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故事》花如雨

3、3 3 高中

　　3
　　高中毕业了，小灰再不用背着沉重的书包为妈妈的期望徘徊在校园的小路上。她把自己的书包捐给灾区，然后买了一个上班族用的拎包。可是中国空前的人口压力在这个夏天让人无处可逃，现在不是天灾了，祸事却仍然不断。母亲的钱被亲姐姐赖掉了，没有写借条，于是说什么也追不回来了。
　　母亲的脸一瞬间老了10岁，小灰，我只愿你过得好。离开这里吧，这里不适合正常人居住。
　　是不怎么适合了，小灰同意。
　　平房已经难以看到了，拓宽的柏油路旁，一座座风格奇特的商厦林立，□□教堂一式一样的菜市场，右侧是摩登巨人一样的钢筋玻璃商城，左侧则是染黄头发，嘴叼香烟的中学生出入的KTV，像不像所多玛城，繁华下面罪恶衍生，被耶和华淹没遗弃的废城。
　　小灰跑去补课的弟弟家里不停牢骚老师的势力无能，高中的质量越来越让人不信任，去年高考没有人过线……
　　小灰瞪大眼睛，真是这样么?
　　这城市的确没落了，只是住在其中的所有人都不愿承认罢了。十年前奔来创业的是军人，青年学生，教师，职员，十年后这些人群渐渐消失，土生土长靠土地发财的农民，操着广东普通话的小贩，和周边用来小城的这村那乡的民工潮……
　　转眼小灰也从小学生变成大学生，漫长的岁月冲走了艳阳的金辉，月季渐渐被高楼掩盖，记忆中的香气穿过岁月的风沙却找不到生活过的旧巢，小灰甚至找不到记忆中的张张笑脸和安全。
　　这个夏天，一些美好的事物永远地消失在生命中。
　　下一站
　　我们要飘向哪里
　　你能告诉我你把笑脸藏在了哪里么？
　　小灰习惯性地推推不存在的镜框，落空的手指提醒自己早就修复的视力。抬头看到一张笑脸，盛夏的骄阳下像一朵记忆中的香花，滟滟涟涟。
　　小灰掠掠发梢，放下手中的稿子，把身边的小小娃娃抱上自己的膝盖，瘦长的手指扭向她软软散发牛奶芬芳的苹果脸，
　　妈妈的笑容就藏在了辉辉的嘴角，来让妈妈看看那个笑容，是不是和以前一样漂亮。
　　咯咯咯，银铃一样的笑声在清风中飘散。
　　花园深处走来那个臂膀坚实的高个子男人，笑容我似曾在梦里见过…………
　　倏地，孩子的表情皱成一块小小的白抹布，瘦小的样子好像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白鼠，小小胸膛的右侧赫然开着一个洞，凑近了看，粉色的肺叶清晰可见。婴儿的嘴张着，它在叫，我渴啊，我渴。
　　小灰小心翼翼地抱着婴儿，看着自己干瘪的□□心中除了焦急别无其它，这俨然是自己骨肉，可是身体却贫瘠到缺少养育它最基本的乳汁，到底应该去哪里为孩子找甘露，解救它的危机。
　　她抱着婴儿从这边跑到那边，人们仿佛从世界上一下子消失了，除了一条条分岔的路和路口，没有什么人可以求助，最后，小灰找到了一碗酸酸乳，用手指蘸着，一点点送入婴儿饥渴的口。
　　小灰费尽全力终于从梦中挣扎出来，心脏不是自己的一般突突直跳，仿佛要生生地离体而出。是了，这只是个骇人的梦，一切不是真的，我还不曾恋爱，怎么会有个婴儿，还是个少见的畸形儿。
　　大约过了5分钟，小灰从床上坐起，天光大亮，这是个艳阳夏日，室友走了七七八八，剩下的是无事可做的人罢了，小灰抬眼，在对面床铺边的李婉沉浸在鬼吹灯的诡谲异空间不能自拔，周围静悄悄的，只有电脑运行的些微噪音，充盈在干燥的空气中蠢蠢欲动。
　　又一个慵懒无事的夏日。
　　随便塞了几口早点，小灰打开电脑，接到晋江，漫无目的地点击进入一个又一个连载小说，看看开头，有点意思就继续，没什么营养的故事干巴巴地铺满电脑屏幕，这已经有点像吸鸦片了，明知道它不好不好，可是还是忍不住要继续这么做。这已经走火入魔了。
　　在长时间看小说的时候，小灰是个不吃不喝，亦不主动与人说话的木头人，除了偶尔点点鼠标，动动眼珠，在室友严厉的道德尺度下，小灰是个不可救药的堕落者。
　　她为了把小说看完，可以不吃不睡，哪里有这样不求上进、没有追求、毫无出息、丝毫不能自控的新时代高校青年。李婉轻蔑的眼神中分明在作这样的控诉。
　　李婉是回走动的贞操道德书，是永不消逝的高校贞节牌坊。不出意外，现代版的女诫，将在不久的将来出自她手。高举党旗的她，会在寝室组织一个个的兴中会或同盟会，在这样的场合下，为了寝室的安定团结，小□□们一致认为假想敌没有出息大会的必要，常常缺席审判。
　　小灰一面扫过李婉瞄过来的轻视，一面思忖，看样子晚上少不得一场缺席批斗会了。
　　下午三点，空荡荡的寝室陆续有人回来，李婉急匆匆地推门，包也没有拿下来，用力坐在床上，激动的眼环顾寝室，略微暗淡，只有小灰，欲言又止没有忍住，小灰小灰，猜猜我从公司回来看见什么。
　　小灰从屏幕前移开，眨巴眨巴干涩凝滞的眼，你很激动的样子，看到什么了。
　　李婉从床上站起来，逼到小灰身前，神秘的表情，我看到死人了。
　　小灰心中一跳，有人跳楼了？
　　我不知道，我想是的。李婉退后一步，一张漠然脸孔只有眼睛在闪光，有点自怜地娇嗔口气，这种事怎么就让我给遇见了，平坦的地上一块白布盖住了死尸，四周是警戒线，旁边几辆警车。一大群人围住在看。我从旁边走过，那死尸脚上的旅游鞋没有盖住，正对着我的方向。
　　小灰有点出神，尸体么，精灵出窍后的一具死物，儿时懵懂也是撞到过的，一对五十几岁的夫妇在铁轨边上骑着自行车赶路，火车呼啸而过，无知的小镇居民心存侥幸，在铁轨边继续。火车消失后，留下了一辆支离破碎的车子和两具安睡一般的物体。几岁大的小灰凑热闹钻到人群中，看了一阵子，不解地返回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在冰凉的空地上睡觉，当她明白后，这记忆模糊在头脑中再想不分明。
　　李婉又说了什么小灰没有听见，只是这死亡的描述勾起了心底深处的感伤和恐惧。她在想为什么樱花才过，有人舍得于此时离开这世界。心里要怀着怎样的绝望才会从十五层的高度义无反顾地坠下。全然不计后果。
　　三天后，李婉带来了新的消息，大一西语系的女生，来自遥远的广州，离群索居的面目寡淡的女生，却有着火一样的爱情和激情。她留下自己的博客给世人。在死后她将自己的矛盾内心剖给众人看。
　　李婉的兴奋与评论渐渐走了调，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嘲笑。小灰心里一片潮湿，这样的看客从古看到今，还不曾灭绝么？从他人的性命上寻乐子，她不是麻木，简直是该死了。
　　你可不要急，一步一步，谁也逃不过这个结局。
　　我们要漂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