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镜》南窗影

1、边关 一个穿

　　一个穿着轻甲的少年在戈壁滩骑着一头气喘吁吁的马无力地前行着。少年满脸都是灰尘，发髻因为之前的狂奔而散乱，身上的盔甲也因为之前的与马贼的打斗而有些七零八落。他骑的那匹马是一匹上好的军马，马鞍和上面的系扣虽不扎眼，但是也看得出是上好的皮革结实的皮工。他的腰间别了一把军刀。他一只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却死死地按在刀柄上。远远看着，他好似垂头丧气，用完了所有的精力，然而如果你仔细看，就会看到她的两只眼睛好像天上闪烁的星辰那一般闪烁,贼亮贼亮。
　　如果是这一带的百姓看到了，便知这位是跟着二皇子来镇守边关的小游击将军吴柒吴公子。小吴将军据说是敏妃家的亲戚，二皇子的表弟。然而此时，已是残阳如血的时辰，戈壁深腹哪里还有什么人烟。吴柒因为之前的巡防碰上马贼，也和众军士失散，一天下来，水囊里的水也快喝光了，马儿也精疲力尽。他只盼望着自己能够早些回到营中，好好的休息一下。估摸着自己要是穿过这一片荒漠，也许能走到军营已是明天的事情了，吴柒也不鞭策自己的马儿，只是四处张望，想寻找一个能够过夜的地方。他绕过一片沙丘，此时太阳也直直坠入地平线，凭着仅存的一丝红亮和将将升起的金星。
　　他看见前面似乎有一个人。
　　他在边关已经待了三年，初来时才十二岁，如今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身板也不够结实，看着只有那么的单薄。不过吴柒似乎是天生的骨骼清奇，一身乱七八糟的内外功夫练得还可以。其他人要是看到这种场景一定会远远走开，不过吴柒此时，却顶着一身的疲惫勒住缰绳，下马前去查看。
　　他知道，荒漠中不会平白无故出现一个人，或者是鞑靼人逃跑的奴隶，或者是远走家乡逃离战火的中原人，或者是和商队在沙暴中失散的商人，亦或者是马贼的埋伏。所以吴柒走进以后，先是狠狠地踹了那个人一脚。躺在戈壁里的，多半都是一具尸体。然而吴柒并不抱希望这是一个活人的时候，那人却动了动。
　　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吴柒借着星光，挑开这人的蒙面纱巾：居然是一个汉人女子。他不禁大为疑惑。但转而却将人抱起，丢上马匹。戈壁的夜晚和白昼是两个极端的存在，这个人命大没有被晒死，放在这明早也会成为秃鹫的早餐。
　　找了一块风化出小洞的巨石作为今晚的休息的地方，然后将马背上的女人扯下来。吴柒虽说是世家公子，但似乎此刻并不打算对这个平白无故出现在戈壁滩上的女子温柔相待，只是将她扔到刚刚生的火堆旁边，然后打算喂她一些水。
　　喝了些水，吴柒自个拿出肉干啃了一些，那女子渐渐似乎有了一些意识，吴柒便抓了一把炒面，用水调成面糊，喂她吃下。然后他向火里添了些柴，盼望着明天早些来到，好将这女子弄回去，自己也好生休息一下。

　　宁思衾醒来之前，模糊地觉得自己似乎被人粗鲁地灌了一些水和一些糊糊，待自己清醒过来，发觉嘴中似乎还残留有面糊。她向四周看看，发觉洞口坐着一个抱着刀的小少年。头发乱糟糟的，整张脸都埋在怀里打瞌睡。他身边放着一个干瘪的水皮囊，面前的火都要熄灭了。她伸手过去，想要把水皮囊捡过来，不料她刚一动身，那人就噌的一声拔出刀来，宁思衾还没看清，刀就架在她脖子上，她在一抬头，看到了一双黑到骨子亮的像星星一样的眼睛。
　　然后她又昏过去了。
　　待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马背上，她坐在那少年的怀里。吴柒见她醒了，便腾出一只手去拿来水皮囊，解开喂她喝一口，然后自己喝了些。
　　“水没多少了，你且忍忍。”
　　宁思衾顺着声音看上去，只见这个说着一口字正腔圆的上京官话的少年，穿着汉人游击将军的铠甲，虽然狼狈不堪，却在声音中透着一股子自然而然的威严。自己虽然是个江湖游侠儿，但男女大防，还是令她觉得自己就这样缩在一个男人的身上有些害羞。但吴柒却没有觉得有和不妥，只是赶路。
　　兴许是昨夜休息的还可以，吴柒终于在午时之前赶到了大营，守营将士看到是他，便欣喜若狂的放闸开门。
　　“小吴将军，您可回来了，二殿下都要急疯了，这不派了十几队人马出去找……这是……”跟上来的一个校尉看到他马上怀里坐着的一个女人，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吴柒心里那根弦终于放下了，此刻懒得跟他口舌，只是吩咐道：“去跟二殿下报一声我回来了，我现在累得要死就不去见他……找一身干净的衣服来跟这位姑娘穿。”
　　那位校尉立马应下，找了几个小兵就去做这些事情了。
　　军营中没有女眷，吴柒也不知如何处理这个女人，于是直直地将这个人带到自己的营帐中，吩咐人烧了水，弄了些羊奶和馕饼烧肉之类的，宁思衾虽然虚弱，但是此刻却是感觉自己饿的惊天动地，端着羊奶一口气就喝了一大碗，又掰开馕饼。吴柒看她吃的香甜，又给她满上一碗。终于看着她吃到第三碗的时候，吴柒拦下她来，说道：“别喝了，你饿了那么久，这样吃会把胃撑破的。”宁思衾这才停下来，看到眼前这人，慢条斯理地喝了一碗羊奶，吃了几块烧肉和她剩下的半个馕饼，然后擦擦嘴。动作优雅得体，哪里像是昨天那个一瞬间兵刃相见的军士，要不是此刻他身上还穿着那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那宁思衾绝对认为是两个人。
　　吴柒吃饱了喝足了，转过身看到身边这个女子。一身的劲装便知不是一般的人，此刻因为吃得太饱了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他懒得去理会太多，只是对她说：“你叫什么？”
　　宁思衾这时才回过神来：“小女宁氏思衾，承蒙恩公出手相救……”话音未落，却听得吴柒说：“你这一身衣裳一看便知是江湖儿女，也别太过客气，别叫我恩公，叫我吴将军便可。”
　　沉默了一会，吴柒开口说：“宁小娘子，我跟你搭过脉，你的内力被人用药物封住了。”宁思衾暗自一惊，这个小小的将军居然可以看出来自己的经脉被封住的事情着实是令人暗叹。她之前为了潜入那边，便用药封了自己的经脉以便不让人觉察，这下倒好，一个小小的少年郎这么一下就看出来自己不是没有内力，而是被封住了，那么那边的人，可能也早就觉察到自己的异样了吧……
　　外面此时来人送来吴柒要的衣服，吴柒便对她说：“宁小娘子先去洗个澡，这里有些干净的衣裳，待会便可换上。”说罢他也走去内帐，便要换衣沐浴。
　　吴柒的帐篷是将军的帐篷，睡觉的隔间后面便是浴室，因为今儿来了一个女子也要洗澡，于是便把恭桶那边撤了，也搬来一个浴桶。
　　吴柒觉得自己身上脏的要命，确实是满头的沙子满脸污泥，他将那身衣服丢了，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锦袍，披散着头发就出去。
　　这边的宁思衾洗完，出来看到了一个白生生的少年郎，穿着宝石蓝的锦袍，披散着头发躺在胡榻上，翘着腿望着帐篷顶发呆。而这边，吴柒也听到了她的脚步，转头对她莞尔一笑：“宁小娘子自便，在下这里一直都没有太多的规矩。”
　　他的眼神此刻是柔和的，之前在山洞里看到的那一种凌厉的黑亮似乎并不存在于此人的身上，锦袍加身，更是使得这个少年郎多了一分书卷气。
　　“奴还不知吴将军名讳呢。”宁思衾在一旁说道。
　　少年郎也不转过来看她，只是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一会，才告诉她：“单名‘柒’。”他便不说话了。
　　宁思衾想到，这人恐怕只是好心救自己回来，也太过单纯了一些，竟然都不问自己出身和出现在沙漠的缘由，这样单纯的世家公子，怎么会被送到前线来跟着二皇子拼前程，既然姓吴，那么便是二皇子母族的亲戚无疑，然而吴家士族门阀，也有一大堆人，吴柒并不是吴家众所周知的那些个公子哥儿，只怕是母族的没落亲戚，不忍看到他凋零下去，才带出来闯一闯。宁思衾心里一番斟酌，便认定了吴柒来历。然而她不知道，吴柒此刻对她的不理不睬，是因为自己着实是累得半死，一番梳洗之后困得疲于应付，此刻晾着头发，强忍着睡意与她搭话。
　　宁思衾再抬头看向他的时候，那人已经仰着脑袋睡着了。头发散散地铺开在胡榻上，五官漂亮地雌雄莫辨。

作者有话说

　　尽量能让他们的称呼啊那些不要太和那个时代脱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