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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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中午我的腿隐隐作痛起来，仿佛已经感知到今晚将南下的寒潮。我穿着黑色羊毛呢裙子，透过窗想看看隆冬时节的有风塘。除了正对我房间方向的卵石甬道外，整汪翠绿的湖水被随风微荡的野树林环抱着，从高空俯视宛如长睫眨动的眼眸。我捧着一杯红茶凝视这只漂亮忧愁的眼睛，耳朵里仿佛穿过了根本不可能听见的风声，湖水拨动砂石游鱼哺浪，苍红深黄的晚枫叶曳行于地，被松鼠轻捷的脚掌踩入湿土。将迎来初雪的有风塘此刻如此灵动，但我知道随着隆冬的空气带来铁一般的嗅觉，湖面会迅速冰封，雪水冻结起曾游移飘荡的草芥、秋虫，以冷硬的气概封锁住温软的动作和言语。冬天的有风塘沉静寡言，我曾担忧它的死寂，担忧满蓄的寒冷会摧残它的生机，但如同人的心脏并不被心事涨破，有风塘总能安然度过最严酷的冬天，并在次年重新绽出鲜妍的水色。又一阵大风刮过树林，我的身体仿佛湖水粼动般打了一个寒噤，宅子里暖意如春，可我关节处的冷意如针刺骨，无论坐卧都似一团粗粝的冰在反反复复磨。钝痛催坏了我的心情，我索然无味地搁下茶杯下楼，整个下午都缩在图书室的壁炉前生闷气。
炉子深秋就点起来了，此刻明亮的火苗正轻盈地跃动着。松木味暗伏在满室花香中破开了靡靡慵懒的黄昏沉堕气氛，清冽地涤润过鼻尖。我身子很暖，但腿好疼。无聊烦闷之极我就拆散一小摞圆木向炉膛里乱扔，火花交迸吓坏了我身前半寐的折耳，它不满地绕着我呜呜叫了一圈。这番动静让书桌后的葛熠琨挑眉瞪了我今晚第四眼。
我毫不客气地瞪回去，期盼他最好能跟我吵起来，我一手捏着折耳耷拉的大耳朵，一手把玩着一只柳丁，恶劣地想象着柳丁打烂葛熠琨茶杯后的精彩画面。澄碧茶水从细白瓷破碎碗沿里泼出来，淋淋沥沥地漫湿他的作业纸和洁净衣裤，书桌上茶叶茶水腌臜狼藉……葛熠琨骤然暴怒、争吵、所有我讨厌和隐隐害怕的东西如剧毒罂粟般妖娆蛊惑。我怀疑自己渴慕一场有名目的爆发。然而即便在想象中，我也不敢真的往他身上砸啊。
葛熠琨今天的作业想必真是多，平日里他顶多敷衍半个多小时就看闲书玩电脑了，今天却闷不做声地写了快两小时。我瞧着他漠然低头写作业，偶尔活动肩颈百事不入心的高傲神气样子，心里莫名就委屈起来。这时候宋姐送点心上来，特特地问我饿不饿想些什么吃的。她用软糯糯的吴语对我说：“新请个点心师傅做个好燕皮云吞、碧萝羹，小姐尝尝伐？”她的态度恭谨小心，似乎为我晚饭吃得不多抱歉。葛熠琛不在，没人理会得我心情好不好，也无人安排下合我胃口的东西哄劝逼着我吃。我蔫搭搭地缩回毯子里，懒得不想说一句话。宋姐低低又问了一声，布好桌子立了一会就出去了。
我扭头瞧一眼摆满茶果的小圆桌，精巧的玛瑙碟子里盛着我平日爱吃的蜂蜜姜饼，杏仁酥，瓷盘上是一块浇上热巧克力的乳糖蛋糕，一盏芒果慕斯散发着浓郁好闻的香气。我拣了果篮里一颗鲜润嫣红的樱桃，舌尖已想见果子的酸甜适口，但心里无端就觉得苦。我感到自己像一只鼹鼠般畏缩在冷冰冰的大宅里，和一群根本不喜欢我的人生活在一起。葛熠琛纵能威慑着众人不轻慢我，也不能逼他们喜爱我。我不在乎别人的脸色，但心里难免因寂寞生委屈。要是葛熠琛此刻温柔地替我揉揉腿说两句好话我肯定会很快好起来的，但是他出差了，临走前还在生我的气，他到现在都没有打电话给我。每天午饭时候宋姐听饭厅里的电话，每次都应着他：“……小姐蛮好。一切都好。”可是他不亲自问我自己说我好不好。
我掉头向火炉，脸被烘得木木的，这是我前年向他讨的礼物，壁炉装好的第一天，我亲手摆好了木头，让葛熠琛生第一堆火，那时候我靠在他怀里甜腻腻地说，以后你就要在这炉子边陪着我和咱们的折耳呀。他亲昵地刮我的鼻子笑我傻，其实这房子这样冷，要是没有一团他替我点的明亮火焰，我肯定会僵冷死掉的。
我在这样酸凉的心事里居然睡着了，醒来已经快九点。葛熠琨不知去了哪里，我从睡椅上起来走到书桌边，看见最上方的草稿纸上画着一枝石楠花，边上签着“Drown”的字样，这一小角画在凌乱的数字和公式包围下显得那么可怜，我鬼迷心窍地喜欢和怜悯它，想把这张纸收起来。可我还是直觉这是件不妥当的事，最终明智地走开挑了本小说带回卧室去看。
我拣了一本法国言情小说，得了忧郁症的男主人公在一个已婚女子热烈的爱情中重焕生机，但她的爱像撒入冷水里的一点阳光，最终还是冰冷收场了。多奇妙，书名就是《冷水中的一点阳光》，我靠在柔软的枕垫上想葛熠琛，他是我冰冷的海洋还是太阳呢？他现在在哪？会不会在一场热闹疯狂的舞会上暂时忘记我？他有事业，朋友，社交，有除我以外的整个广阔世界，而我的人生冰冻在蚌壳里，被沉入大海与世相绝。他对我的爱将永远新鲜温暖吗？亦或我莽撞的深情早已惹他内心深处生倦。我一气儿胡思乱想着，好想给他打个电话听听他温柔略低的嗓音。
座机仿佛通我心意般急促地响起来，我的心剧烈跳着，探出大半个身子去摘听筒，那一头是轻轻的呼吸，我的心缓缓地化开来，想恶声恶气地气他两句，刻薄的话却怎么也没法从喉咙里滑出来，葛熠琛在遥远的地方跟我说“晚安”，我握着听筒不说话，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又湿冷，我不知道该用眼泪责备他还是用笑容去抚慰他，才三年啊，宋姗已经不知道怎么和葛熠琛说话，我只感到空气中一堵森厚凝重的墙随着电话挂断的忙音朝我重重压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