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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Act 6 Angel Dust(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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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点落在梦境里,徘徊在望不见尽头的迷雾中,回首只见地狱般的重重黑暗。
父亲粗糙的手抚摸着男孩的头发,在浓烈的晨曦中出海,再也没有回来。自己独自一人坐在海边,一遍一遍看落日。
母亲布满老茧的手紧紧牵着自己,从渔村走了一天的路,坐船去香港。
年幼的火点站在大都市的最中央,衣衫褴褛满身尘埃,像一只随时被车流碾死的蚂蚁。母亲颤抖的手紧紧抱住自己,隐忍的眼中交织着惭愧和愤恨的表情。两张五彩的迪斯尼票被撕成碎片飘散在空中,像小仙女魔法棒划出的一道彩虹。
大飞抱着永琪板着一张便秘的脸:“我跟我女儿不一定要靠你的!最多不住了!”背后是搬家公司的人抬着新床垫走进来,“老板,这个褥子放在哪?”“那个房间!”
火点使劲憋着没笑出声来,满脸嬉笑的大飞倒在自己面前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鲜血浸染了整个视线。
父亲粗糙的手,母亲惭愧的脸,笑着说“火点哥”的大飞,定格成一张张挥不去的黑白相片,一睁眼就在面前。
父亲粗糙的手,母亲惭愧的脸,笑着说“火点哥”的大飞。
母亲操劳过度倒在家中,刚穿上警察制服的火点站在冰冷的灵柩前,亲戚们冷漠的眼光从背后刺穿他的身体。
“如果不出生就好了,如果不出生就好了,如果不出生就好了……”无数个声音在脑后咒语般盘旋。
“啊!”火点满身冷汗地惊醒。看见昆青正用力将他的双手从自己脖子上扯开。
“干什么!”火点奋力挣脱昆青,正要说些什么,诧异地发现他的手腕上缠满了绷带。
“你做了什么?”火点将缠着绷带的手移到昆青眼前。
“……”
“怕我逃走?”
“……”
“你又对我下药,这次又是为什么?怕我逃走?!”
昆青站起来不说话,从屋角的炉火上端来一碗黑稠的汤药,说:“喝药了。”
火点皱着眉头,疑惑地看着昆青:“药?我得了什么病?”
“疟疾。”昆青将药递到火点手中,“你受伤后身体免疫力下降,感染了疟疾。不用我喂你吧?”
火点迅速接过汤药,喝了一口,眉毛皱成一团,“好苦。”
昆青轻笑一声,从桌子上端过来一碟果盘:“新摘的菠萝蜜,喝完再吃。”
“我怎么一点也感觉不到伤口疼?”火点迟疑地看着昆青,“……打了麻醉剂?”
“……”
“我不要打麻醉剂,会上瘾。”
“不会上瘾,剂量医生会掌握分寸。”
“那个黑市医生?”
“火点,你信不过医生,难道还信不过我这个毒枭?”
“……这里是什么地方?”
“寺庙。双龙寺。在城郊的山上。”昆青递过去一块菠萝蜜,“放心,很安全,不过这里没有通讯设备,你死了和同事联系的心。”
……
这个世界不想你想得这么黑白分明。
你今年多大了……哎,才26啊,难怪……
……
也许我们有缘吧,一个国际刑警与一个大毒枭的缘分。
……
你虽然不是村子里的人,但曾经是战场上的伙伴,我没把你当外人。
留下来帮我。
……
除了种罂粟,我们还能种其他的吗?
我们从没想过要离开这里。……我爸爸是军人,内战时被派到泰缅打仗,后来政权易主,他们回不了家乡,也去不了别的地方,被迫留在这里……只好继续打仗,打一场没目的,不知道为什么,而且永远无休止的仗。
……
我答应你……
……
整个村子烧起来,火光刺痛了双眼。火点拦在坦克面前嘶喊,微弱的声音掩埋在轰隆的爆炸声里。
火点一次一次地被钉在当场,看着昆青扑进火光里。
没有看他一眼。
阿布和女孩的尸体横陈在钢铁下,很快被黄沙淹没。
炸弹在昆青眼前炸开,像一个慢镜头般清晰。
(每次他都在刺眼的火光中醒来。)
昆青的身体四散地炸开,眼珠突出,脑浆崩裂,四肢像零件般从关节处断开,皮肤连在一起,破败腐朽。血肉飞溅开来,落在他的脸上,冰冷黏稠地滑过身体,像全身被涂上了福尔马林。
真实的触感,不能动弹。
一次又一次重复。
被扭曲的时空笼罩。
……
对不对我们没资格评论,
我们种罂粟是为了生活
……
“我们杀人与他们杀人,有什么区别?”他在梦里问他。
“火点、火点……”手腕再帮绳索会伤及筋脉,昆青一手制住火点的双手,一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嗯……”
“什么?”昆青凑上去听。
“……昆……青……”
烟草的味道,夹杂着松脂的香味。火点在硝烟的战场上闻到微弱的烟草味道。
什么人握着他的手。
一点点安静下来,安全而温柔的黑暗将自己吞噬。
昆青站在一碗清粥面前,药丸被手碾成白色粉末,紧紧握在掌心中。昆青站在窗前,看地上的影子渐渐变短,又渐渐变长。
医生站在一旁:“老师……,haloperidol不能再加了。”
“……”
“老师,haloperidol会延缓□□排泄,他是急性中毒,弄不好会血管爆裂……”
“他精神状况很不好,刚才在梦里还企图自杀。” 火点迷迷糊糊间,听见那个让他平静的声音尽是疲惫,“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精神不是分裂就是崩溃。……但愿能撑过这一晚。”
火点醒来时很安静,他从没有尽头的黑暗中醒来,没有梦魇,也没有惊呼,他睁开眼睛,看见昆青坐在床边。夕阳从镂花的窗户里漏进来,像在香港时每一个办完大案的下午般宁静。
格格端着便当走进来:“火点,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牛肉面。”小猫跟在格格身后,欲言又止。
展骥一脸无奈地拿出一张打靶成绩单:“不是吧,火点,一点都不手下留情?”
大飞窜过来搭在自己肩上:“上次那个菲律宾妞怎么样,呢~,火点哥~?”然后段sir拿着文件袋往大飞头上一砸:“大家开会。”
“破大案了,头,请客啊~~~”一群人一起喊。
……
昆青头也不会地走出去:“我答应你,我答应你的事就一定做到。”
……
都是些美好的回忆。
昆青本望向窗外的眼睛仿佛感觉到他的视线,回过神来笑着看着他。
“我到底怎么了?”火点平静地看着昆青。
“……疟疾。”
“你骗够了没有?!”火点忿忿地说,愤怒的眼神后隐藏着悲伤,“……不要再骗我了。”
“……”
“这次是什么?米酒?汤药?还是粥?你下够药没有?”
“火点……,你右肩中的那枪被打入天使尘。□□,简单的说就是一种致幻剂。”昆青冷静地说,“□□会影响中枢神经,产生感觉障碍……”昆青的眼神落在火点右臂的伤口上,“痛觉、感觉消失或者出现交感。急性中毒者会在24小时内出现‘回闪’症状,行为不可测。可能是严重暴力倾向、或者自残,也可能产生幻觉,焦虑、抑郁,思维受阻,甚至精神分裂。火点……”
火点盯着昆青嘴角的淤血:“我伤到你了?”
“……从症状看,你是后者。”昆青温和地看着他,“做恶梦了吗?”
火点、火点,做恶梦了吗?妈妈在身边,别怕。
灵魂被撕扯的声音。
火点闭上眼,紧皱眉头,双手抓紧床单,意识终于又飞了回来。
“戒得掉吗?”
“急性中毒不会上瘾。只要撑过去就好。”昆青转过头去望着窗外,“火点……”
“……”
“你精神状况很差。我准备给你用haloperidol。”
“haloperidol?”
“一种抗精神病药。能帮你撑过去。”昆青看着他,“但过量使用会产生副作用,减少大脑皮层灰质体积……”
“什么意思?”
“减少灰质体积,甚至造成器质性脑损伤。……火点,你下次醒来,……
……你下次醒来可能会出现思维迟钝,痴呆,或者痴呆症候,或者什么事也没有。所以,越早清醒越好……”
“我不要用药!”
“火点,你精神状况很差,安眠药已经压不住了,你在梦里试图自杀,再这样下去和过量用药的结果一样……”
“我不要用药!!听见没?昆青你答应我,我不要用药!”火点一把抓住昆青的衣领,“去他妈的痴呆!我还要做刑警!我撑得住,不要用药,你答应我!!!”
灵魂被撕扯着拉离身体,腐烂的身体摊倒在大地上,鲜血从尸骸里开出艳丽的罂粟花。
火点紧紧咬住嘴唇,鲜血无声地流下来,没有痛觉。
“不要再咬了……”昆青嗓音暗哑,粗糙的手指拂过火点的嘴角,鲜血沿着指甲流下来,就这样渗入骨髓里。“我答应你。”
头发被撕扯着,嘴唇被狠狠地撕裂,没有痛觉。彼此纠缠的呼吸声像渔网里挣扎的鱼,昆青齿间的烟草味是溺水人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撑得住……”火点离开了昆青的唇,血丝缠绵着连在一起,虚弱的声音说,“……绑着我啊……” 瞳孔一点点扩散。
灵魂被恶魔囚禁,哭泣着离开身体。
昆青轻轻放下晕厥的火点,掀开毯子躺了进去,从身后制住他的手脚。
十指交缠。
意识飞离之前,火点听见恶魔般的声音在耳边低吟:“我等着你来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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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龙寺是清迈比较有名的寺庙,但是寺后的莲池、榕树和佛塔是取自另一个古城素可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