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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下无乱 ...

  •   从箱子里拿出古琴,吹了吹上面的浮灰,将其摆在一旁的桌子上。

      自从当初理了佛,儿时的那点小爱好也就全都没了,不过好曲儿这一点却始终丢不了。宫中自然都有是些香艳的旖旎,全都如《霓裳曲》一般,大都是为了取悦皇上,也就是我那个风流成性的父皇。

      我母妃当年也算是父皇的宠妃,可自打她去世之后,父皇就再也没过问一下我的好坏。就连平时宴请众儿女,也都匆匆把我略过。皇祖母也跟父皇抱怨过,说你不能对岐夌好点吗?我就站在后门那听,父皇端着茶碗,听着皇祖母的训斥,一句话也没说。

      可自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来这慈清宫,即便请安也是把皇祖母请去。

      父皇这人向来做事滴水不露,就连发火也是这么柔软。皇祖母自然了解他这个儿子的脾性,自那之后便再也没有跟父皇提我这茬。

      我实在明白自己的存在让父皇厌烦,虽不知道其中到底为何,却也不想知道缘由,想想也应该是些无聊的东西。索性我也没什么想要承欢膝下的孝子情结,那时在我心中,皇祖母是这皇城中我唯一的亲人。

      与父皇关系差,但我与这后宫许多没势力的妃嫔却相处不错。有时候她们宫中奏曲儿,我便窝在一旁偷听,时间久了,她们也让我进去,给端点茶点,闲话些家常。我虽没权没势,却也有当朝皇太后撑腰,对我好,我自然会替他们说些好话,言语间我也没那么事儿,这些妃嫔自然会与我交好。

      也许一开始也有些目的,可时间长了,因为我这人还算温和的特性,她们便有事儿没事儿跟我聊天,好像根本就没把我当成一个还处于幼年的孩子。

      一个人时间长了也寂寞,听听她们的声音,竟也觉得不孤独了。

      兰妃是除了容妃以外我最喜欢的一个,可能因为她长得很像我死去的母妃吧,再加上她弹得一手好琴,每每到了她那,我都能多待几盏茶的时间。

      她有俩孩子,一个是四公主德雅,另一个便是六皇兄岐威,儿女双全,父皇对兰妃又很好,兰妃应当算是幸福的。老天爷似乎总不希望一些事情完美,德雅在八岁发过一次高烧,烧坏了脑子,虽然年纪渐长,看似十六七的样子了,可内底里还是孩子。她喜欢粘着我陪她玩儿娃娃,怕我不理她,德雅还经常拿些好玩意“贿赂”我。

      每每看到这样的情景,兰妃都偷偷地抹着眼泪。

      虽然心里头觉得幼稚极了,且女气得要命,可对上德雅那稚气的双眼,我还是随着她的性子胡闹下去。没办法,我可能是因为母爱缺失之后拼命的想要从其他地方弥补吧,我根本无法拒绝任何一个有如此目光的女性。

      岐威每每看到我如此,都会不屑地跟我哼着气,像是觉得看到了什么龌龊的东西。其实我也习惯了,在这皇宫里,但凡是个男的似乎对我都冷言冷语。而女人无论权势高低,不一定全都与我亲近,却也没一个故意想要害我。

      想想也觉得好笑,不过我倒没为此有多少困扰,只觉得长大了以我这么招女人喜欢的个性,估计会很好找另一半。

      谁能想到,也没些时日,我竟入了空门,真真的就连这点好也没了用处。

      再后来六皇兄年纪轻轻便做了征西大将军,兰妃自然就成了兰贵妃,且权势日盛,我去她那的次数就变少了。不过相比于那些一日登天便眼高于顶的小人,兰贵妃还算相当大度,隔三差五也回来慈清宫问问我的状况。

      兰贵妃当初看起来就素淡,以为她会浮于这后宫,做个超脱的女人,可现如今却已深陷权力的漩涡之中。原本的雅致的眉梢此时更是时时蹙起,雅兰宫也自然没了当初那点悠扬。想想是这皇宫让我认识了这些奇艳的女子,却也是这座皇宫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走向纷争而后的自我毁灭,幸与不幸又有谁能说得清。

      当初拖着病躯来到这白云寺山下,我又听到远山阵阵琴悠。不似兰妃的儿女情长,带着些与世无争的味道,不自觉间竟也跟着心驰神往。

      后遇见师父无一,我方才晓得,那调,居然出自这位老僧之手。

      入了门,拜了师,师父这点弹琴的本事也全息交付与我。三年前师父离寺远游,就连这春雷琴也一并给了我。

      师父自创了许多琴曲,其中《空山鸟语》一直是我的最爱,平日里练功、读经之余,我做的最多的便是席地而弹。三年未碰这琴,心中许多想念,刚一进屋,我便让弥山赶紧把我推到这,拿出那把琴,仔细地擦拭着。

      “太皇太后她身体怎么样?”手摸着琴,想着在殿前等着我相见的皇祖母,我难免心系着。可今夕不同往日,我不似当年象征性地待在这白云寺,该算是个真真正正的出家人,皇祖母自然也就成了外人。也许这仍旧是修佛未修到至极后果,即便心里头想着超脱开,可实际上却总是放不下。

      “比前两年着实苍老了许多……六王爷上京被扣,西北大军的副将吵嚷着要人,说若十日之内不放人,他们便集结重兵攻进京城。”

      弥山原名李密,是李振将军的小儿子,随我入寺那年正值十六岁。把我放在这出家,皇祖母自然是不放心的,想着一定要留些人随身保护,可又怕扰了这庙里的规矩。于是便召来李将军的小儿子。

      不似我入佛,他虽也与我同师,却从未剃度,许多次我都劝他早早回去,若仍有建功立业的志向,在这也着实没什么意义。可几次三番都不见其动摇,我也断了再让他回去的想法。

      我闭关之时,弥山每半个月进来一次看看我的状况,顺便放下点干粮。其余时间,他都自行活动,如果没估计错,应该是回了京城。

      几年下来,该知道不该知道全都入了耳。一开始还有些排斥,时间久了,我竟可以将这些东西当成故事,像是与那些人毫无关系一般。

      当今天子五年前登基,现如今也不过十六岁,他是二皇兄岐鸣的儿子。想来岐鸣也是福薄,明明在政局倾轧中获胜,竟只当了两年皇帝,便因为意气用事御驾亲征西北,结果在战场上失踪了。

      苍洱作为岐鸣的大儿子自然是顺位登基,原本就已经建立了些功勋的其众位皇叔又怎么能轻易承认?即便被远放,老六岐威,老八岐成,老十一岐登仍能跨郡笼人,现如今皆手握重兵,四处集结人马,势要将这个儿皇帝赶下去。今时今日能帮皇祖母平乱的也就只剩下一直按兵不动的老十四岐轩了。皇祖母今年也已经年逾耄耋,即便再怎么硬朗也架不住岁月难饶人。

      现在天下未大乱,只能说那几位王爷仍给着皇祖母几分面子,再加上祖宗礼法往那搁着。现如今岐威主动去了京城,就是想要落个朝廷不仁的口实。老六的计谋已定,即便皇祖母仍在,她却也应该是压不住了。

      我虽对这些争权夺位之事毫无兴趣,可这事儿却着实与我有那么一分半毫的关系。

      自本朝太宗平定天下以来,中原才结束了连年战乱的时局,老百姓刚刚过上两年好日子。黄河五年前又发了百年难遇的大水,沿岸百姓为了生存卖儿卖女,这本应该是救灾安民的时候,却又因为自己曾经的同室操戈,即将再起争端。

      出了家,到底要慈谁的悲?不就是这天下的百姓吗?

      弥山的父亲李振将军一直是辅朝忠将,这几年也为了安天下鞠躬尽瘁。为尽早治水,老百姓不再痛苦,我耐不住偷偷写了张字条,举荐了曾经与我谈经论道且志向远大的书生张廷远和李文镜,让弥山以莫染尘的化名递给了李振。也不知道弥山是怎么说服他爹的,也不过俩月,这俩人便上任去黄河治水。

      张廷远和李文镜终归没有辜负我的期望,他们分别上任滨州和永济刺史,抓杀治水不利的贪官,开仓赈济灾民,订立新的救济制度,让百姓得到最低的生活补助。

      可惜好景不长,他们虽治水有功,却也没抵得住受损利益者的诟病,朝廷五位大员联名上书,皇上和太皇太后都有保住他们意思,怎奈势单力薄,削藩他们还得仰仗这几个重臣,最后只得除了他们的玉带。虽性命仍留着,但张廷远和李文镜的仕途也就这么到头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帮了他们还是害了他们,心中满是自责。都说不过问凡尘之事,可最后还是破了戒。

      去师父那告罪,跪了许久。他说这不是罪,是责任。虽说和尚不问世俗之事,可那颗怜悯心仍在,既然有这个能力去帮助黎民,那就去做,也算是为佛祖积下善缘。

      过了三个月,李振又亲自来了这白云寺,一见我的面便跪,说岐氏王朝危矣,求十七皇子给个主意。

      想来也是,若弥山不表明这莫染尘是我,朝廷也不会那么痛快给俩毫无功绩的人提上来。只是当时我仍抱持着些侥幸的心态罢了。

      扶起李将军,我说十七皇子当初入了这白云寺,便没了。我当初的那个举荐是一时糊涂,出家之人染上政局本就是大过错。师父没责罚是他慈悲,可我自觉对不起修佛这么多年,已经在思过崖待了些时日,李将军就别再说些让我犯糊涂的话了。

      李将军任凭我如何拽都不起,竟老泪纵横道这几年李密跟在您的身边,自是了解十七皇子的能耐。虽你已为出家之人,可毕竟还流着岐氏的血,全天下都可以与皇族撇开关系,可你却不行。若您明明有平定天下之才,却眼睁睁看着万民生活在水火之中,这不是大慈悲而是大罪过。当初太祖皇帝不也是做了两年的和尚,因天下大乱,秉持着济世之心,这才招兵买马平定了天下吗?现如今你不需要还俗,只是说上个一句两句,事后好与不好,全凭天命,佛祖又怎会怪罪与你。

      我知道李将军是因谁而来,若没有皇祖母指示,他们又如何敢来扰我清修?自打十二岁之后,皇祖母便年年上山劝我还俗,之后我对她说了一句我修佛却不为成佛,只希望每天虔诚一点,洗刷我们岐氏的血腥。皇祖母难道你每天跪在佛堂,不是为了这个吗?

      自那之后,皇祖母就没再提,可现如今估计是时局无解,我又好死不死半年前送去了那么一个想法。估计是看到些缝隙,皇祖母自觉已经没有立场再劝,便让李将军过来做说客。

      半年前那次就是个错误,我绝对不能错上加错,思前想后,希望就这么拒绝,结果耳边却突然响起阵阵琴音:

      《远山寒峭》

      师父所做的琴曲之一,是以当年他云游到一荒瑟无人村庄,心有感触所做。连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原本漫山红梅翠柏现如今全都变成荒枝,乌鸦哀鸣着此地百姓的苦楚。离开之时,师父用手指凭内力在一旁的峭石上刻了四个大字:天下无乱。

      天下无乱,想得甚好,可又如何为之?

      一国之君尚无解,我这个形似枯槁的和尚又能有什么办法?

      即便这么想,可我心却突然一紧,看向李将军,原本想说的话,竟完全说不出口。最后那些个字终究还是变成了妥协的言辞:

      “只此一次,日后我妙法莲华修成,便再无心无力管这许多了。”

      李将军连连点头称是,讲了这次来是想要让新帝顺利登基。

      年仅十一的孩子自然是无治国之能,他那对皇位垂涎的几位皇叔能力着实斐然,可戾气太重,无论是谁在上位,为拽下那个不合礼法之君,波及全境的战争都不可避免。

      拧着眉头,我思来想去,最后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查。

      疏。

      放。

      查岐威、岐成、岐登各自死忠的花名册,不撤只平调,这样能削减各自的势力影响。

      疏通各方面的监察管道,让他们每动一步都有礼法跟着。

      名义上各给他们一个铁帽子王,官位提升。实际将王府全都迁放到险恶之地。老六迁往安西都护府一侧,老八迁往蜀疆都护府,老十一迁往安南都护府。将一直与二哥交好的老十四岐轩降一级,安置京城,明降实升,领兵华北全境兵权,三关接收。

      三步逐一进行,不可差一步,不可快一步,并且这个过程中“忌血光”,清算这样的事儿最要不得。一旦这几头狼闻到血腥,他们必然会闻风而至。

      拿着这几个字,李振快马回京,逐一而行。其实我知道这只是一时的,短则七八年,长则十余载,治标不治本,我只希望这个小皇帝能早点长大,之后的血雨腥风也不是我这个出家人可以过问的。

      现如今他们中了老六的计谋,这局眼看着就要破,今儿弥山如此,明显就是在提醒着我。

      我双手摸着这琴,弹起了《梅花三弄》,单单只回了一句:“弥山,我要离开这白云寺追随师父的足迹去云游,你还是回将军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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