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钗迤地人不知》琴沁

6、凉夜 六．庆历二

　　庆历二年十一月，盘踞朝堂十三年之久的外戚顾氏被连根拔起，依附其的官员也树倒猢狲散，大奕朝，百废待兴。

　　静茹以右相义女的身份登顶皇后宝座，成为与绥靖夫人齐名的传奇女子。

　　翌日，静茹悠悠的靠在踏几上，望着小言忙碌点算着各色贺礼，有一下没一下的搭在扶手上，从袖口间露出十指尖尖，指甲上凤仙花染出的痕迹有些透明，轻描淡写道，“小言，看着好的挑出来，那些平常玩意就收起来赏人吧。”

　　恍惚间，一个陌生的小太监挑了帘子进来，“右相贺娘娘大喜，特遣小的送来贺礼。”说着递过来打开，精致的精锻里盛着一对银簪，静茹倒抽了一口冷气，勉强扯出一抹笑。这，不就是她插入继母心口，贿赂城门守将的簪子吗！

　　失手杀了继母，她从不后悔，那个勾栏里出来的贱女人，天生的狐媚样，迅速取代了母亲在家中的地位，累的她积劳成疾，郁郁而终。而自己，差点被继母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外甥给玷污了，她哪能不恨呢。

　　她失神的折断了纤长的指甲，蓦然闭上了眼，听到耳边传来小太监颇有深意的话语，“右相大人吩咐小人给娘娘带个口信，杀害娘娘庶母的贼人已经伏诛，还请娘娘安心。”

　　静茹的眼里氤氲着泪，问道，“谁如此可恶，要了雪姨的命啊......”说罢还拿帕子释了释眼角的泪。

　　“听说原是城门的一位守将，一时见色起义.......”

　　静茹强忍着做出喜极的模样，揉捻着腕间的碧玺，虔诚叩拜道：“我佛慈悲，雪姨，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随即吩咐小言道，“去把皇上前日里赏的雨前龙井给本宫取来。”

　　忙不迭的将把玩的碧玺取下塞入了那小太监手中，“公公初来，本宫也一时没准备些什么，这权当做见面礼，还请公公莫要推辞。”

　　那太监也假意推托了几下，不着痕迹的将碧玺放入衣襟里。

　　“义父待本宫可真是恩重如山，公公一定要把本宫的情义悉数转达了。”静茹一派诚恳下，暗暗骂着右相，真不愧是老狐狸，如今把柄被他抓在手中，日后免不得要被他胁迫，不过来日方长，那老家伙，慢慢收拾也不急，毕竟，这宫里，没有谁比她长得更像绥靖夫人了。

　　夜色初上，连廊里的宫灯早早便点上了，倪红的罩子下沁出绮丽的霞光。

　　静茹危坐在偌大的铜镜前，任小言拆下了她繁重的假髻，披散青丝于肩，本该惬意舒适的氛围下，静茹却察觉到小言几度欲言又止，问道，“你这丫头是怎么了，藏着什么事不肯告诉我？”

　　“娘娘.....刚才王公公派人传话来，说是皇上今个在景妃娘娘那歇着了。”小言的声音到最后已轻如蚊蚋了。她一时摸不准静茹的脾气，只能拿着梳子呆站在原地。

　　景妃，不就是原来在她跟前的景颜吗，她原本就是侍候在绥靖夫人的，此番种种落到皇上眼中，都成了她衷心为主的表现了，静茹伏在妆案前，痴笑起来，自己怎么就那么傻，留了个祸患在身边。

　　间歇的笑声在小言听来，顿时觉得毛骨悚然，皇后娘娘的心思自景颜走之后就变得阴鹜了，也猜不出她是喜是忧，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什么也不做，听从吩咐。

　　静茹木然的走到烛台前，心不在焉的挑着灯芯，那种深埋于骨髓间的寂寞，就像是千万条的小虫啃噬着她的内心，她的理智。直到此时，静茹才突然同情起太后来，那个和她一样被皇帝丢在寂寞中的女人，蠢到用身体的火热去填补自己一天天空洞的内心。

　　原来，被他遗忘的滋味那样难受，她似乎都能数清另一只鸳鸯枕上有多少个褶子了。此时应该有其他明艳的女子，在他健硕的身躯下缓缓绽放，隔了这么多道宫墙，她依稀能辩听出他的喘息和景颜的呻吟。

　　想到这，静茹恨恨的将手里的挑灯的金钗摔在地上，而一旁的小言忙跪下道，“娘娘息怒。”

　　静茹顿觉自己失态，缓了缓心神，“本宫只是被这灯花一时烫了手罢了，皇上雨露均沾，本宫应该高兴的不是吗？”

　　大羿一朝共有两位传奇女子，一个是她，以宫人之身登顶皇后宝座，替新帝除去前朝外戚，而另一个与她齐名的便是绥靖夫人。她们两人皆与新帝一人有莫大的干系，这也被不少后人诟病。

　　她此生所求，除了他的爱，其他都已得到，而将来，受万世朝拜的也会是他和她，何必强求太多呢。

　　静茹独自一人蜷缩在榻间，梧桐灯漏一滴滴的敲打在她心中，长夜漫漫，何处是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