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楔子】 ...
-
【楔子】
她不曾经历世俗，心下澄明，兼爱万物，生气勃发。她没有母亲，她的母亲在痛苦的分娩后就离开了这个十月辛苦怀胎的孩子，留下自己的美艳的容颜与紫眸印在这个襁褓婴儿的脸上，许下她一世的倾城。
她的父亲温文尔雅，气若孤鸿，恭谦有礼，一切的一切彰显着他别样的尊贵荣光。他是韩肃，是韩王安的儿子，也是韩国留在楚国的质子，他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韩国上下所有子民的安危，也包括他奢淫自私的父王。
韩王安选择了一向隐忍的他，给他至高无上的世子之名，却是送他和怀胎的妻子远赴楚国，用他们的半生蹉跎换韩国的一时安逸。
他的女儿在山水诗意的楚国长大，生的水灵秀美，却没有封号，不被敬为公主，没有无上尊荣。但韩肃忍了，他唤女儿“洢水”，因那一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他教她奏瑟、诗书、水墨，在生活中感受一丝丝的乐趣与平和。
【一、灭亲之火 】
几乎是一瞬之间，天际的流光溢彩被涌动的云雾湮灭
乌云蔽日，很快便遮蔽了山林上方的一抹晴光
天色暗沉、令人看不清竹林间的混沌杂乱
疾进的狂风推动着竹林间奔跑着的孱弱少女，她细小白皙的腿瑟瑟发抖，松软的泥土上，她的步伐一步比一步更显无力
远处有阵阵闷雷响动，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女孩脆弱的心房，瓢泼大雨倾泻而下，雨水从竹叶的密隙间钻入，随着怒号的风舞动姿态，打湿了少女的紫发，风吹开女孩的发丝，雨水顺着发际流至额间，流过凹陷的伤口处，血水相融，随着杂乱无章的脚步，零星落在竹叶上，化为一片斑驳。
雨，越发的肆虐了，远处山丘上的竹影里，有依稀灯光，额上的伤渐渐充斥着疼痛和强烈心跳，仿佛心就要从那不断流淌的鲜血中闯出。耳畔，是身后不断回荡着的儿童稚声：一个弱国皇子的女儿，真当做自己是娇生惯养的千金之躯了吗？就连韩王和你们的子民都不要你们了，不过是楚国的奴隶，谁还会管你的死伤！
竹屋前，廊檐下，一脸焦急的韩肃来回踱着步子，就在转身间，他看见了自己的女儿，简朴的衣裳，被雨水淋湿，本是光洁亮丽的额头上赫然出现了一条巨大而丑陋的伤口，她的双手无力的垂着，对自己的面容毫无遮掩，眼中盈盈，面颊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却让韩肃的心一下下抽紧，绞作一团
“洢水……” 一声呼唤，无力、恼怒
她破了相，光洁方正的额上一块起伏不平的痕令骄傲的她自惭形秽，而韩肃为了让楚王请楚大夫救治，答应与之为奴为隶，低下了他傲气的头颅。
而这一切，只因年幼的楚国市井孩童将满目的乱石投注而来，冲击她柔嫩的脸颊，引得血水喷薄而出。
自此，她便恨，恨自己不是男子，恨楚王的霸道欺人，也恨韩王安的懦弱私利，将自己的嫡子和外宗女送去强国受人欺凌，自己却在韩国安逸。她用简单的额饰遮挡疤痕，只在楚王赐予他们的竹林间走动，于世无交，便也好似与世无争，只有那沿路两旁的翠竹，因着当初洢水的血一层层将腥气渗入泥中而变得将近紫红，奇异的颜色，时刻提醒着洢水额际的辱。
233年：韩王向秦纳地效玺，请为藩臣，使韩非聘秦，献上南阳宝地。
消息一时之间传遍七国，韩肃愤懑，楚王讥笑。
230年：秦灭韩，虏韩王安，以其地置颖川郡，韩亡。
一时之间，楚国上下陷入微弱的恐慌与沸腾之中，举朝大臣纷纷谏言：诛韩肃，灭韩氏，示秦王，保荆楚。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的父亲将酒一饮而尽，从未有过的痴狂，仰天嗤啸，酩酊大醉：“鸿雁于飞，肃肃其羽。好一篇《鸿雁》！姬姓韩氏的世子，名肃，以彰我大韩的显赫，当初的及冠大典，“肃”字受雁神祈佑。如今，我竟再也没有如鸿雁般翱翔的机会了。”
“我韩肃可以死，但洢水一定要活！ ”
他筹密着支会月神来到竹林，不舍却也无奈，他知道这一决定也许就永远地将女儿送入一个解不开的牢笼。
但韩肃也不曾想他竟走到如今这番田地，当年洢水出生时，他不愿将女儿托给月神，如今却要亲手送女儿走入阴阳。
洢水遇见那个女子的时候，正是夜晚，窗外瑟瑟细雨织就离别，夜来风急，寒凉沁心，月神便将她带走，她哭闹、也不舍，但还是泪眼婆娑中与父亲松开了紧握的双手，离开了那方小小的天地，耳边，是父亲最后的忠告：寂静收敛，清心寡欲，不妒不贪，不卑不亢，安度此身。
天际刚泛出鱼肚白，她们已来到楚国境内最高耸的山顶，东方的一角揭开血红的幕布，将巍峨壮阔的山峦叠嶂刻出挺拔的线条，雨停了，空气清新，水汽朦胧，当她低下头，竟见父亲被捆绑着，被鞭挞着，脸上却微笑着看着她，直到大火撕咬他的布衣，蹂躏他的身躯，火舌吞噬他的四肢，直至再看不见丝毫。
【二、静驻阴阳 】
“我保住了你的性命，你便要替我效忠。”
她点头，风吹开她额前轻柔的额饰，露出她可怖的伤疤，月神微微抬手，她的发便被斩断，柔和的贴在额上，恰到好处的露出明艳清澈的紫眸，她的装束全然一新，锦衣华服，一身紫魅，美艳无比，退去布衣，更是衬得她不俗的淡雅。
她进入阴阳家，成为少司命，成为阴阳家令人闻风丧胆的死亡使者与大司命并肩。
她寡言少语，她不要东皇阁下赋予的全新名字，只背负一个冰冷的神祗称号，在她的心里，父亲唤她的一句“伊水”，便是这世间最美妙的名字，足以覆灭荣华，父亲离去，即使是再尊贵的名字，也不如那 “伊水” 一字满怀爱意，诉尽衷肠。
年复一年，秦一统天下，成为中原霸主，他的下一个目标是诸子百家的叛逆，攻陷墨家的这一年，少司命十四岁，及笄之年的她却只在发间微微修饰，只挂上阴阳家的璞玉，不慕媚颜，装点素雅。
昔日的秦王成了如今的秦始皇，一身骄傲戾气的他重重打击了墨家的势力，这场战役，阴阳家也参与其中。
月神指派给少司命的拦截任务，令她远远见到坐在马上的张良，一身儒雅，使得少司命的目光略有迟疑停滞后即刻逃离，树丛遮蔽的叶间，她仔细端详，张良的模样像极了记忆中最后一刻的父亲，凝重、忧虑。
顺利完成任务，少司命却是一路的怅然若失，大司命也为其担忧，站立崖边回禀任务时更是自己一人将话说尽，不让月神察觉到一丝一毫的异样。
只是自此之后，少司命对着落花流水弹瑟，又陷入对过往的回忆中，怀念着自己的父亲，这才发现长久以来自己压抑的思念其实从未离开她的心，韩肃的一言一行依旧清晰明了。
那般的姿态和气度，像，太像了。
大司命与少司命分居的玄云阁与素枝阁同属秋池轩，那儿可谓是阴阳家最清静无扰的一处所在，多年的相处，她与大司命身居同位，虽然外在性情大相径庭，但久而久之，却发现两人的内心有着同样的纯粹，她们同居轩中，自是比平常人更情谊深厚些，宛若知己。
大司命见少司命总这般出神，几日后，便递了笔墨上去：“若是放不下从前，又实在想念，就画下来吧。”
少司命抚上画笔，微微闭上眼，曾经教她描绘的人又重新浮现在脑海中，薄纱下的嘴角流出一弯新月，玉手带动画笔在纸上挥舞，只一砚墨色，却将韩肃的风骨勾勒殆尽，睁开眼，那画上的，是五年前对未来尚有希望的韩肃，目光流连于他的身畔，不由得瞥向双手时，心却已真正发紧抽痛，她想起父亲握紧的双手、最后的叮咛：寂静收敛，清心寡欲，不妒不贪，不卑不亢，安度此身。
当初年幼无知，似懂却非懂，如今细细想来，这几个字何尝不是父亲倾注一生的嘱托，少司命心中想着，滚烫的泪不觉间噙满了眼眶。
大司命从背后搭上少司命的肩：“不论是否情愿，其中又有怎样的故事，你我都已留在了阴阳，或许这一切都是上天既定的命吧。”
少司命抬头望向晴朗的天空，耀眼夺目的阳光刺痛了少司命的眸子，更逼得眼泪向后退流，停驻在眼角：“命？我从不信命，这一切都是人为的选择，只恨当年年纪太小，半点由不得自己选择，如今自己能做的唯有在阴阳以求安身，便也不负所望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