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帖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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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宴厅过于宏大，四周高高的蜡烛架投下一地的格影，阳光只能照进一半，阴郁的灰白灿烂的日光玫红的烛焰平铺在紫色的地砖上，给姜小白带来非常不舒服的感觉。这是他感到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厌世，忽然又想起面色不善的哥哥姜纠，往右边看看却恍惚以为是错觉。姜纠坐姿优雅面色放松，气度华贵雍容。
“不愧是太子殿下——诸儿你儿子真好啊。”卫国夫人举爵致礼，笑得开心，“姬夫人所出果然就是不一样。她当年没有出嫁时和我也算好友…可惜伊人早逝。”
姜纠心里咯噔一下，忙举爵回道：“承蒙姑母厚爱，母后无福早逝，也是儿臣今生一大憾事。”
卫侯少年的面上浮现出淡淡的兴味：“母后这样夸赞表兄弟，让孤这样心生不安。孤看齐国公主，年少伶俐可爱。”在座的公主不过两位，姜沐和姜江。卫侯虚指，怎知是谁。
姜纠慢慢退去眼角笑意，卫侯妖艳的外形在眼前逐渐明显。好一个张狂的少年。竟是如此笃定地相信自己终有一天能重回王座，已经到齐国避难却没有改口叫自己“孤”，外面的传言看来有一半是真的了，一石二鸟弑兄夺位之计。
“堂兄所言差矣，要说沐儿是美人，卫侯本身就是美人。何必再看其他呢。”
卫侯淡淡看一眼过来，姜纠只觉得瞬间有无形的压力，也只好冷冷回视。
卫侯轻轻一笑：“说来前往此地的路上有件趣事。过齐鲁边境时一个樵夫唱的歌儿调子极好听。”
他就直接唱起来。变声期的声音沙哑而清亮：
“南山崔崔，雄狐绥绥。”
他不过唱了一句，姜纠脸色大变。他出宫游玩，曾听到过山人歌唱这首歌。歌名南山，歌词在他看来再耻辱不过。后面就要唱到“鲁道有荡，齐子由归。既曰归止，曷又怀止”了。这卫侯太过阴毒。他知道姜诸终日活在王宫，对山野的歌曲绝不了解，只唱开头也绝不会被发现。可是这浓浓的讥讽却直接扑到了自己的脸上。
对面卫侯似乎已经发现姜纠脸色不善，目的达成又何必继续。说了声“献丑”就坐下饮酒。
姜小白看看周围，君父端坐在首位，面色波澜不惊，卫侯浅笑却不怀好意，只有姜纠整个人似乎坐在火堆上。他气愤得在发抖…姜小白惊讶地发现。
姜纠还记得母后仍活着的时候，自己拉着她阔大的裙裾问为何君父不来看他们。母后柔弱的口气，“纠儿有母后就够了……外面那些事，纠儿不知道也罢。”那时他全然不懂，后来从那些人假惺惺的语调，茶余饭后讨论时恶毒的神情，也是能反应过来这片表面平静下的污泥浑浊。这个□□的恶心的宫廷。
模糊中卫侯仍朝着他笑。睫毛下阴影里这个眼瞳仿佛是乌黑的，黑到没有底，黑到瘆人。
少年不甘心的气血翻涌上来，姜纠坐正了身子：“说起好听的歌曲，我这儿也有一首，不知堂兄是否听过。”
卫侯似乎没想到他还会反击，抬起头饶有兴致。
“新台有泚，河水弥弥。燕婉之求，籧篨不鲜。
新台有洒，河水浼浼。燕婉之求，籧篨不殄。
鱼网之设，鸿则离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姜小白感到整个宴厅都安静了下去。他不安地抬头，太子还在唱，他声音动听，有少年暧昧的沙哑。然而君父的脸黑了下去，卫国夫人笑着，发狠地看着姜纠，卫侯的眼神也沉了下去。太子殿下闯祸了。姜小白本应该幸灾乐祸，却发现自己的心也紧张地揪了起来。
“跪下！”歌声忽的被高坐在上的齐候打断。
姜小白一下子清醒过来，殿上的气氛诡异地可怕，侍从都眼观鼻鼻观口，在姜诸的盛怒下不敢口出一言。姜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有一句话犯了宫廷中的忌讳？他转头看看姜纠，他正慢悠悠地走到过道上，再缓缓跪下，逆光而看不清楚表情。正对面卫侯面无表情，而卫国夫人却还在笑着，她的确是美人，笑容阴冷然而流转动情。
姜诸的脸被压盖在一片阴影中，看不见神情：“你先到辰文殿跪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起来。”
姜纠的头压得低低的：“谢君父恩典。”说罢拍拍膝上尘土，往殿外走。
姜小白看看卫侯，对方却只是一味饮酒，一席宴会下来，再无他言。
新台有泚，河水弥弥。燕婉之求，籧篨不鲜。
新台有洒，河水浼浼。燕婉之求，籧篨不殄。
鱼网之设，鸿则离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姜诸觉得自己要睡过去了。
殿上自己嫡子的高歌，那么恶毒的歌曲。那么尖锐那么讽刺。
他好像回到了不知几年以前，自己还那么年轻，娣儿还在自己的身边。
眼前景物不再清晰如前，恍若隔世。
纷纷扬扬的大雪，没有语言可以形容它晶莹洁白纯洁无邪的美丽。
“呵呵……”姜娣把一团凉凉的雪就这样开玩笑似的塞进自己的衣襟里，“哥哥你笨死了……”
青灰色的小小庭院里自己和娣儿四散奔跑着。无知无觉的少年时代。
屋檐下姐姐姜姒裹着一身烈火般红艳的长袍，静静地看着他们玩闹，黑曜石一样的眸子里皆是笑意，双颊灿若桃花，双目寥若晨星，那才是真的美人如画，带着笑意开口：“诸儿娣儿，冷了来姐姐这里喝姜汤。”
随后便是苍老的君父不容抗拒的声音：“姒儿要嫁人了。”
再然后就是自己被愤怒充血了的双眼，一身少年的冲动不羁还未褪去，跪在君父面前声嘶力竭地喊着：“求君父给我兵马！卫侯那个老贼……我要灭了卫国给姐姐报仇！”
身后姜娣哭红了双眼，瘫坐在地上。
满腔的恨却只换来君父冷冷的话：“嫁给谁不是都是卫国夫人。要怪就要怪姒儿生的美貌。这样倒好，卫侯就是我的女婿了。有何不可？”
难以置信的眼神，姜娣拉着自己哭得痛彻心扉。最后自己终于蜕变成长。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啊……”姜诸看着漫天的鹅毛大雪，天地间都被姐姐红色烈焰一样的长袍染成鲜红。姐姐和娣儿，穿上喜庆的颜色然后逐渐消失在天际尽头，辉煌的礼乐奏起，歌者开始虚无地唱起这首桃夭的曲调。
看到春天柔嫩的柳枝和鲜艳的桃花，就会想起新娘娇嫩的面庞。
“要出嫁了……”
形容新娘的赞歌，此刻正如一把血淋淋的充满讽刺的匕首插进由众多王族丑闻编制起的金玉宫廷。
“是啊。新台这首歌，唱得又有何不对呢。”
受完笞杖后已近黄昏。君父让自己跪了两个时辰似乎还未解恨，又叫侍卫来了结结实实的三十大板，姜纠睁眼看见黄昏余日的时候已经是被宫人小心翼翼地抬到东宫之后的事了。身边姜沐抽抽噎噎地哭着，姜小白坐在另一边神色很是恭谨。
姜纠想稍微翻转身体却牵动受伤的神经，咬着牙没有叫出来。
“哥哥你小心点。”姜沐稚嫩的童音还带着哭腔，糯米一样软软的。
姜纠惨白着一张脸，抚慰地笑道：“沐儿我没事，这不是都上过药了么。”
“哥哥跪了这么久还受了笞刑，君父也…“姜沐哽住不言。
“我说了我没事，乖。”姜纠看了看一边沉默的姜小白，“我这里有他在，还有事要说，沐儿乖，先出去。”
姜沐哭哭啼啼地出门去了。
“终究是女孩子，实在太娇弱了。”姜纠感到一阵阵的火辣自腰以下满上来，冷汗又自鬓角冒了出来。
姜小白移近了点身体：“太子殿下真是好倔强啊。我看受笞刑时一声不吭。定是痛得厉害吧。”
“我留下你自然不是说这个的。”姜纠冷冷说完才发现姜小白抬头看他时一脸嘲讽，不由愣住，“你……”
“今日卫侯本就是出言挑衅，太子殿下为什么还要反驳，还弄得君父大发雷霆。”
这孩子……姜纠苦笑，他真是什么也不懂，“今日之事，你忘记便好。”
姜小白目光中隐隐有愤懑之色：“也不知是那一句话触了君父逆鳞……那个卫侯，面目阴沉倒也罢了……”
姜纠语气沉下来，“卫侯就是我们的堂哥姬朔，岂是你三言两语可以形容的。”
姜小白只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却听见床榻上姜纠低低的声音，仿佛没有存在一样：“这个人做事圆滑狠辣，绝非一般人……弑兄夺位，必是大器……”心下疑惑，正要问时姜纠拍拍他的肩道：“我要休息了，你先出去吧。”
姜小白应了一声，低头却看见姜纠的脸苍白，鬓角一串串的冷汗。
眼前又出现日落西山橘色光晕，而刑凳上少年一身白色亵衣，臀上出现丝丝裂血，却仍然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姜小白记得视线里姬朔和他母亲曾远远地出现，如画中一般。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帖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