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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树 那人点点头 ...

  •   谢衣第一次看见那个人的时候,对方正站在院子里老树下发怔。

      那棵树大概是年龄太大,今年夏末的时候掉下了最后一片树叶,再没有发出新绿的迹象,如今剩下些枯败的残枝,险险挂着,一副随时断落下来的模样。

      所有人都说,这棵树要死了。

      上周邻居家的小孩用皮球把一根树杈砸落,谢衣眼尖,看见那断裂的截面只是一段空壳。

      谢衣走近的时候,那人伸手摸了摸树,说你也要走了么。

      语气委实不像疑问,连自问都算不上。但尾音动人,仿佛委婉叹息。谢衣心想这人说的每句话,莫不是一声叹息?

      所有人都这么说。那人扭头过来看见他愣了愣,谢衣不管不顾先开了口。

      末了,又忍不住添上一句,这棵树……真的要死了吗?

      那人身上披着阴影,容貌隐藏在树干投下的阴影里越发模糊,他静静看了谢衣一会,才低声回应。

      不错。树下的人点点头,说树心已死。

      又叹,没有心,怎么活。

      谢衣想了想,说我上周看见它断开的枝已经空心。

      少年歪了歪头,像是有些恍然大悟——原来树与人是一样么,端靠一颗心而活。

      那人隐隐是笑起来,谢衣只觉空气流动低沉,多少便轻快得像是入了魔,他抬头想要认真辨那张脸,最后只来得及认清那人奇异的分叉眉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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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衣再次来到树下时那人依旧站在昏聩的暗处,问谢衣,你今天心情不好?

      ——总算是一句疑问句。谢衣点点头,心底有些高兴,脸上却泛不开笑容。少年说远亲的长辈去世,少不得又要一场折腾。

      那人不说话。

      谢衣说的倒是实情。谢家在当地是大宗,建有宗祠,住的是明式的深宅大院,跨进深红门槛,高翼飞檐,风骨扑面而来。八尺的青石板压地,沿着门槛迤逦蜿蜒,略有棱角磨合光滑,光折上去能弯出一道虹泽。

      谢衣就是出生在这样敦厚沉稳的大家气度中。他是独子,更是嫡系,成年后便是掌握大权的宗主。于是再偏远的旁支落叶归根,总归要露面。

      彼时谢衣十四岁,正活泼的年纪,非要顺从冗杂繁复的流程,连一日睡上八小时都直喊奢侈。

      十四岁少年天性散漫,甩手掌柜是至高自由。口里称嫌的折腾不是生死无常,而是接踵而来的仪式和逃不掉的纷争宣欲。

      如同抱怨念念叨叨了大段,谢衣最后叹了口气。

      逝者如川。他说。

      那人点点头,转又望向自己背着的老树,重复了一遍逝者如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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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第一第二次,就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在树下见面约定成俗,总之每次谢衣来,那人就站在树干投下的阴影里。

      在地上罩出棕黄色的影子,水一样流淌过他脚下,往远处消失。谢衣只认真看过一次,那人的影子埋没在棕黄色里,同老树的影子一起爬行到光下。

      谢衣见了他,多多少少是扯家常,连自己去上课被女生表白的事也不忌讳。

      对方很少出声,大多时候是完美的倾听者。

      如此相安无事转过去一年多,无人问津的空心老树在夏夜的雷雨里被雷击斩断。

      谢衣第二天起床听讲便决定放学后来看看,他在这棵树下和那人情人幽会似的相聚也有一年多,除了他自己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弯弯绕绕,老树无心,到底也是个见证者,更有种英雄末路的萧然冷肃。

      但是临近中考的忙碌让他很快忘记了早上的决定。

      谢衣中考最后一科结束后来了,老树已经被砍去,隔着两步植上了新树,郁郁葱葱,庇荫的范围更大。

      那人不在。

      谢衣踩在人工植被的草皮上,模模糊糊想起那个雷雨的事。

      他不由在心底勾勒那人在老树断后,是如何用沉默掩盖难过,伸手抚摸过一寸寸粗糙的树皮,最后惋惜地叹出一口气。

      只是,老树不在,他要到哪里去找那个树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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