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翎》紫心菜

17、策马启程

　　等我在再次达到集合地时，另六人已经到了。之前没有来得及注意，此刻细细一看，居然还看到了熟人。所谓冤家路窄，那瞥目看过来的不正是弓箭队里向来与我不对盘的张平。他见我怔然，轻哼了一声，走到一边也不理会我。我却有些心喜，要知道，此去也不知会发生些什么样的变数，能够看到熟人对我来说却隐隐反而有些安心了。
　　再去看剩下五人。
　　一人面黑，眉骨有些高，衬得那一双眼分外锐利，发觉我探视的目光后略略背过身去，显不是亲和的类型。
　　一人样貌寻常，双臂却比常人都要长那么几分，几乎可以触到膝盖，正在检查马鞍。
　　一人个子不高，但是四肢粗壮有力，左手手腕处袖间露出一角绷带，貌似受了些轻伤。见我看过去，浅浅回了一笑，居然有些憨厚腼腆的样子。
　　剩下两人都是中等体型，可能原本是认识的，本聊着些什么，见我到来之后两人又相互低低的说了几句，然后其中一人居然迎了过来，看了看我背上的弓箭装备：“冉百夫长？”
　　我每次听到这样的称呼，头皮免不得又是一麻。但是看这人弯弯的眼、弯弯的眉、弯弯的嘴角，天生却是一副菩萨样貌，居然无法生气，只得应了一句：“叫我冉遇即可。”
　　“我是轻骑队的木杨，”又指了指身后那人，“他也是轻骑队的，原本叫田兴，不过他更喜欢大家叫他田大脚。”
　　我将木杨的名字记下了，又把田兴的名字默念两遍，顿悟了，如果我的名字是田兴的话也会宁愿选择叫“大脚”这个诨名了，总好过每次被人叫时无端透着腻歪味道彼此都要起一身鸡皮疙瘩。
　　木杨显然也注意到我纠结于田大脚的本名，弯弯的笑容更深，“之前听说弓箭部的新来的百夫长是个玲珑的人物，今日见了果然名不虚传。”
　　这一番话说来，我顿觉这木杨才是个真真玲珑的人物！霂梁军中沉珂不少，受了祖上荫庇天降异兵来混些军饷的更是不少，却在尉迟所率领的赤焰中不常见，可见赤焰于气节上是有些傲骄的。南麓之后自己偏阴差阳错的犯了这赤焰军中之忌，想当初弓箭队众人不待见我，只看我现今仍不多受张平正眼就可窥见一斑。可这木杨面上不动，却是巧舌如簧。顿时，我有些讪讪，不知如何应答。
　　背后突然生生传来一声冷哼。我心上明了，不用去看也知道是那张平了，也不去理会。恰恰瞥见尉迟牵了一匹黑头大马劲步走了过来，连忙随众人站了队伍。
　　尉迟面上一贯的冷峻，目光扫了一眼，简言道：“此去任重，路上如若泄了行迹，军法处置。”
　　我不由皱了下眉。他也不说去哪里，却先把军法立了出来，这次出行恐怕不轻松。
　　大约是看我在晃神，肩上被人推了一把，声音生冷：“走了！”我一扭头，旁边一人面目不善，正是张平，“长点心眼吧，别被人捧了几句就上了天去了。”
　　后知后觉的觉出，张平是听了前面木杨对我说的话，现在来挤兑了。正待反驳回去，却发现自己已落在最后，赶紧牵了马跟上了出营的队伍。
　　马，少时其实是惯骑的。父亲的坐骑“棉花”据说是他早年从漠北萨满尔得来的。萨满尔出过不少好马，棉花虽然得着一个并不威武的名字，却真真是一匹威武的战马，跟了父亲多年，有一次受了伤，年纪又大了，便从战场上替了下来，父亲舍不得就牵回了家。小时候我特别喜欢被父亲抱在马背上，看天空都仿佛比平时高出很多蓝出很多。老马温顺，七八岁的时候央着父亲要了棉花自己学骑马。论起来，毕竟是战马，对七八岁的女娃来说还是恁高了点恁大了点，父亲一开始是没有同意的。后来我趁人不注意偷了马骑，父亲发现后最初先是生气，手执马鞭几乎是指到了我鼻梁上直骂“顽劣”，后来却变成了无奈和妥协。
　　想到幼年的那些累累劣迹，知道是仗着父亲的纵容罢了，我心中淌过暖流，忽而又一暗。棉花是在我十五岁那年寿终正寝的，虽然此前我便被约束起来很少骑马了，出行多是坐的马车，但是至棉花死后，我便再没有骑过马了。
　　事隔四五年，如今上马踏蹬的动作到底是生疏了些，幸而此次出行的几人亦并非都是木杨、田大脚等善骑之辈，开始走的也都是平坦大道，不久便有些适应了。木杨起先策马行了我身侧，略略看我骑了半路，便落到后面去押后了。发觉自己可能成了别人眼中会拖后腿的，心上一横咬紧了牙关说什么也不能脱了队去。
　　说是队伍，其实连尉迟在内不过八人众。不过人少有人少的好处，只行了半日便看出了速度上的优势。只是这一路急行，即使马不累人也会累的，夜幕降临而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休息时我几乎有些散架的，偏偏时不时还接到张平撇过来的不屑眼神。
　　“冉百夫……冉遇啊，”木杨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我旁边，看我眉梢微战，嬉笑着改了称呼，手中递过来一革袋水，眼睛依旧弯弯，“我看你骑马似是有些底子的？”
　　我盯着那明显已经被喝过的水袋口纠结了片刻，推拒了出去，支吾道：“小时候跟父亲学过，后来有些荒废了。”
　　“哦，怪不得。我本见你上马有些生疏，想在旁边护一护，没想后来却是驾驭得越发纯熟了。”说完眼眉一眯，让人看不清内里的眸光，“看你马背上的架势，想必令尊骑术不凡吧。”
　　我想了想，无法衡量所谓不凡的定义，只略略道：“大约每个儿女眼中父亲所做的任何事都是极好的吧。”
　　幸而这木杨也并非是缠着我磕叨的人，看出我对于他这种无端的热乎有些抵触，略略说了几句又转向其他人送水去了。我慢慢蹭到溪边，溪水清润微凉，却很是解渴，捧手喝了几口，这才拿出自己空了的水袋接水。溪水浅浅涧涧，着实等了会儿，一晃神蓦然发现溪水中倒影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等我转首去看，差点将手中的水袋惊落，赫然是尉迟站在身后一步开外。
　　“将军。”我辨不出他夜色中的眼神，揣着心肝诺诺。
　　只听他嗓音谆谆：“用着可习惯？”
　　我愣了一瞬，才醒悟他指的是我背上的长弓。南楚当初说，这弓还是当初尉迟用过的，虽初初用着有些别扭，但物不承人过，弓毕竟是好弓，感念它战场上助我良多，我忙点了点头，想想又补了一句：“……谢将军。”只是后面气氛陷便入了沉寂，片刻诺诺：“……将军，您这是要喝水？”
　　又等了片刻，也没有听到回答，我便猜他大约是默认了，起身往旁边让了让，却也并不见他到溪边饮水。犹豫了又犹豫，我将手中的水袋慢慢捧了过去。
　　尉迟这才有了动静，翻手喝了几口，末了：“明天估计要一直赶路了，休息便也只有这两个时辰了。”
　　我应了一声。
　　后方突然闪出一个黑影，停在尉迟旁边抱拳，我认出正是八人中黑面那人，早些时被尉迟遣出去探路了。
　　这人出现的正是时候。我心上暗喜。眼见他们往回走了，我的目光落回手中的水袋。撇撇嘴，便将它又放入溪水中去了。
　　旁边树丛一阵细细作响，然后便见木杨钻了出来。
　　他作势咳了咳。
　　我却并不理会他。这小子先前拎着水袋到处讨好人，怎么就独独没有喂好了他家老大。明明早就猫在那里了，却在我困扰时不见出来，端的是看戏的好心情。我不能把一个将军丢在一边不理会，却至少能不理会他。
　　大约也是看出了我的薄怒，木杨脸上有些讪讪。停了片刻，他努努嘴：“那个，你不要让将军看着了。”
　　顺着他的视线，我看了看正在溪水中泡洗的水袋。
　　见我投去疑问的目光，他道：“当初南麓之行均是徒步去的，挑了步兵和弓箭队的人，没有骑兵队的事，但是归队后事情总是传了出来。” 说到这里，他轻声咳了一下，“……嗯哼，就是你的事情。”
　　我苦笑，能够想象绝对不是好名声。
　　“将军用了你水袋，其实是向你示了好。兵者诡道，能同用一水一食，说明是信任的意思。偏偏将军这边示了好，转头却是被你嫌弃了，这个……”
　　忍了忍，可不能传出冉姓小兵不识好歹的传言，终于道：“我知道将军好意，只是我从小……嗯，有些洁癖。”
　　他偏了偏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即便如此，若是被将军知道了，大约还是会有些伤心吧。”
　　对于这人丰富的臆想，我到底忍俊不禁：“木杨，你大约能在君子坊混得不错。”
　　木杨的眼不弯了，眼中的眸光陡然一亮：“青城的‘君子坊’么？”
　　他居然知道！
　　这回轮到我脸上讪讪了，恨不得把之前那句话再吞回去。虽然叫君子坊，但是去那里的人可委实做不成君子。怕他纠缠在这个问题上，我赶紧收拾了往回去。
　　尉迟与那黑脸正在不远处对着一张地图，等我们走进，隐约听到尉迟沉吟：“元午桥断了？”
　　一怔。
　　为什么要隐秘出行，为什么要快马加鞭，为什么会提到元午桥。
　　脑海中隐隐有一个念头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