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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华山脚下 ...

  •   华山脚下的小镇子总是人来人往,酒馆王掌柜总是摸着肚子念叨着:“还是江湖大门派下做生意好啊,江湖人缺不得酒!”要说王掌柜最喜欢哪个主顾还得数一个令狐冲,自小就来喝酒,王掌柜看着他长大的,一来就是大手笔,还不拖欠。但自从那几个月过去之后已经很久了,令狐冲没来了。据酒馆来往的江湖人的闲聊王掌柜也听出一点来,令狐冲似乎杀死一个叫什么东方不败的武林魔头,成了人人敬仰的大英雄。
      王掌柜回忆起那两个月还有点带着酒醉之后的微醺,头昏昏沉沉的,似乎是在梦里,有光泽流转的五色光耀。是因为令狐冲带来的一位女人,看上去高挑瘦削,皮肤略有些苍白,已是妇人打扮。但王掌柜在这华山脚下过了三十多年,来来往往见过不少美人儿,或婉约或豪爽,或冷淡或热烈,但还真没人能在这妇人跟前占到半分颜色。
      那妇人来的时候永远是着艳色如血让人不敢直视的单薄大红衫子,长发如浓墨,单单就用粗粗的草绳松松束在脑后,耳朵上也素净,没戴耳饰。脸上不着一点儿胭脂水粉,远山样的眉凛然地往鬓角飞去,一双眸子含着潋滟的浮光,是另一个世界的接引。明明一个妇道人家,偏偏看上去霸气之余妖娆却还不退位,王掌柜一年私塾经历的脑袋就蹦出了一词儿——风华绝代,绝色啊绝色。
      偶尔她就这么站在门口等令狐冲,夜色醺然里,单单无意间瞥了一下王掌柜。王掌柜一身都酥透了,像没骨头似的直不起腰,但酥麻过后才察觉一身冷汗淋淋。搞得王掌柜心里又痒又痛,想看美人儿吧又不敢看,真是遭罪。
      他们第一次来是在正月里元宵,花灯招摇妩媚地挂满镇子,到底夜深了,就算是大节日家家户户还是熄灯就寝。看上去华彩缤纷吧,却只剩个壳子空荡荡的,寂寞得很呐。早春风寒料峭,夜底更是不安分,风跟梳子似的一遍遍地梳过皮肉,竟有点入骨。
      王掌柜围着火炉子啜了几口上好的花雕,才有些微的暖意顺过血肉。跟家里的吵了架,懒得回家看脸色,还不如一个人在店里喝几口小酒来的惬意,说不定还能有几个客人呢。隐隐有脚步声靠近,嘿!还真有客,王掌柜乐了。
      “吱——”虽是上好的梨木也经不起时光,有了声响。
      “诶哟——阿冲你来啦?还带了个大美人儿!”话一脱口,王掌柜背后凉飕飕的,那红衣妇人冷冷看了自己一眼。
      令狐冲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只笑了笑,察觉到妇人神色,手上按了按妇人的皓腕,妇人才淡淡撇过脸去专注地盯着门外花灯瑰丽流霞。
      “王阿爹,上几坛好酒,可不要你拿来唬寻常客人的羼水酒。”令狐冲拉着妇人靠着门口坐下,妇人一直盯着门外花灯,连眸子都华彩起来,越发迫人。
      王掌柜脸上一红,讪讪地从柜台拿出几壶酒就扔了过去。让王掌柜没想到的是令狐冲一壶也没接着,那妇人不知用什么物什就让酒壶安安稳稳摆在桌上。在灯烛下,一线的红一点银闪……嗬!竟是绣花针。这样的美人儿竟是练家子,毕竟是江湖里,王掌柜惊讶了一下就坦然地围着火炉继续小啜了。
      “令狐冲,你就领我来喝酒?”美人儿不仅人霸气,声音也霸气。就跟这酒似的,喝着烈,入了胃还是烈,王掌柜在旁默默感叹了一下。“那我能做什么?”令狐冲这小子还是不正经,这么大的人了。两人就没再说话了,过了一个半时辰,一声“噗通”……令狐冲醉倒了。
      王掌柜大惊,竟还有喝的过令狐冲的人啊,还是个绝色美人儿!美人儿低了低头,搀了令狐冲起来,不知是否夜色缘故,竟还有点像老婆子看自己时候的样子,王掌柜一醒悟,连忙唾弃自己怎么可能像,一个黄脸婆一个绝色美人儿!难不成……老眼昏花?这一想更惊悚,自己老了么?胡思乱想之际美人儿和令狐冲都不见了,暗黄色的桌子上一锭银子闪闪。
      王掌柜笑了笑,慢悠悠地直起腰收了钱,走到门边,月色中天,给镇子罩了素衣,花灯流彩是衣上的刺绣。他伫立门边良久望月,方才进门继续喝酒了。
      第二天王掌柜睡到日暮黄昏才慢腾腾地爬起来穿衣服,屋外阿宝吵闹的声音像刀一样把脑子割得浑浑沉沉的。当家的把眼一横,说了句“酒可是牛饮的?这么晚才醒,头肯定疼得厉害!”
      他苦笑一声,揉了揉额角,不作理会。当家的毕竟还是心疼自己,甩身去了厨房端了碗姜花汤摆到他面前。姜花汤冒着热腾腾的雾气,带着些微苦涩的香气,当家的还是喜欢往这汤里放药材。他含笑啜完,洗漱毕,不顾当家的劝阻就踱去了酒馆。
      酒馆生意不错,不能不说有帮佣的赵秀才的功劳。王掌柜看了看穿梭于酒客之间的赵秀才笑了下,走进柜台也不时招呼几个客人。
      夜色阑珊,酒客也走得差不多了,赵秀才整整衣衫也准备回家去了,王掌柜犹豫了下,还是叫住赵秀才。
      “阿赵,你等等。”
      “怎么的掌柜?”赵秀才回过头看着他笑,赵秀才不傻,十分精明,只是笑起来看着傻,叫人放松。
      “……你有没有见着那个酒量特别好的令狐少侠来?还带着个红衣服的绝色美人儿?”王掌柜一咬牙,话说的顺溜。他并不是爱慕那妇人的颜色,只不过……心里一直想着那妇人低头去看令狐的眼神,明明不是看自己,自己却也觉得心里一激灵,不住地想看,跟蚂蚁细细咬一样,麻麻痒痒得难受。
      “没。”赵秀才眼神狐疑地瞟了下他,又迅速低下头去。
      “行,回家吧,这儿我来收拾。”王掌柜心思转了转,笑了。
      赵秀才抬眼笑了笑,也不多说,径直走人。
      小火炉加了木炭,青蓝色火焰够旺,靠着喝酒挺舒服的。王掌柜喝着好酒,心里却止不住翻腾,不时望向门口。看到熟悉的一灰一红两道身影走至门边,王掌柜舒了口气,心底跟小时候得到想了几年的东西的心情一模一样。心里有了念想,行动上自然就殷勤了许多,特意把自己亲手酿的酒奉了出来。
      令狐冲生性豪爽,也没想这么多,只道是老板大方,倒了满满一碗饮尽,连道:“好酒!好酒!”
      那妇人唇边动了动,眼神有了当日看花灯的华彩,王掌柜心里一跳。那柔白修长的手轻轻巧巧地倒了小半碗,端至浅红色柔软的唇畔微微一开,酒液顺着喉线直下去,看的王掌柜动弹不得。
      “掌柜,你这酒怎么做的?”这是妇人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受宠若惊,不敢目视妇人,头低了低殷勤道:“这是花酒,取了几月前新鲜的白梅花酿的,加了干净的冰雪和青梅,若是再过两个月,等酒发酵好了味道更好。”
      妇人看着他,又不似在看他,低低道:“许是还喝得到。”
      令狐冲接道:“自然喝得到,王阿爹可大方的。”
      妇人抿了抿唇,笑了一瞬,看得王掌柜心中宛如惊雷震地。只见令狐冲笑意粲然,竟毫不在乎王掌柜还在一样,执起妇人的手用唇碰了碰。
      王掌柜真是酸,看着令狐冲手中那一点柔白禁不住想那手握起来感觉肯定是宛若一团春雪似的,软滑且冰凉。
      “掌柜,这酒有名字么?”妇人专注地盯着杯盏中清透的酒液,轻轻问他,声音有几分冷意,以及介于男女之间的低沉。
      “嗬……”他呆了一下,笑得殷勤。“您看这酒色清亮透明,是不是有点像眼泪呢?这酒甘醇中带咸涩,宛如情人的眼泪,因而叫做情人泪。”
      妇人听了,神色飘忽,亦不再说什么。
      他见搭不上话,把火炉搬了过来,故作笑嘻嘻地和令狐冲推杯交盏。几轮酒一下去,两人有了些醉意,毕竟美人美酒美景都在,不醉便太折煞了。
      妇人不理会他们只自顾自喝酒,几坛酒下去脸色染了几分薄红,如初春刚展开第一瓣花瓣的桃花苞,眼眸却还是如同花灯辉煌似的,没有半分喝醉了的混沌。
      酒意酣然,王掌柜继续敬酒,令狐冲来酒不拒,眼看令狐冲就醉了,妇人却挡下他的敬酒,自己接了一口饮尽。
      “你昨夜醉酒已是我照料,今夜我不愿重蹈。”妇人淡淡地。
      令狐冲笑了笑,饮了一杯酒,不作留恋,向王掌柜结帐后携了妇人离去。
      王掌柜坐在妇人的位置上,依稀嗅到妇人的味道,清冷的……像是冰雪的味道。现下的香粉难道有了冰雪味儿么?他恋恋地想,不觉笑了。
      此后数日如此,王掌柜拿出珍藏与二人,一个时辰后二人离开。
      这日赵秀才拖延着帮忙,王掌柜也不好赶人走。待到月色中天,妇人和令狐冲来了。赵秀才目光跟点火似的一下子就腾腾地燃起来就黏在妇人身上了,妇人略抬眼一扫,赵秀才也觉背上阴风嗖嗖,不敢明目张胆地注视,只在妇人与令狐冲低低絮语时解馋似地瞟几眼。他的额角在烛火映照下都看得出汗渍斑驳,两抹火一样的红好像是贴在青白的脸颊上,没一点自然。
      王掌柜也没去令狐冲那边凑热闹,一是碍于赵秀才在不方便,二是妇人似乎也不也不想他过去。所以他便立在赵秀才身边慢慢地喝酒,看了一眼赵秀才,那副小心翼翼地偷窥妇人的模样只觉得既可笑又可怜。转念一想,不觉又自嘲地笑,便轻声对赵秀才道:“行啦,你也早些回去吧,这儿我来招呼就好。”
      赵秀才猛然抬头瞪了他一眼,王掌柜被吓了一跳竟往后退了一步,只听赵秀才道:“哼……如今我还能不留下来么?”
      王掌柜低头想了想,没说什么。
      赵秀才便夜夜留了下来,王掌柜也不敢妄动。这样过了五日,王掌柜受不住了,下午时刻意亲近地让赵秀才先回家。
      赵秀才“嘻嘻”笑道:“孤家寡人一个,同掌柜的喝喝酒,心里也舒坦。”
      王掌柜一咬牙,道:“你回去罢!日后也不必来了。”
      “喔?”赵秀才竟还在笑,笑得怪瘆人的,声音拉得长长的。“掌柜的可真不用小的帮佣了?”
      “是!”他皱眉。
      赵秀才便道:“行,那咱就走了。”说着整整长衫,走得干净。
      王掌柜看着赵秀才瘦瘦长长的背影溺在夕阳里,心里憋得慌。
      晚间王掌柜就敢凑过去了,把酒交盏间,令狐冲喝着酒微笑问道:“那瘦瘦的小兄弟今个儿怎不在了?”
      他心里一沉,快速地瞥了妇人一眼。妇人在喝酒,半垂着浓密乌黑的眼睫,眼睫间偶尔流泻出一点熠熠流光。握住杯盏的手骨节生得十分动人,略略一动,浅红的唇色便上了层釉。
      “噢……他啊,不做了……来来来!喝喝这酒。”
      他不怎么巧妙地把话题移开了,不过对付令狐冲绰绰有余了,至于妇人?她根本不会在意……根本不会在意,他忽然就被悲哀溺毙了,当家的和阿宝的影子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不过……也只是一闪而过,妇人注视令狐冲的眼神又把他拉走了。
      日子过得挺平静,王掌柜起初还忌惮着赵秀才会不会惹出什么事件,日子一久便也不提防了。这么一晃也快有两个月了,情人泪也快发酵好了。
      这日下午回家吃饭,离两个月还有三日,他不知为什么心跳得很快,嘭嘭地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路上还被小石子绊了一跤。
      当家的做菜是三村八里都排的上尖儿的,在门口就有浓郁的肉香钻进鼻子。做的是他喜欢的红焖肉,须得放了香叶、桂皮和八角,把肉炖得酥烂松软,夹在筷子上肉酥红欲断,吃在口里入口即化,顺着喉咙就下去了。
      思及至此,王掌柜步子也轻快起来进了院子。当家的招呼他吃饭,阿宝捧着碗认真地吃,嘴边一点红腻。他心里柔软下来,用手亲昵地把阿宝嘴角擦干净,半真半假地怪罪:“阿宝吃饭也要慢一点,弄得嘴边脏了一块,多难看!”
      阿宝仰头冲他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口,便又低下头去急冲冲地吃肉。
      他也只笑了笑,坐下便对当家的说:“你手艺越发好了。”
      当家的斜了他一眼,把饭推过来,自顾自吃了。
      他吃了饭。便要走。正在收拾残局的当家的忽地看着他开口,道:“你今晚就不要看店了,今天是我生辰。”
      他愣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却道:“我跟熟识的客人约好了……”
      “我知道,有个好看的娘子每晚来喝酒对不对。”当家的声音不大,声音却生硬得吓人,阿宝“蹭蹭”地跑进屋去。“我知道……我粗蠢,比不得人家伶俐……我不好看,没有娘子貌美……可、可……可我总是一心为了你的……”说到最后竟模糊了,他那位彪悍到让屠夫都敬畏的女人站的如松柏挺直,眼睛直勾勾地盯在他身上不动,干净透明的液体从眼窝到微黄的脸颊,再到泥泞中消失不见。
      他却魔怔了,脑子里眼里心里都是妇人微垂着眼睑认真凝视令狐冲的样子,万种情深,好似都是他的。只有他看到了,凭什么不是他的?!步子便没了迟疑,走了。
      留下了一个女人,绝望的女人。女人颓然坐在椅子上,注视他的背影,女人把眼泪擦干,笑起来了。他总归要回来的,那娘子她是见过的,是终其一生都不可能会和“平淡”两个字沾边的人,男人会绝望的,然后回到她身边。女人这样想着想着,似乎已经看到男人回到她身边慢慢微笑憨厚的样子,明明是微黄普通的靥,笑意竟让她有了几分颜色。
      天色乌黑浓重,王掌柜靠在窗边想这就像是阿宝写字的墨汁,阿宝研墨总是很用力,好像怕写在纸上没有颜色。所以柔韧的生宣纸上的字总是乌沉沉的,却很稚嫩,有微臭的墨香。
      “掌柜的,你今天怎么了?”令狐冲总是在笑,笑得让人心里都不觉友善起来,觉得他是个值得结交的人。
      妇人也顺着令狐冲的话看着他,很专注,没动,是个奇迹。
      他因为妇人的眼光又把阿宝和墨汁抛在脑后,微微笑着说:“我想着大后天酒就好了,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喜欢。”
      令狐冲朗声道:“王大叔的酒没得差!”
      妇人瞥了令狐冲一眼,眼角眉梢生动起来,道:“那夜之后你也要与那邪教教主决战了……”
      “你放心。”令狐冲深深看着她,温声软语道。“决战之后我便会跟盈盈说清楚……我跟你走。”王掌柜的从未听见令狐冲有如此情动难以把持的模样,竟也怔住了,到底是妇人倾城难遇,舍不下的。
      妇人微霎着细长的眼,忽然笑了,何止满室灯火黯然失色,星辰日月蓦地黑暗了。
      “嗯,我知道的。”她的声音很轻,近乎自语,可又一下子就被风吹走了,像是没说过一样。
      令狐冲却放心下来,握住她的手抵住眉心,不再言语,孩子似地笑,那是稚子获得糖果的满足。
      王掌柜看得心里酸得冒泡泡,默默去后院清理酒罐。月色如水,凉风入骨,让被酒泡得醺然的脑子猛地清醒起来。他“哈哈”地笑起来,笑了半晌,脸上却不知什么时候湿了,对着一轮不圆满的月大叫道:“你傻你傻!人家跟菩萨跟前的金童玉女一样好看相配,王大福你癞蛤蟆吃天鹅肉都算不上!王大福你的木头脑袋在想什么?!想什么啊……”
      他自己在后院闹了半个时辰,想起令狐冲和妇人还在店里忙跌跌撞撞地跑进去,屋内空空余着烛火曳曳。暗黄色的暖意于事无补,桌上不近人情的银锭的冷白色。炉火已经灭了,酒也没了。门开着,风进来。妇人走了,令狐冲也走了,这里……只剩下他了。
      他最后是睡在酒馆,几根板凳连在一起,裹了薄薄棉絮就算被子。
      明明喝了很多酒,他却醒得很早,草草在后院用冰冷的井水泼在已经松弛的脸颊上,感觉到的些微刺痛提醒他他还活着。胃里却好似压着一块大石头,身体格外沉重,可脑子清醒到冰冷。
      弯腰时洗脸内袄里的硬物让他僵了一瞬,缓缓直起身把东西摸出来。那是一只木簪,红檀木的材质,颜色润泽红腻,也算是上等木材了。他特意托到处贩卖行商的阿贵挑来的,花了他半个月的储蓄。拿到木材之后他先是去村北的专门打造首饰的李师傅家学了很久,两月之期快到了自己才用小刀一刀一刀地把簪子刻成了。他是个粗人,不知道有什么富贵吉祥的图纹,于是便想着春天漫山遍野烟霞似的桃花刻下纹理。淡淡几刀,虽不甚精致,但李师傅也说有几分韵致了,便也欢喜地收好了。
      李师傅随口道:“弟妹可真有福,我没见过村子里还有那个男人为自家媳妇儿亲自打造首饰的。”
      他想也不想,毫不掩饰道:“不是给她的。”
      李师傅愣了一下,也不看他,道:“大福,弟妹是个好女人。”
      他的语气冷静得让自己害怕:“我知道……我跟她是不可能的,我只想把簪子送给她。”
      李师傅似乎被他这话吓一跳,应了一声便慌忙打发他走了。
      他现在摸着簪子想起来,笑也笑不出,心只是沉下去,没有坠落的地点存在。“嘭嘭嘭”的敲门声夹杂着几个男人叫嚷着“掌柜的开门卖酒啊”的声音,他慢慢收好簪子,朝着前门走。开门的时候他笑了起来,照例又是那个好脾气的王掌柜了。
      当家的也没找他,他也不回去吃饭,每日只在酒馆和帮佣一起买些烧鸡凉食吃,昏昏然的,如坠云雾间。
      两个月就到了,夜色还不明显他便早早赶了一干客人回去,自己蹲在后院酒窖挑选味道恰好的情人泪。挑了十几壶酒放上去,他总觉得这夜一过妇人就不会来了。
      他坐在窗边守望,看到远远的一黑一红身影便马上打开门把情人泪一坛一坛摆好。令狐冲兴致冲冲,走进来便拿了酒坛“咕噜咕噜”地灌。妇人也罕见地没有阻止,径自坐下,脸上弧度不变,却有隐隐凉薄的笑意,如薄纸,一碰就碎。
      他这次也不过去了,只在柜台。令狐冲叫他过去喝酒,他一如既往憨憨地笑着:“不喝哩不喝哩,我这还要算账,你同娘子多喝几杯,这酒若还想喝便要待到来年了。”
      令狐冲便回头去灌妇人,令狐冲喝一碗妇人喝两碗,妇人似乎容不得自己输,十分骄傲。他在一旁偷偷看,也觉得妇人竟有些……可爱,思及至此便不敢想了,脸上的笑意却禁不住。
      令狐冲也似乎这么想,有些宠溺地笑着,但也不敢多放肆,因为知道妇人的性子,只捻了妇人的一撮发放在唇上碰了碰。妇人脸色略一红,垂了眼,令狐冲便知趣地放下,又来斗酒。
      斗了一个半时辰,令狐冲一如既往地醉了。妇人低头看了令狐冲几秒,眼睑动了动,一滴泪就真下来了。王掌柜愣在柜台,不知如何是好。只见妇人却如常一般冷冷看了过来,把一锭银子扔在柜台上,道:“你只当没见过我,日后我不会再来了。”
      王掌柜心里猛然丢了一大块,空洞得可怕,但还能活着。他见妇人扶着令狐冲便要走,忙赶上去。
      妇人停驻,眼眸一动,斜了他一眼,不出声。
      他一咬牙,不想自己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就没了,连忙拿出簪子,呐呐道:“娘子日后不来了,不如收下簪子罢。”
      妇人眉尖一蹙,复又平整如初,想了一刻,道:“好。”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欣喜若狂,因而说话也没过脑子,只从心里出来了:“那我能不能为你簪上?”话一脱口他就面红耳赤得低下头去,自己也知道这有多荒唐,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把簪子伸出去,准备让妇人自己拿。
      可是……“好。”妇人这样说,声音如同飘渺的云烟一样,几乎让他以为这是一个错觉。他不敢动,只窘迫地看着妇人。过了会儿,妇人又道:“你不为我簪上去了么?”
      “是是是!”他这才反应过来,嘴角已经不听控制地咧开,自己也知道这有多逾越……可是,谁顾得上想这些,连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皇帝都觉得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酒馆掌柜,一生之间若没有许多福气连倾城佳人都是见不到的。所以他小心翼翼地把簪子簪到妇人浓密乌黑的长发间,不知为何妇人的头发碰上去很凉,虽然手还发着抖,却也没出什么差错地把簪子插好了。收回手,故作镇定地放在鼻尖一顿,果然,冷冷的冰雪气息,让人清醒。淡淡的红色在妇人乌黑的发间,原本掺杂冷冽气息的风华莫名地柔和下来,多了些倦怠的柔和。
      妇人同他站了一刻钟,他忍不住一直把眼睛一动不动地放在妇人身上。
      妇人竟也回视他,没了咄咄逼人的寒意,竟然还有懵懂的疑惑。他一愣,心里一动,把自己所有的勇气都拿出来了,红着脸,攒紧拳头,更加直接地看着妇人。
      妇人似乎更加不解了,微垂了下眼睑,竟然避开他的视线,淡淡道:“你有话要说吧。”
      “是。”他的声音不大,嗓子也不好听,涩涩的浑浊,这是年华流逝的证明。“……我,我爱慕娘子你,从你来那晚便是。”
      妇人蓦地抬眼盯着他,眸子隐隐约约地现出各种各样的颜色,是花灯节的时候镇子里的人都在河边放烟花,烟花“砰”地一下冲上天空,在暗蓝色的夜幕里,绚烂的色彩倒映在流动的水面,乌黑深黛胭脂红斑驳交杂地随着水波晃动。
      他咬咬牙,把想伸出的手缩了回来,原本的目的地是妇人深深的眼睛。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如果他真的碰上去,妇人吃了一惊似地忙闭了眼,他的手在妇人薄薄的、温暖的眼睑上缓缓来回,妇人灯火下略带点金黄浓密的睫羽甚至会调皮地刺一下他的手指又忙跑开的那种温暖、令人迷醉的氛围。但……他不能,他用尽力气扯出一个笑,僵硬,覆着苍白的面具。。
      妇人忽然深深吸了口气,声音第一次柔和起来,但又非常快,好像不好意思似的:“谢谢你……”她说到这儿低了低头,又苦涩起来,片刻补充道:“你是第二个跟我说喜欢我的男人,我很高兴。”
      他不解,第一个应当便是令狐冲了,可是……妇人这般颜色,就算只是些酒色之徒贪慕美色也应当有许多说喜欢她的啊……妇人这样,难道是说真心喜欢她的么?王掌柜心里惴惴,想到这儿却莫名其妙地开心起来,便不再想了。
      “娘子……“他呆呆地看着妇人,好不容易挤出一个词,却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只能看着。
      妇人这时抬起头来,冲他粲然一笑,小小的梨涡里陷着从容,道:“我走了……若是,我还活着,我会再来。“这是诀别,她不会再来了。
      他一怔,没明白妇人的意思。
      可是容不得他问,说完妇人便搀着令狐冲走了,大红和玄色的衣裳纠缠在一起,缓缓地远去。他倚在门楣,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丢掉的木剑,童年失落惆怅的心情又再一次回来了,他又失去了他珍爱的……这个已经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好像没有脊椎了一样颓然倒在地上,微黄的脸上滚满浑浊的泪。
      他慢慢爬起来吹熄烛火,锁上门回家。当家的坐在门口,看见他,一点惊讶也没有,理所当然地微笑起来,一如既往地大声说:“挨千刀的这么晚才回来!猫尿怕是又喝多了!阿宝一直说要去接你,好不容易被我哄睡了,看你惹的祸!。你快进来,外边儿风凉,别明天着凉了,洗澡水也给放好了。”
      他仰着脸,是因为眼泪在眼窝里滚,这样眼泪就不会滚下来,不会被当家的给看到。是啊,回家了,喝醉酒也该醒了。
      日子一下子又回复平常,妇人咄咄逼人的颜色在他的回忆里成了绚丽的花火,定格的、无法熄灭的。
      还是这么平常的一天,王掌柜准备打烊了,天虽然不黑,但夕阳已经把房子啊人啊所有能够及目的一切都滚成迷醉的红,人也全散了。
      王掌柜收了酒,脸一抬,目光顿住了。玄色的衣衫裹了金红的边儿,是令狐冲。令狐冲径自走进来拿了壶酒走下,一个人旁若无人地慢慢啜饮,
      “……娘子呢?”王掌柜忍不住,开口问。
      令狐冲没说话,只是喝酒,速度却快了,声音“咕噜咕噜”地响。
      王掌柜又问了一次,嗓门大起来了:“娘子呢?!”
      令狐冲皱了皱眉,慢慢斜过脸瞥他,冷冷道:“死了。”那不是令狐冲,令狐冲从没有那么冷冽过。
      但王掌柜顾不了这么多,因为这句话猛地恼火起来,粗声粗气道:“我问你呢!令狐冲,别给我开玩笑!娘子人呢?!”
      “死啦!”令狐冲猛地站起来,赤红着眼睛瞪他,比他还要恶狠狠的。“我说,他死了!你听不听得懂?!”
      他往后跌了一步,怔怔地抬头看令狐冲,这个风尘仆仆的人,脸上乌青的胡茬乱乱地卷在一起,五官的轮廓越发凌厉,眼神也似乎经过沉淀愈发深沉。他忽然发现,令狐冲已经长大了。
      “……死了?”他不敢置信,重复似地问。“死了?”
      “死了……死了!死了……”令狐冲说着说着忽然无声地哭了,只有眼泪滚落在微褐色的酒液里,没有声音。他直起身子,眼里又热又涩,但眼泪不肯掉下来。他也坐下来,拿起酒喝起来,已经不能算是喝了,是吞酒。
      令狐冲眯眼看他,忽然低声苦涩笑道:“大叔也喜欢他啊……”
      王掌柜点了点头,不愿多说,只是喝酒。
      “那……这个是你送他的吧?”令狐冲从怀里掏出一只簪子,淡褚红的檀木簪子,是他送给妇人的。
      他慢慢地点头,视线凝结在簪子上转不动。
      “这是他最后给我的,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给的。”令狐冲用手慢慢摩挲簪子,补充道。“我想来想去,能真心待他的也只有你了,便来这儿了。”
      王掌柜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酒盏也掉了,碎了。
      “簪子……我不预备还你了,他留给我的只有这个。”令狐冲站起来走出去,立在门边又停驻,回头一笑。“大叔,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多喝酒了,我们不会再见了。”
      令狐冲说完便大步迈走,很快便消失在夕阳里。
      王掌柜从此之后再也没见过他们,无论是妇人还是令狐冲。
      偶尔村里放花灯,嫣红黛紫妩媚,他想起一个人的眼睛,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湖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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