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妃》南歌子

35、第三十四章 东西相峙

　　一夜寒风过，满目疮痍。
　　原本富丽精致的大燕宫城，在冬日惨淡的阳光照射下，显得萧条而凌乱。不知有多少军士被杀，不知有几处宫室被毁，更不知有多少无辜宫人死于非命。
　　在纤云宫内陪伴着柔色，瞧着守卫在宫门外、一个个身着湛蓝衣袍的陌生军士，殷缡色只觉心有余悸。
　　这些蓝衣军士并非原来驻守宫廷的禁卫军，而是燕然籍着明芝手里的列家宗主令，连夜自上京城外调来。
　　所以，燕缜进犯宫城之际，却未能在帝陵里将燕然擒获。也所以，燕缜凭借着手中兵力一度控制了宫城，最后却仍落得兵败退逃、满盘皆输的下场。
　　还好，还好燕然与明芝不负所望，及时调来了驻守于瀛霄城的两万精骑兵！瀛霄城，与上京城相隔八百里，是通往各州县的重要城镇，也是自古以来守备上京的重要关口。
　　瀛州城的骑兵营名为“奔雷”，素来以兵器精良、人强马壮著称。八百里全速夜行，奔雷军自瀛州城赶到上京城只用了四个时辰。若非燕缜略有防备、在城门处留下几百名军士驻守，籍着高大城墙、厚重城门抵挡了片刻，奔雷军的确能在黎明之前收复燕宫。
　　不过一切都还不算太晚，至少她没事、柔色暂时也没事。
　　锦塌上，柔色正在沉睡，面色苍白而安静。那种白已接近于透明，似乎不小心触动一下，就会消散在风中。
　　受燕然之命，太医已到纤云宫来为柔色诊治过。浮魂沫的毒性本来并不强，通过熏香嗅入人体后，毒性更已消去大半。只是柔色身子虚弱，又兼怀有身孕，是以仍然元气大伤。
　　但按太医的说法，这毒只积在柔色体内，对胎儿的伤害却是不大。若好生调养，母子平安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柔色可会愿竟按王太医所说，好生调养？
　　想起先前殿门开处，柔色瞧着燕然走入那眼神，殷缡色心底有些隐隐的不安与不祥。
　　那是种什么样的眼神呵！
　　忧郁、痛楚、麻木、还是……绝望？
　　一个对世间所有都绝望了的女子，还能调养好身子么？
　　燕然……身为太子的燕然，马上就要成为过去。
　　十日后，便是燕然在宫城内接受文武百官、天下万民朝拜，登上大燕帝位的日子。
　　从前，身为太子的燕然不能与柔色相约相见。以后，身为皇帝的燕然，更不可能与先帝遗妃有任何交集。
　　柔色，在殿内看着燕然走近时，便一直这样沉睡着，再不肯醒来。她是害怕清醒、害怕去眼睁睁的面对这一切么？
　　还是，她知道燕然即将登上皇位，不必再费力的牺牲、付出？
　　心头酸楚，殷缡色怔怔瞧着塌上宁静无声的柔色，连有人走入殿内、走近了身边，都没察觉。
　　“她怎样了？”燕晗站在殷缡色身后，低声发问。
　　“公主。”殷缡色转过身，勉强扬起一丝微笑，道：“王太医说只要好生调养，便无大碍。”
　　“嗯，没事就好。”燕晗点点头，不再注意殷柔色。
　　“公主前来，可有事？”殷缡色知道，对于不相干的人，燕晗是向来不多看一眼的。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燕晗抿抿唇，道：“周紫星死了，服毒而死。”
　　“是么。”殷缡色低低应声，并没多大诧异。
　　自古成者王候败者贼，燕缜夺宫不成，在数百军士的掩护下急急败退，匆忙间只带走了其母明贵妃，而未将周家姐妹也一并带走。
　　身为败寇之妻，周紫星除了一死，还能做什么？
　　只怕活下来，会比死更难受！
　　但……死的只是周紫星。
　　“周紫月呢？”抬头，殷缡色瞧住燕晗发问。
　　“她可活得不错呢！”冷冷一笑，燕晗道：“她自恃身为先帝妃嫔，认定了哥哥继位之初需收服民心、显示仁德，不会对她痛下杀手。”
　　“嗯，是这样呵。”殷缡色垂目，一张发丝散乱、沾满鲜血的女子容颜自心头浮起，一点点扩大、清晰。
　　程静衣，被周紫月威逼杖责而死的程静衣。
　　有那么多悲怨女子在地下等着周紫月，她竟还活得很好么？

　　深夜，宫城各处守卫森严，少有人走动。
　　一盏幽暗宫灯，引着个纤弱少女，慢慢步入一座宁静宫殿。
　　折桂宫。
　　这里，是先帝嫔妃周紫月的居处。先帝在生时虽曾将周紫月由贵妃降为嫔，但却未命她调换宫室。
　　少了宫人侍奉的折桂宫，显得高大而冷清。园中谢尽了枝叶的一棵棵月桂树，在寒风里瑟瑟颤动，凄冷不尽。
　　宫灯惨淡苍白，照亮殿室四壁。
　　周紫月一动不动，正孤单单坐在殿内。
　　一步一步，殷缡色走入殿门，走到周紫月身边。
　　“怎样，我画得还象么？”目光在殿内环视一圈，殷缡色静静发问。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逼死我？做梦！”周紫月一双美目瞪得极大，怨毒而愤恨。
　　“当然不。”殷缡色一笑，道：“你从前逼死、害死了那许多女子，她们绝不会答应让你开开心心死掉的，我当然也不想让你一下子死掉。”
　　“你！殷缡色……你竟然这么恶毒！”周紫月从前艳丽的脸，现在已变得死白而扭曲。
　　任谁每日被单独幽禁在一间殿室里、每日每夜对着满墙死去女子的肖像，脸色都不会好到哪里去的。
　　更何况，这些肖像上所绘的女子都是同一个人！
　　都是殷缡色记忆中的、程静衣在死去那一天时衣发残乱、血迹斑斑、哀怨凄楚的模样！
　　几乎与殿墙同高的雪白绢绸，绘满了一个个比真人还要大一些的程静衣。面容、神态、衣装皆是逼真之极，那怨恨的眼神仿佛是直直从丝绢里透出来，直逼人心。那从她嘴角流出、身上淌出的，一片片狂烈鲜红的颜色，象极了程静衣死去那日流了满地的血。
　　就是这许多姿态各异、凄厉诡异的程静衣，团团包围着不得走出宫殿一步的周紫月！
　　周紫月睁着眼，是满墙厉鬼一样的程静衣在逼视她。周紫月闭起眼，那些程静衣竟埋进了她脑中、心底，用尽全力也驱赶不走。
　　轻笑，殷缡色将墙上的肖像一张张看过，低声道：“这些画像可是我费了整夜工夫画出来的，你瞧画得还象么？”
　　“滚！给我滚！都给我滚出去！”再也控制不住，周紫月的脸扭曲变形，一迭声凄厉尖叫起来。眼神狂乱又虚无，也不知看在哪里。
　　狰狞脸孔、尖厉吼叫与满殿轻轻飘动的程静衣画像交织在一起，让人感觉如走进了地狱一样。
　　殷缡色静静看了她最后一眼，执着宫灯退出宫殿。
　　够了，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发疯发狂的周紫月，要比一个死了的周紫月更让程静衣安慰吧？
　　这一夜，折桂宫里的凄厉尖叫响了整整一宿。有路过听到的宫人在十数年后想起，仍会心惊胆战、浑身寒透。

　　数日后，燕国太子燕然继位，帝号恒宸。
　　登位当日，燕然立定南大将军王赫勇之女王亭儿为后。并亲拟御旨，斥凉王燕缜毒害先王在先、起兵谋反起在后。其不仁不孝、大逆不道之罪行，人人得而诛之！

　　同日，燕缜退至燕国东部。集沧烈江畔二十万大军，占燕国东南十六州，定都摇光城，亦称王。
　　燕缜发檄文，斥燕然亲近妖星、祸害先帝、夺占皇位，其行止有违天道、有失人伦，不克为帝。

　　自此，大燕国东西相峙，分裂为二。
　　一场旷日持久的内战，在大燕国境内轰然拉开序幕。
　　史称东燕、西燕之争。

　　第一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