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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声声乱 。门外,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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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24年。季府,一片喜气,大红帷幔延绵至东厢。一对龙凤烛,在暗夜里默默燃烧,照得一室霓红,透出万般旖旎。百花镂雕床头边,阮家小姐戴着红帕,盈盈地坐着。此时的她,紧张得像个小孩,眼角微微带笑,千百般娇媚。门外,脚步声悄进,她的芙蓉面在红帕的映照下愈显红润。
吱呀的开门声,使她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走进房门的季融,看着眼前这个微微颤抖的女子,凤冠霞帔,不禁冷笑。他的脸半面泯没在烛光照不到的黑暗里,暗似修罗。
他反手关上门,稳步走到桌前,坐下,半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女子,继续往酒杯里倒酒。一杯复一杯的饮,直至空气中氤氲起了一丝醉意。
阮茹有些心疼想开口,却欲言又止,抬眸时透过红帕撞上了他的目光。他还是一如从前一样俊朗啊!可是为什么从他的眼里看不出一丝暖意,她像掉入冰窟般,冷的想打颤。也许是天太冷了吧,她努力的想安慰自己。
但此时的季融却开口了:“阮茹,你放心,我不会碰你的,绝不会——”阮茹被他的话击得冒汗,手紧紧抓住床沿,低头咬紧嘴唇,听他的脚步走到门外却早已经抑制不住情绪。
红帕里的阮茹,依旧端坐,眼泪却簌簌的流下。凤冠霞帔是儿时的梦,如今的她却像是跌进另一个无尽的黑暗,周围的红色都显得刺眼。记得还未出生他们便有了媒妁之言,幼时的她和他最爱约好逃出院子去梨园看戏,那是她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她原以为嫁给了他,他们依旧可以如儿时般的快乐。于是,她便苦苦的等。可是,如今,一切不再复演。红烛摇曳,烛光幽幽,渐渐泯没,夜凉如水。
1
“你知道吗,昨儿大少爷在书房呆了一晚呢?!”
“哎呀,是啊,看来大少奶奶在府里是可是要受冷落了。不会是……”
“不会吧,我看啊……”
“吱嘎——”话语被突然的开门声打断了,门边的女子身着大红窄袖镶边大袄,浮翠流丹,颔首一笑似出水芙蓉。
“大少奶奶早——”丫鬟们看得发愣,似惊似吓,忙喊道。
正房里,冬日暖阳照进纸窗。留一地阴影。
“娘请喝茶——”阮茹高举茶杯过头顶,听至泠泠瓷声稳扣,才稍稍舒心。
接下该是问昨晚的事了吧。
“茹儿啊——”大夫人微蹙眉,“明日融儿要随老爷去南方采货,新婚之期,望你能谅解。”
“是——”阮茹脸上欣愉得应着,心里却犯起嘀咕。
这哪怕也是他的安排吧,什么经商采货的,是为了逃避她吧。想到此,她就不悦起来。虽说爹爹离世家中权势大减,但这门亲事从小便是街头巷尾都知晓的,阮家就这么不堪?
刚退出院门,远远看到季融在对仆人吩咐什么,她便走了过去。这次季融没有再躲开她,而是草草打发了仆人,静待她的质问。
可是等到的,却是一句轻描淡写的:“何时归来?”阮茹抬着头,目光通透像要把他看穿。
他愣了一会,随即很快的笑了笑说:“两个月,冬季河道结了冰,也许会更晚。”
“好,我等你回来给我答案。”语毕,她便转身走开。只留一句“无论如何,我也是老爷亲点的人。”在颇有凉意的秋风中,季融望着她背影不觉一颤。
其实她是知道原因的,儿时那么亲密又怎么会看不出他眼里只有妹妹阮念呢,他带着她听戏也是因为妹妹也能随在身旁,虽不是正房所生,但妹妹乖巧伶俐,又是当红名怜的孩子,生的一对丹凤眼,皓齿星眸惹人疼。只可惜,爹爹去世后二娘突然发起了疯硬要随爹爹去,将自己和亲生女儿都双双毒死了。
季融却一直以为这是她娘亲故意的诡计让他们阴阳相望。最后一次听他对她讲话是他劝她等些时日把阮念当做陪嫁二房,可是第二日听说阮念被二娘发疯毒死后,他再也没对她开过口。
她转过院子的小门,望着院中的枯黄,感觉心也随着秋日在一点点变得苍老又脆弱。
2
窗外的景色已渐带春意,粉桃吐蕊,映得阮茹一脸绯色。两个月如两年一样慢慢侵蚀她的心,今日,便是季融回来的日子吧。两月来,面上她天天在屋子里练字,念书。仿若无人似的,依旧与她在阮府没两样,府中上下对她的碎语她也从不听讲,但谁不知道她在日日盼着今日,此时赏桃的她,在春光里显得特别精神,清眸流盼,琼姿花貌。
突然,“大少奶奶,大少奶奶——,大少爷他回来了!”丫鬟鸢儿急声喊道。
紧接着,鸢儿喘气说:“大少爷还请大少奶奶今午去梨园看戏。”
这一声,就像利剑划开了她的梦。
正午,阮茹换了藕荷色绣花大袄,着实打扮了一翻,才出现在梨园。此时的季融已经在梨园门前等着她了。眼前的男子,黑色的长衫,深邃的双眸,美如冠玉,浅浅勾眉一笑,说不尽的风流。看戏的位置是极好的正位,想到这,阮茹心头不禁一甜,他是早有准备的吧。
戏台上锣鼓敲响,上演的是《牡丹亭》的游园惊梦,杜丽娘清甩水袖,半遮面,吟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看到此,阮茹不禁痴了,深深坠入这场牡丹梦。
一场游园惊梦博得满堂喝彩,谢场后,众人一致要求再演一段,台帘后的老板笑的合不拢嘴,但随即又淡淡叹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台上明眸皓齿,丰姿绰约的杜丽娘就出现在了季融的正位边上。他眉间展开了浓浓的笑意,温柔极致地说:“可唱累了?”女子莞尔一笑,摇摇头。他便抓起她的手,站了起来,朗声道:“明日,我将娶梨园头牌柳妍儿进门,请在场的各位赏脸参加!”阮茹看着眼前的这对璧人,脸顿时惨白,他要娶一个戏子过门,且等一切都安排好了再告诉她的意思。她愣愣的坐在那里,直到柳妍儿扭腰过来柔声喊了句:姐姐。她才清醒过来,这是真的。
季融真的把答案带回来了。
她转过身,黑下了脸,顿时冷言道:“季融,你娶戏子老爷可曾知晓?”
“阮茹,谁家不知道曾经的梨园头牌是你们家二娘啊?可惜她早逝,不然你说是她唱的好还是我们家妍儿唱的好啊?”季融把后面的几个字咬的特别重,低头死死地看着阮茹像在警告她什么。
阮茹哈哈自笑起来,自她来府上,几乎没人见过她这样的笑容,这笑让人觉得有股狠劲,她绕着柳妍儿走了一圈:“如果你觉得她有一丝像阮念,我真是巴不得认这个妹妹呢?”
说着她对着身边的鸢儿点了点头,鸢儿为她披上披肩,她又转头说:“那妹妹先休息,姐姐可要先行回去帮你置办大婚物件了!”她把妹妹也咬的特别重,眼缓缓地看向季融,此时的季融抑压不住心里的怒火,手一锤打在木桌上。她又笑了笑,缓步走出门口。
为什么初春的太阳一点都不暖,阮茹望了望天,重搂紧了披肩坐上包车。
院内柳妍儿笑着去拉季融休息想要给他独唱一段,季融虽是尴尬,但缓步挽着柳妍儿向包厢走去。
3
自柳妍儿搬到季府以来,院子便热闹起来。清晨,便可早早地听到西房内婉转的唱词和爽朗的笑声。而东房里的阮茹,却一日日消沉了下去。
鬼子要攻进城里了。不知是哪里的消息沸沸扬扬的在城里传开了。
城里陷入了一种黑色的恐惧。
季府的老少也开始准备往南迁,先去避难,等战事稳定了再回来。府里的仆人能散的都散了,一过三日,战事紧张,鬼子进城的消息传得更开了。
老爷大奶奶先去了船泊,此时怀着孩子的柳妍儿已显出了身形,走路略显蹒跚,但她却在这关键时候收到班子师傅的手信让她必回梨园一趟,季融让阮茹陪她加快走一趟,留下自己最后把家产清算一遍再走。
季融缓缓地锁上了府门,再望了一眼大门准备离去,街道空荡的如死城般,远处有浅浅的歌吟声像是深夜的哀曲传入耳中,他心不竟猛地一缩,顿了一下,忙把行李丢给身边小厮,急急忙忙地向梨园跑去,门口都是官兵,他想着更觉后怕,却也顾不得那么多硬是推开官兵冲了进去。
看台上坐着几位军官,正满脸腻笑地看着台上的女子,台上的女子柳叶眉,芙蓉面,浅浅的清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声线比柳妍儿更婉转清脆,唱尽生死离别。
那个女子不是柳妍儿,竟是阮茹——
飞转的水袖,翩翩起舞,眼角晶莹的泪水画糊了朱粉凝妆。她眼里的波澜,让人心碎。
季融头不禁隐隐作痛,失声喊道:“妍儿?!妍儿?!”他慌忙地转头寻找,身旁的士兵已经把他按倒,捂住了嘴。
唱罢,阮茹冷言对军官说:“现在你相信我是季家二夫人柳妍儿了吧,放了我姐姐!”
这时,柳妍儿从后台缓缓地走出来,跟着的是士兵和梨园老板。柳妍儿满脸的泪,像是受到了巨大惊吓闪躲着看着大家,却在众人中一眼看到季融,不顾身怀胎儿硬要向台下的季融扑来,被身后的士兵一把拉住,季融也在努力挣脱身边的人,呜呜的发出声音,吓得竟流下了泪。
台上的阮茹不知何时已在看台中央:“我就是柳妍儿,我会随你走,姐姐还有身孕,放走我夫君和姐姐吧。”
军官此时啪啪的鼓起了掌:“不愧是红遍江南的头牌,今日见得果真如仙如魔。”他又用手划了划她的脸,笑着说:“哭花了可不好看,今晚我还要听你唱呢。”
阮茹直走向季融,看着他只是一脸关心望着柳妍儿,痛苦的闭上了眼,低下身子,附在他身边:“我跟军官说我是柳妍儿是因为她怀了你的骨肉,从一开始你就没把我当过你的妻子,所以,带着妹妹快走吧,军官说他有老爷多年的把柄,我随去也未必是坏事。”
说完她决绝地起了身,走出了梨园,那个背影显得孤寂空洞却让他想起他们幼时偷来梨园的种种。拒绝她,娶二房都是气在她母女竟然能对自己的妹妹下手,但是她为什么选择一再的包容和护全。
那一夜,柳妍儿在船上久久的都睡不着,季融怀抱着她安抚她,但是脑子不停浮现的却是阮茹在台上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