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妖》croatiayang

1、小妖 不是妖吃了

　　知道，往往先于认识。就像我知道小妖，先于认识小妖一样。小妖是毕业的学姐，在我懵懵懂懂展开高中生涯的第一天，她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在凤凰盛开的季节里离开这个校园。

　　照理我不该认识她的，我没有姐姐就读这所学校，她也没有妹妹还在这里孜孜不倦，将两个陌生人拉在一块儿的是校长。说是两个陌生人也不对，事实上是小妖两个字瞬间在成百的高一新生群中流窜、咀嚼，然后吞咽—

　　不是妖吃了人，而是人吃了妖，放在肚里藏着惦着。

　　事情的征兆总是没有原由，或许连校长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会在开学典礼上将她的绰号脱口而出。也或许「小妖」两个字本来没有如醉的魅力，却在校长不经心的重量下，成了魔。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时的情景我仍历历在目。还记得那时我穿着浆挺的新制服，双手稍息直挺着背，浑然不觉礼堂里的电风扇运转地好吃力，只专注听台上的校长迎接新生，从谆谆教诲到美好的前景，她的语气里有掩不住的骄傲。其实校长是该觉得骄傲的，因为我也很骄傲。虽然促使我们两个骄傲的原因不同：她是为历届毕业生保持光荣战绩骄傲，我是为了总算考进挤破头的学校而骄傲。

　　「很高兴本校再次创高升学率，相信妳们也可以跟学姐们一样，甚至比学姐们更好！」

　　我深深被校长抑扬顿挫的语调所吸引，她的双手环出一个弧度，里头是我们的未来，神采飞扬地。然后我听见一个又一个不认识的学姐名字，这个考入医学院，那个是法律系……一间比一间学校还有名，她每停一下就会环顾四周，确定我们将她的话听进耳里。而不出所料，一片浪潮似地掌声，也跟着那越来越长的停顿，越来越绵延。我很难形容当时的感觉，我想，那应该是一种不由自主地与有荣焉吧，只能借着停不下来的掌声表达我们内心的倾慕，知道未来的某一天我们也将这样被校长挂在嘴边，传承给未来的学妹。

　　蓦地，一个名字就这么冲出闸门，来不及收回：「至于总分排在全国第十三名的小妖嘛……」

　　包括我在内，所有的高一新生从表情一愣接着转为满脸困惑，纷纷在底下交头私语：「……小妖？这应该不是名字吧，听起来就像是绰号。校长怎么把人家的绰号讲出来，不知道学姐本名叫什么喔？」

　　掌声乍然停止了，一片寂静。沉默的点太奇特，我不禁往四周看，却发现与新生低低笑着不同，无论是高二还是高三学姐，甚至是师长们，彼此间只有眼神交流，没人说一句话。校长当下没有解释小妖是谁，仿佛本名不重要似的，仅匆匆带过这位小妖学姐耀眼的成绩。连她自己也没发觉，她很快提了下一个光耀校楣的名字，少了一贯的停歇。可就在这么短暂的几秒钟里，小妖两个字已经在新生中炸响，荡出一圈圈涟漪。

　　「小妖是很优秀的学姐。」开学典礼后，导师带着一丝不自然回答同学们的疑惑：「希望妳们能向她看齐获得好成绩。只是，不要像她一样。」

　　不要像她一样？什么叫做不要像她一样？涟漪越散越大、越扩越急，小妖的点点滴滴逐步在好事者的打探中，从涟漪底部浮升。

　　「小妖高三时跟全校第一名的高二学姐在一起，小妖的成绩一直保持得很好，可是那个高二学姐跟她在一起后成绩一直往下掉。」一个人说。

　　「小妖要联考前的两个月被那个学姐的家人发现了，他们气得不得了，扬言要把小妖赶出学校不让她参加联考，也不准学姐再去学校。」另一个人说。

　　「小妖考上大学，可是那个学姐没有升高三，听说直接被送到国外念书了。」又一个人说。

　　「真可怜。」第一个人叹气。

　　「拜託两个女生耶，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嘛！」第二个不以为然。

　　「哎！」最后是一声幽幽作结这无止尽的争执。

　　没有人在意小妖的本名，因为小妖好记多了；也没有人提到学姐的本名，因为那好像也不重要。于是浮上的往事一下子又落回涟漪中，只轻轻划过每个人心湖，可又不留痕迹，仅仅剩下一圈圈的余波：不要像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