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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激烈交锋 夕阳拥了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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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拥了山头,天光微明,正是晚膳时分。
华安祝府。
祝老夫人身着镶金边大红袍子,头戴鎏金发饰,端庄雍容,威严霸气,坐在首位,睥睨祝家众人,眼中有着不可侵犯的凛然神色。祝老爷和刘姨娘一左一右坐她身旁,祝珉伯和祝舒嵘依次坐下。
祝家晚膳一向丰盛,热炒菜、大菜、甜菜二十余项菜色将圆桌放得满满的,依着祝老妇人的喜好用的粉彩万寿餐具,配以银器,富贵华丽。
祝老夫人着重古礼,讲究寝食不言,席间只祝舒嵘偶尔发出的碗筷碰撞的声音引来祝老夫人侧目。
气氛虽诡异倒也相安无事。
食毕,祝老夫人在刘氏的服侍下享用养生的白玉奶茶,祝舒嵘接到老爹眼色后请辞回房被祝老夫人叫住。
“舒嵘昨天因何未归啊?”祝老夫人对着祝舒嵘难得的和善相问。
“母亲。”祝老爷截过话头,神色恭谨,“嵘儿听我的吩咐昨日在流云楼和何掌柜谈事儿,谁知遇到江湖殴斗,受了惊吓,还被连累,一时半会儿就没回来。”
祝舒嵘点头称是。
祝老夫人嘴角一瘪,训诫儿子:“知道她的去处,还急成那样,儿子你怎么越来越不长进了!也是现在毕竟不比年轻时……以后,生意上的事,让珉伯帮着分担些,年轻人,需要历练。”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祝老爷出声应下,刘姨娘眼中划过欣慰之色。
“老祖宗,人家不想嘛!”祝珉伯本也在漱口,听到这话,将口中清茶咽下,蹲到祝老夫人身旁蹭,小猫似的撒娇。
祝老夫人最吃这套,瞪着孙儿佯怒道:“不孝的家伙,你爹年纪大了,也不知让他享享清福!明天就去福伯那报道,学着打理生意!先管着城南的鹤缺楼和清风阁。”见孙儿的俊脸皱成一团,一敲他脑袋:“祝家所有地产也都先让你管着,迟早都要接手,就先熟悉了!”
祝老夫人虽是在和孙儿说话,一双眼却是盯着儿子,见儿子默认,心中欣慰,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
刘姨娘心中大喜托着茶盏的手依然稳稳的:鹤缺楼和清风阁,一经营风雅字画,一是城中有名的酒楼,在祝家众多的铺子中,盈利可是数一数二的。
祝舒嵘看着目露精光和算计的祝老夫人心中哭笑不得:“姑娘我真的没打算跟他争!再说,我那孙儿真的不是省油的灯!”再看赖在祝母旁脸色锅底般黑的祝珉伯心中纳闷:“这厮做甚扮猪吃老虎?”
“舒嵘以后可不能这样了,我这一把老骨头了可经不住吓。”祝老夫人得了祝老爷模糊的答案,心中悬了多年事的放下,语气多了轻松,对后面的事儿也添了信心。
祝舒嵘正神游,乍听老夫人点自己名儿,立即恭恭敬敬作个揖,乖巧柔声答:“多谢祖母关心,以后再不会了。”
“就是的,以后可不准这样了!昨日老夫人忧心坏了呢,老人家身子可吃不消。”刘氏终于能插一句话,一副熟稔的模样轻训祝舒嵘。
祝舒嵘并别搭理她。
祝老爷眉头也狠狠皱起,训斥道:“她们祖孙说话,你插什么嘴?”
刘氏似是意识到自己言行无状,立刻退到老妇人身后无声立着。
祝舒嵘又道:“孙女这就告退了,回去好好练舞,这次斗艺决不会给祝家丢脸的!”
祝老夫人嘴角牵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舒嵘练舞不急在这一时,可是嫌我这个老人家无趣,竟不愿我与我同处一刻?”
祝舒嵘这下不依了,撅着嘴对祝老夫人撒娇:“祖母这么说可是冤枉了孙儿,孙儿是怕自个儿扰了祖母的安宁,既祖母发话,孙女自然乐意常绕祖母膝边。”说罢,轻快地跑回自己作为,目露孺慕之情。
心头却是一个咯噔,想起祝老夫人势在必得的神色,暗忖道:莫非她向祝老爹说的借别院的事儿已泄露出去?
祝家众人难得齐聚一堂,话话家常,这厢母慈子孝,和乐融融。
月上枝头,蝉鸣切切。祝舒嵘都有了淡淡的睡意时,祝老爷终于说到了城南扶疏院,祝老夫人腰杆坐得更直些,祝舒嵘看在眼里,散了睡意,心下无奈:果然有只眼在盯着自己!不然,怎么自己下午和父亲的书房谈话就被知了呢!
祝老夫人问清缘由坚决不给钥匙。
“母亲,那人可是舒嵘的救命恩人。”
“我也是为了舒嵘好,这等时刻,千万不能再与乱七八糟的人不清不楚。”
“母亲,这是什么话?舒嵘可不是随便的人!”
“上届斗艺之后她都干了什么?你再去听听祝家女前几日绮涟筑的壮举!什么时候,我祝家才能不被人戳脊梁骨。”
“母亲,你这样说孩儿接受不了。”
“怎么,你还想再来个一走了之!十年对家里不闻不问!”
“若是母亲仍不能以祖母的身份对舒嵘,这个提议未尝不可!”
祝府静默了半晌!
祝老夫人脸色一白,被儿子的话气得浑身颤抖,从怀中掏出一小木盒子砸在祝融仁脸上,大骂:“不孝子!带着你的宝贝女儿滚!”
祝融仁面上一僵,打开一尺见方的盒子,铜色钥匙静卧。
他思忖片刻,从椅中起身,眸色沉痛坚决,走到祝母身前大力叩首,沉稳的声音传出:“不孝孩儿谨遵母亲教诲!”
祝老夫人没料到祝老爷真敢如此对她,一声呼天抢地的痛哭:“你这逆子,是要逼死你的亲母啊!”
祝舒嵘被两人骤然剑拔弩张的阵势吓到,跟着父亲跪下,祝珉伯,刘姨娘和所有侍奉的丫鬟婆子齐齐跪下,气氛冷凝,屋中一片死寂,风吹过庭中树叶的飒飒声萧条苍凉。
“孩儿不敢,不孝孩儿以后不能再母亲膝下尽孝,愿母亲体态安康,百岁康健。”祝老爷一反平日的顺从,铁了心般的寸步不让,平时和蔼圆润的脸色也是青白。
祝老夫人听罢勃然大怒,拄着拐杖颤颤巍巍逼近儿子,一把推开欲上前扶她的刘姨娘,手臂一扬,实木拐杖狠狠地落在祝融仁身上,祝老爷不闪不避,面露坚决,疾风暴雨般的棍棒落下,祝家上下顿时哭声一片,乱成一锅粥。
盛怒之下,祝老夫人近乎疯狂地击打儿子,力气也是出了奇的大,直到祝老爷嘴边沁出的鲜红血迹滚落在圆圆的下巴,身后的祝舒嵘实在忍无可忍,冲上前欲枪祝老夫人手中棍棒。
祝老夫人到底心疼儿子,见儿子吐血,手中力一弱半空的棍棒怎么也落不下去,谁料半路冲出来个祝舒嵘,祝老夫人怒气攻心,所有的罪责都推到这个孙女身上,一拐道棒子就往孙女身上招呼,动作快的连祝融仁挥臂的时间都没有。
“砰!”落了个实打实。
“哼!”祝舒嵘一声闷哼。
“孩儿心意已决!”祝融仁见女儿受苦,更是坚决,挡在她身前,对着祝老夫人狠狠磕头,磕的青砖上留下鲜红的血迹。
“丧门星,你和你娘是我天生的克星啊!”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见如此儿子冥顽不灵,悲怆哀嚎竟然晕厥过去,祝融仁不及起身去扶,却是一直一声不吭的祝珉伯上前将祖母扶住,神色凉薄而嘲讽,只眸中藏着苦痛。
刘姨娘这时才从地上踉跄爬起,一贯隐忍卑顺的神色转为苦涩狠戾。孝顺之至的祝老爷怎么会为一座荒废的别院和祝老夫人翻脸,他争的,是她宝贝女儿的婚事啊!
祝舒嵘扶着也站不稳的父亲,想起祝家往事,心头不由凄然。
比起华安城中的其他大家族,祝家虽宅院不深,恩怨情仇却不少,颇受说书人青睐。
祝融仁少时贫贱,妻子张氏是他的糟糠之妻,为了他与家人决裂,陪着他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秀才,成了德高望重的祝老爷。
张氏家世性情相貌皆可称女子中翘楚,可惜这位好妻子却不被自家的婆婆所喜,原因无他,闺阁中的小姐,不遵女戒,与他人私奔,惊世骇俗。即便那人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于祝母,张氏已不是好女子。
而后,祝融仁考取功名本可留任京官,也因此被御使弹劾,被迫从商。儿子考取功名却不能入仕,这又是祝母心头的一根刺。
白手起家谈何容易?妻子张氏一直默默支持,变卖闺阁首饰,辛苦遭逢,不弃不离。几年后,日子渐渐步入正轨,祝家生活渐渐红火,唯一不那么圆满的是两人成亲五年却没有孩子。是以,祝母以死相挟,迫着祝融仁纳了妾室刘氏。
祝母一生悲苦,为仅仅三年的亡夫守寡一生,纳妾之事,祝融仁无论如何也不肯,中间曲折不足为道,坊间传言也多,便不赘述。最终张氏让步,刘氏进门。
刘氏进门三年,接连生下二女,祝母欲再逼迫儿子纳妾,祝融仁这次无论如何是再也不肯,直道已深负张氏,若无得子缘便不要,祝老夫人呼天抢地,只能作罢。
再说张氏,年轻时过的日子极清苦,操劳过甚,伤了身子,怀子不易。虽有夫君疼爱,妾室安分,但不得婆婆喜,没有诞下子嗣,张氏心中素有心结。上天垂怜,年近四十,张氏终于怀孕,自是欣喜,祝老夫人也是大喜。虽然祝融仁百般劝说,张氏还是冒着风险生下了孩子,便是祝家的三小姐,祝舒嵘。祝母大失所望,大病一场,缠绵病榻几月,不愿分一眼角给自己的嫡亲孙女。
最终,祝融仁在张氏的泪眼中无奈进了刘氏的院落。
祝舒嵘出生第二年,刘氏终于生下祝家唯一的儿子,祝母喜极而泣,逼着儿子抬刘氏做平妻,祝融仁不愿,祝母抱着盼了半生的孙子,拉着低眉顺眼的刘氏的手,大摇大摆来到张氏病榻前敲打媳妇,做好了跟儿子打持久战的准备。
张氏却再没能撑这么久,祝家独子祝珉伯的满月席上,悄无声息离世。祝府独子的满月席办得极隆重,祝母红光满面,祝融仁也是高兴的,三天热闹流水席走过,各种杂事缠身,最后一场筵席结束月已上中天,待探望妻子时,张氏的身子都僵了。
小屋清幽,灰色的帷帐下垂,楠木家具静默,二十四个年头悄然流逝,张氏恬静柔和的表情仿佛只是安稳睡去。寂静的夜沉重如墨,月光凄白残忍,经历半生风霜的祝老爷蜷缩在床角泣不成声,脆弱得像个孩子。
张氏的葬礼办得比祝珉伯的满月酒还要隆重,祝融仁抱着女儿行尸走肉般招待客人。张氏既入祖坟,隔日,祝融仁带着当时刚能颤颤巍巍走路的祝舒嵘外出做生意。这一离家,便是整整十年。任凭祝母带着低眉顺眼的刘氏和襁褓中婴孩,哭得肝胆欲碎再也打动不了儿子。
祝舒嵘心知祝家老夫人的危机感从何处来:从漠北回到祝家的祝舒嵘、被祝融仁捧在手心里的祝舒嵘、像极了张氏的祝舒嵘,让祝家庶子祝珉伯,拿什么和她争。要知道,泽原女帝承了大统后,开了先例也修改了法律条文,女儿是可以分家产的,甚至可以继承家业。
祝老爷最终还是没搬出去。才从病榻上爬起又去看望祝病榻上的祝老夫人,祝老夫人真的老了,大病后有明显的生命衰败迹象。
祝老爷是人父,也是人子。
祝老爷仔细思量,跟女儿交待:“救命恩人去安置在别院吧,你也去别院住一阵儿吧。一定要用心为斗艺准备,你的婚事有爹爹做得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