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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细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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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岫山在熊熊火焰中燃烧的时候，天空下起了小雨。
这雨，犹如庆云殿最后的挽歌。
微微细雨，绵绵密密，仿佛可以荡涤世间的一切尘垢。雨水打湿了每个人的脸庞，黑雾凝成的戾兽纷纷化成了脚下的泥水。
云虻业已斩杀殆尽，内侍处虽未损兵折将，但此战谁胜谁负，一目了然。
云海战场忽然变得安静下来。
白衣骑兵一声呼哨，有些狼狈地撤离战场，纷纷消失在茫茫云海中。
异事局和龙神原地肃立，注视着庞大的清岫山体一点点化作烟尘。天宫仅次于凌霄殿的坤极神殿，最后居然是这样的结局，众人不由心生兔死狐悲的哀戚之感。
细雨沥沥，却也浇不息重黎的烈火，火舌汹涌翻腾，喷出卷轴，又将卷轴尽数吞噬。
庆云殿，清岫山，最终消解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剩下。
七夕远远看见杨戬的分身在下令撤离。云层之上，席方平指挥龙群和骑兵折返兜率宫休整。此役虽无折损，大家却已精疲力竭，天马龙群飞过之处，金鳞飘落，好似秋雨中的黄叶纷纷。
众多杨戬的身形在不断融合，最后并入剩七夕身旁的这一个。杨戬把她放在一朵松软的云朵上，半跪在她面前，紧抓着她的左手，送去阵阵清凉。
手背上的黑纹不再那么灼热难忍，却依旧无法锁回原来的闭环。
七夕有些虚弱地扭动手臂，却挣不开他固执的掌握。
“你放开啦……不要再浪费你的神力了！”
杨戬额上一层薄汗，皱眉道：“啰嗦。”
“总不能每次都要你这样救我……欠你太多了怎么还……”七夕的鼻子有些酸。
“慢慢还。”杨戬垂着眼帘淡淡说道，“没人能欠着我的债去死，你也不例外。我不是吃这种亏的人。”
七夕睁大眼睛瞪着他，眼眶泛红，却哭笑不得。
细腰从云海中冒了出来，朝这边飞奔，身上铠甲七零八碎，还沾着零星的血渍：“七夕，你怎么了？咒毒又发作了吗？没关系的，你前些天毒发好几次，都是我主人控制住的，放心啦！”
七夕一时听愣了。
好几次？只能是他？那么杨戬到底耗费了多少神力在她身上？
“细腰，闭嘴！”杨戬的嘴角有些抽搐，心里一乱，刚形成闭环的黑纹再次散开，更加汹涌地朝上臂蔓延过去，于是不得不耗费更多神力锁回咒毒。
七夕感受着手臂上的灼热和清凉不断反复，眼中不禁泛起泪光。
哪吒踩着风火轮飞来，在七夕头顶啧啧地摇头：“小七你这体质也真是稀罕！别人渡神力给你都没用，就认我们杨局长，姑娘啊，你这样难办，一个月250块工资我真心觉得太高了！”
“我只是想帮忙，也不是非要工资不可……”七夕顿时底气不足，答得异常虚弱。
“哎呀，这可是你亲口说的！”哪吒眼前一亮。
“谁说不给工资的？实习生工资600块，李副局，一分不少给她！”杨戬十分疲惫地强挺着，额头的汗直滴下来。
哪吒差点一跟头从风火轮上栽下来，娃娃脸涨得通红，大声嚷嚷道：“600？你老糊涂啦？会不会过日子？今天这一仗彻底翻脸，你觉得局里以后还能有经费吗？人家小姑娘不过给你看了半截膀子你就叛变，节操都给狗吃了？”
“我抗议！你这种表达方式是种族歧视！”细腰顿时呼哧哧。
七夕绯红了脸，尴尬地往下拉袖子，却被杨戬一把推高，瞥着哪吒咬牙道：“谁跟你似的，看见蹄髈都可以不姓李！”
哪吒怒道：“那可是水晶蹄髈！”
七夕忍无可忍：“我这……好歹也算是烟熏的，差哪了？”
飚完这一句，一时云层之上静默了整三秒。
最后哪吒按着脑门，摇头唏嘘道：“小七姑娘，你真不适合抬杠……”
七夕于是很羞愤，下意识就想抽回手。
“你别动！”杨戬更加用力地握住她的手，又瞪着哪吒道：“当年不是在天地银行存了一缸金子？存了两千多年，这时候该拿出来用了。”
哪吒顿时捂着胸口大声道：“不行！你甭惦记我们那点可怜的私房！天地银行里还有你公元前存的一斗南珠呢，要不要拿出来付工资？”
杨戬断然摇头道：“不行，那是我的老婆本。”
“你有个屁的老婆？哪个女的敢找你啊？”哪吒一时气绝，三个头一齐嚷嚷，特别有合唱的气势，“你娘这些年帮你存了多少钱知道不？买下一个帝都都够了！你倒是娶老婆回去给她看啊，那钱不就到手了吗？相亲一个吓哭一个算什么本事？”
杨戬的面子啪嚓一声掉在地上，十分恼火地回瞪了哪吒一眼，可惜此时再没力气回嘴，于是面色阴沉地哼了一声。
细腰赶紧替主人撑腰，昂首道：“老婆要自己掏钱娶才行，那是爷们的尊严！瑶姬大人的钱我主人才不要！”
“走狗！你的工资可都在他那里扣着呢！”
“那是主人怕我有了钱乱买垃圾食品，会吃坏身体，才特意帮我存着的！”
“没骨气！跟小爷我学着点，这世上只有我扣别人工资的份，谁都不准扣我工资！”
“月光族牛气什么？我有存款，将来就能娶老婆！”
“呸！我善意提醒你多少次了，作为最后一条天狗，你的备选老婆已经全部灭绝了。”哪吒六条胳膊抱胸嗤笑。
“只要有真爱，我娶凡间的犬族也一样！”细腰回答得非常认真。
“我靠！你中了棒子毒还是鬼子毒？二狗子，真爱是种病，得治！”哪吒十分怜悯地摸摸它的脑壳。
细腰脖子一挺：“反正我选老婆的余地非常大！因为用不着非得挑比自己个子小的！”
哪吒的死穴被击中，乾坤圈高举，朝细腰招呼过去：“你想死是不是？你真的想死了！走狗，有种你别跑！”
“汪汪……”细腰撒丫子狂奔，头也不敢回。
哪吒追了几步，忽然回头问道：“老杨，你的神力……还能撑住不？”
杨戬瞪了他一眼：“该干嘛干嘛去，快滚！”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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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望着迅速远去的小二狗和暴力儿童，十分无力地叹了口气，抬眼又见杨戬满脸是汗，想替他擦呢，手举到一半却放了下来。
“局长……你的钱……不是用来娶老婆的，对吧？”
杨戬不说话，微微抬眼望着她，没有移开目光。
七夕被他看得一阵忐忑，干巴巴地赶紧解释道：“我觉得你是用来做有用的事的……娶老婆那种没用的事，你又不会感兴趣……”
杨戬逐渐将毒素逼至七夕的手腕以下，好半晌，才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地说道：“谁说的？娶老婆是大事。”
“啊？”七夕没料到他会回答，自己倒愣了。
手背上的毒素渐渐形成一条卷曲的线，在手背中央盘桓，杨戬专注地封闭毒素，不再言语。
他的表情十分疲惫，低垂的眼帘似乎随时都会闭上，然而唇角却微微勾出好看的弧度。
以前，他觉得找个女人娶回家，是件很无聊的事。
现在，忽然并不觉得这事很难忍受。
毕竟这世上，还是有让人开心的女人，不是么？
沥沥小雨化作毛毛细雨在云端飘飞，杨戬的发梢的雨珠滴落在七夕手背上，令她不禁轻颤。
咒毒闭环，毒素引发的灼痛终于消失。
杨戬异常疲惫地一头倒下。
七夕跪步上前抱起他，喉咙堵了什么似的：“干嘛非得救我？值得吗……”
杨戬微微睁开眼，看见一个阴沉的天，雨丝落入眼中，有些涩。
值得吗？这个问题竟然从未想过。
忐忑不安，七上八下，刚才心慌意乱都来不及了，哪有心思去计较值不值？
反正，此刻看到她还安好，便一时心安，别无所求。
归根究底，是他自己不正常。
杨戬抬手挡住令人不适的微雨，好半晌，忽然低声说道：“张七夕，以后……你怎样都可以……但不能死，这是我的底线。”
七夕怔了好一会儿，轻轻握住他的手，咬了咬下唇道：“是你救回来的命，我会好好活着。”
他的手微颤了一下，这回却并没有抽走。
杨戬微微一笑：“还挺受教。”
话音刚落，云海那头呼啦啦飞来好一群神仙，打头的是托宝塔的那位李天王。
端正忠厚的面相，和电视里演的很像，和哪吒却很不像。李天王此时端着十足的神仙范儿，绷着一张忠厚的脸、，一手托宝塔，一手托着一卷明黄圣旨，朗声道：“神皇御旨，二郎真君接旨！”
杨戬半靠在云朵上，强撑着勉强坐直，却撑出漫不经心的表情来。只见他淡定微笑道：“怎么才来？都等半天了。”
李靖常年被儿子忤逆，异事局这种做派早已见怪不怪。何况以杨戬的神力，一手指头就能撂倒他，因此倒也不敢费力去计较，当下只是展开卷轴，祭上半空，五彩云层喷薄而出，玉帝忧郁的形象光芒万丈。
李靖干咳一声，站在玉帝像下，喊出洪钟一般威严庄重的声线：“神异事务调查局局长二郎妙道真君杨戬，滥用职权，聚众攻击王母圣殿，致使神殿崩颓，天庭坤极化作灰飞。此等作为大逆不道，天规难容……”
杨戬不禁一声嗤笑：“得了，这里只有我，你就利索说事吧，净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给谁听？”
李靖嘴角抽搐了一下，说话格调便再也上不去，只是干巴巴地勉强背道：“……动机特别恶劣，情节特别严重，社会危害极大……”
杨戬只得摇头叹息道：“你就说神皇陛下要干嘛吧！刚打完仗，你就不累吗？”
李靖不由得磨了磨牙，冠冕堂皇地昂首道：“神皇谕令，从即刻起免去你一切公职！”
杨戬面不改色地微微笑道：“这也不意外么，免就免吧，身为臣子的，也要为陛下心灵减负不是？”
李靖有些意外他居然接受得如此坦然，面色变了两变，最终怜悯地长叹一声：“我说老杨，这次我不得不说一句，你们也真是太过分了，那庆云殿可是天界的地标建筑，怎么能说毁就毁呢？”
杨戬微微一笑，当下只是简单问道：“异事局新局长是谁？”
“哦，这个啊——”李靖非常用力露出无奈焦虑的神色，唇角却忍不住上扬，“异事局已经被你带野了，一般人哪里镇得住？神皇已经委任我家那个不孝子为代理局长了，好歹平稳过渡一下。”
杨戬终于长吁一口气，惫懒地向后靠去：“如此甚好，我可以放心了。”说完，挥苍蝇似的摆了摆手。
正事说完，还杵在这里干嘛？赶紧走吧！
李靖面部抽搐了好一会儿，看着圣旨闪耀着金光落入杨戬手中，忽然重整旗鼓，异常客气地笑道：“真君，既然你已不担任公职，那么我派人送你回灌口可好？好久没回老家了，难道不思念故乡么？”
杨戬懒懒地靠在云中，圣旨随便丢在脚边，笑道：“李天王，我们也是多年同事，你觉得我需要你护送么？你又护送得起么？”
李靖脸色一僵，干笑了三声：“我也不过客气客气。想来天界第一战神，就算成了老百姓一个，也一样威风八面呢，只是可惜，如今没人捧场没人看。”
一脸忠厚的家伙含沙射影讽刺人，让人觉得特别恶心！一旁憋闷已久的七夕忍不住朗声道：“怎么没人看？我就很爱看啊！我们上神的脑残粉很多的，到死都捧场！”
杨戬瞥了她一眼，唇角扬起一抹笑。
李靖扫了一眼七夕的制服，忽然声色俱厉：“身为异事局实习生，为何不在局里待命？在这里偷懒厮混冲撞上神，难道想吃神鞭么？”
七夕冷哼一声，昂首道：“你儿子又不给我工资，我算哪门子的异事局实习生？我还就不干了呢！”
“放肆！异事局是什么地方？岂容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李靖说着，冲七夕举起宝塔。
杨戬十分淡定地举起胳膊挡住七夕，笑道：“李天王，这位可不是异事局的正式员工，她是西王母的嫡传徒儿，这次不过是王母派来友情支援我们的，如今任务已毕，这就要下凡去。”
这个小丫头竟然有西王母做靠山，李靖出于对权威的本能敬畏，于是狠咽了口气，宝塔也收了回去。
“谁要下凡？”七夕扭头望着杨戬眨巴大眼睛。
“你。”
“你下我就下！不然不下！”
杨戬有些哭笑不得：“你就别管我了，现在跟我在一起最危险了。”
“所以我特别不放心你！”七夕说得很坚决，捏着拳头瞟着李靖道，“我们语文书里都教了，好官被人陷害以后，押解路上一定会有人谋害他的！不是开水烫脚丫，就是火烧草料场！”
杨戬没忍住，靠着云朵噗嗤一笑。
旁边杵着的李靖面部猛抽搐，一时噎得有些上不来气，又无话可以反驳，只得悻悻道：“谁要害谁？杨上神只是解除公职，又没有定罪，哪里需要押解了？我也只是好言相劝罢了——真君，天恩难测，祸福只在一念间，我们多年同僚，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完，李靖领着一班扈从飘然离去，十分标准的神仙范儿。
七夕冲着他的背影猛吐舌头。
李天王毕竟还不算个邪恶之人吧？可哪吒居然会有个这样无趣的爹，难怪性格扭曲爱抓狂！
然而七夕还未腹诽完，身旁的杨戬却忽然倒了下来，七夕眼明手快地撑住他，于是杨戬整个体重顺势压在了她的肩上。
耳朵甚至被他的短发搔到，耳边清晰地传来他艰难的呼吸声。
七夕有些僵硬，干挺着背嘟囔道：“我知道你丢官了很冤，可是领人家的工资就会被人算计欺负。凌霄殿里那个大叔心眼黑着呢，你这就算解脱了吧，也不要太生气……”
杨戬依旧沉重地靠在她身上，一点反应也没有。七夕想转身挪开，然而杨戬却紧跟着无力栽倒。
眼睛紧闭，人事不省。
七夕心中刺痛了一下，颤抖着手伸向他，把他圈在臂弯里：“坏人，你别吓我……上神怎么能昏倒？杨……杨戬！”
好一会儿，怀中传来疲惫的低语：“别动，让我睡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