挡在柳千寒面前:“身体刚好,还是要注意保暖的。否则着了风寒,你又要吵闹着不肯喝药了。”
      故意的在柳千寒面前显示着对她的袒护和亲密,说到喝药的时候,他自己反而先红了脸。幸好这样的异态并没有落入一直低着头过于安静的配合自己的柳若怜眼中,而身后背对着的柳千寒自然也是看不到的。
      没有像上次探病时一样几乎是凛冽的笑着离开,这次的柳千寒甚至宽慰道:“看到楼二少爷能这般爱护怜妹,而没有因为其他的人冷落怜妹,我也放心了。”说到“其他的人”的时候,别具用意的故意放慢了语速。
      早在最初就知道柳千寒是灼热的存在,却不想强势到这种地步,谈笑间摆弄人心的事情仿佛也是极其顺手的。楼安心道。原来他也是知道湘怡的事情的。想想也是当然的,当初既然要结亲,哪里有不调查清楚的事情。而湘怡的事情,似乎每个人都知道了。
      又听柳千寒转声对了柳若怜说,语气倒是比对他说话时分外亲切:“怜妹,有空要经常回来看看爹啊,他老人家天天念叨你呢。”
      兀自说完这些的柳千寒转身离开前忽然想起一事,笑得明若烟花犹见灿烂:“差点忘了呢……但是交给楼二少爷也是一样的——楼老夫人的寿礼。”从怀中掏出薄薄一个信封,上面官府的印戳,然后眼眉扫过楼安的身后,缓缓道,“当初结亲时既然答应了,柳府从来都是不食言的。而古董货运的事情,也请楼家多关照了。”
      楼安对于递到自己手中的信封有一瞬的疑惑,下一刻心思顿开,已经顾不得柳千寒递过信封后昂步踱走的姿态,急急的只转头去看身后的柳若怜。
      信封中,应该就是那条最新开通的南北运河的航行权的文书了。这对船行的自家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这件事情楼安曾经也是听说过的。奶奶找他的时候也对他说:“知府柳平松的女儿,会对楼家帮衬极大,能够结亲实在难得。”
      婚事,从本质来说,已经无异于利益交易了;而人在其间,也无异于被当成了工具。
      而那个在柳千寒在时僵硬着紧绷着的柳若怜,这时蓦地冷哼出来:“你在内疚些什么,这件事我自然也是早就知道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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