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妩传》白水煮云

2、二 十月之后，

　　十月之后，瓜熟蒂落，在得知自己生了一个女娃之后，淑贵妃暗暗松了口气。皇上早已立储，一个无望掌权的皇子如何能比得上一个备受宠爱的公主？做母亲的总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安喜乐。因此淑贵妃诞下五公主后，阖宫上下，明里暗里，一片欢欣。
　　因尊号未定，宫内命妇私下里称呼小公主为阿五，后来传到皇帝的耳朵里，觉得阿五字不雅，市井巷坊的叫法，遂改成阿妩，彰显女子柔美之态。圣人钦定的乳名，也使得后来礼部选出容德这个尊号被阿妩给盖过了，容德公主变成了官面上的叫法，私下里都称呼为阿妩公主。
　　当今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兄弟，先帝英年早逝且无后嗣，朝中诸臣分为两派，一派以蔡太师为首支持端王，一派张丞相为首支持泰王。在一番乱斗之后，蔡太师一派获得太后支持胜出，端王最终继承大统。张丞相曾断言：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于是在端王继位后就辞官归隐。
　　当今在还是端王的时候，就整日追花逐柳，游戏人间，入宫后，虽然有所收敛，但其志不改，不仅命内廷工匠制作各色器具上供玩乐，而且将每三年一度的秀女采选改为一年一次。所幸国事尚算安稳，也没有天灾下降，皇帝这么折腾，日子也如流水般的过去了。
　　转眼数载光阴，五公主越见丽质，备受其父宠爱。皇帝自认风雅，喜好一切美丽事物，对儿子女儿们的爱也是根据外貌和才华来增减的。容貌妍丽者，文采如锦上添花；貌寝者，就算学富五车，也难见圣颜；更不用说那些无才无貌的子女。由此，皇子之中，除了太子，皇帝最宠爱三皇子，公主中，阿妩最得圣意。
　　时值盛夏，酷暑难熬，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李公公带着一帮徒子徒孙，顶着烈日往五公主住的水阁走去。夏天一到，皇帝就带着宫里诸位贵人到离宫避暑。离宫围着几个天然的小湖泊修建，五公主住的水阁建在其中一个湖心岛上。李公公身后的小太监每个手上都捧着一个小食盒，里面是拿碎冰镇着的桃子，一个个鲜艳水灵。按理说这个节气是没有桃子了的，但是五公主酷爱食桃，正巧这番下面有人进献给皇帝一筐鲜桃，于是皇帝就让张公公收拾好后都给五公主送去。
　　一群人穿过游廊到了岛上，迎面走来一个衣着素雅的侍女，笑意盈盈的问好，并告知公主正在午歇，再有一刻钟就起了，请李公公进去稍坐。这水阁在岛上依水而建，小小巧巧的二层，一半在地上，一半在水上。一层四面皆开窗，一道宽大的琉璃屏风隔开里外，夏日里分外清凉。李公公被请到外厅，从琉璃屏风内又出来一个侍女，捧着消暑的茶水点心摆上，李公公连忙站起来：怎敢劳烦桃蕊姑娘，让咱家自己来吧。说着就要去接茶壶。
　　桃蕊轻巧的避让过后，福了福身：李公公说的哪里话，奴婢能伺候公公一回，心里不知道怎么高兴呢。这天这么热，还劳烦您老走这么远的路来送东西，如果还要您自己倒茶，等会主子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罚我呢。
　　正说着，又一个侍女从屏风后出来，走到桃蕊身边轻声说道公主起了，于是桃蕊告罪去伺候公主梳洗，新上来几个小宫女服侍李公公吃茶。
　　又等了一刻，屏风后传出一阵珠翠撞击的脆响，只见一团人影在屏风后安顿下来，接着桃蕊绕过屏风，请李公公到内厅。李公公从身后的小宦官手里接过装着桃子的描金漆盒，让自己干儿子李豆捧着另外一个大些的，进去之前，李公公对小李太监使了个眼色，李豆猛然想起来之前李太监的嘱咐：等会你随我去见五公主，你小子以后能否在宫里混出样子就看这次了，只要五公主答应留你跑腿，你小子的好日子就开始了。记住，见到五公主千万要恭敬，把头低下去，不要失态。李豆在心里暗自嘀咕：又要人恭敬又让把头低下去不看，师傅是不是老糊涂了。嘴上还是乖巧的答应着。
　　小心翼翼的跟着李公公走到屏风后面，只见内厅地面中央镶了个透明的琉璃圆台，比地面高出些许，透过琉璃，可以清楚的看到水面上的睡莲和水下游曳的锦鲤，台子上放了一把琴和一座莲花造型的小香炉。正对圆台开了四扇门，门外还有一个小水台。五公主坐在屏风下的玉座上，几个侍女围绕着她，夏日微风吹过满湖的莲叶，涌进水榭，带来一室的荷香，也将轻薄的衫衣拂动。恍然间，李豆觉得自己来到了戏文里讲的天宫仙苑，平时看惯了的宫装摆设，因为有中间这个人在，变得彩华辉煌，人怎么可以长成这样，真是跟戏文里说的一样：什么花为容月做魄，雪凝成肤玉化骨，真是神仙人物啊，人怎么可以长成这样……
　　李公公这边一直留神着干儿子的动静，转过屏风站正位置之后这小子突然就不喘气了，李公公心里啧啧了下，微微向后退了一步，借着摆开参拜的架势用手肘捅了下那个傻小子。李豆猛的回神，赶忙低下头闭上嘴巴，跟着李公公见礼。那厢边阿妩已经免礼，让人搀扶起李公公并赐了座。侍女把装着桃子的漆盒打开给五公主看，只见一个手掌大的粉桃。周围一圈碎冰，看起来十分可人。
　　公主开始说话了，李豆觉得那声音听起来就像用手握住新摘的棉花一样舒服，恍恍惚惚间，听到李公公提到了自己：老奴今天除了来送桃子之外，还要向公主求个恩典。老奴年纪大了，人不中用腿脚也不灵便了，这个小太监是老奴亲自带出来的，人还算机灵，以后想让他代老奴伺候公主，求公主给老奴这个体面。
　　阿妩看了下跪在地上的那个小太监，笑着说道：李伴伴哪里的话，伴伴看着我长大的，这种小事不必如此，这个小太监就依你说的留在我这，请伴伴放心。李太监连忙起身行礼：公主折杀奴婢了，老奴哪有什么不放心，公主肯给这个恩典，是这小子天大的福气了。说着示意李豆再次叩谢。
　　正说着，角落里出来个宫女，对着公主身侧一个穿绿的侍女示意，绿衣宫女不着痕迹的退了出去，片刻后回来，对公主福了福身，回禀到：贵妃娘娘在宫里摆了茶点，请公主午歇好了过去吃茶。
　　听到这，李公公连忙告退。阿妩着人送李公公出去，并备了一些消暑的吃食，李公公推谢不过，带着一群小太监浩浩荡荡的离去了。
　　这边，阿妩在桃蕊，桃影等服侍下重新更衣梳洗，换了件嫩黄色的散花水雾裙，配了个蓝底银丝绣莲花荷包，阿妩嫌热，脖子上就带着一个富贵长寿保命金锁，头发也让人全绾在头顶，拿支步摇攒住。桃蕊怕等会贵妃娘娘看见嫌公主装扮太素，哄劝她再带上一朵珍珠绢花，并一对同制式的耳环。等阿妩从宫女们呈上的扇子中挑出了中意的那把后，出行的轿撵早已预备妥当了。

　　“桃枝，记得带上刚才李伴伴送来的那些桃子，让母亲和十五郎尝尝”。

　　“奴婢记得呢，重新让人换了冰浸着”。说着提着漆盒打开给阿妩看。

　　“还是你仔细，快盖上吧免得走了凉气不鲜了。”一面说着，一面进到轿子里。现下的日头已没有午时那么毒辣，但没有树荫掩着的地方依然暑气腾腾，但阿妩依然命人把轿帘全部放下，阻绝了所以可能窥探的视线。
　　到了淑贵妃居住的玉华宫，守在门口的宫女打起珠帘，房间里四下摆放着装冰的小瓷缸，即使闭上窗扇，也依旧清凉。阿妩听到母亲欢快的笑声，原来是十五郎在“练功”给她看。
　　十五郎是皇帝的第十五个儿子，今年四岁，取名文弛，还没有封王衔。生母原本是个宫女，一次被临幸后意外怀孕生下文驰后就逝世了，于是皇帝就让淑贵妃抚养他。阿妩非常喜欢这个弟弟，活泼可爱，虎头虎脑的。
　　文驰看到阿妩，忙忙的放下手中的小木剑，一头向阿妩扎过去。阿妩连忙蹲下身，抽出手帕给文驰搽汗，宫女们送上水盆面巾，阿妩带着十五郎在贵妃身边坐下，一边绞巾给文驰擦手脸，一边对淑贵妃说：刚才李伴伴给女儿送来了些桃子，现下拿过来让母亲和十五郎尝尝。
　　淑贵妃正慈爱的给姐弟两摇着扇子，听到阿妩的话，皱了皱眉，让侍女带着文驰去换身衣服，免得被汗沤到。

　　“是了，我就想着这件事不会这么轻易了了，没想到他们还是找到你那里去了”。

　　“出什么事了，母亲？”

　　“这桃子哪里来的你知道不？”

　　阿妩用叉子挑起放在碟子里的桃肉，看看了放入口中细细的品味：不是下面人进献给父皇的嘛？
　　下面人孝敬你父皇，为什么不按照陛下的喜好置办物件，要这么费劲的在这三伏天找筐桃子献上来？这宫里，喜欢桃子又值得孝敬的人可不多啊。
　　阿妩从满桌的点心中取了块梅花状的小蒸糕，尝了一口，不太甜也不腻，于是夹了一块给文驰：十五郎，尝尝这个，不要吃太甜的，再得了虫牙又要天天吃马太医开的药了。
　　文驰正开心的吃着桃肉，闻言飞快的吧唧了一下嘴巴，转过脑袋就着阿妩的筷子咬下了那块糕点。淑贵妃拿着帕子给文驰擦了擦嘴边的桃汁，叹了口气说：一个两个的都不让我省心。
　　阿妩笑着依偎到淑贵妃身边，把脸埋在母亲的肩上，说：太祖爷爷说了，后宫不得干政。不当我知道的，不当我管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说着撒娇的晃了晃淑贵妃的胳膊。
　　被阿妩这样一搅合，淑贵妃那副忧愁的神态也挂不住了，笑着轻拍了一下女儿的手背：这么大个姑娘坐没个坐的样子，在娘这可以这样，拜见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时候也这么没规矩？娘知道外面有些人看你父皇宠你，拿些上不得台面的事烦你。但这次不一样，之前那些想走你门路的人可是从过不来你父皇那关的，可今天这桃子又是你父皇让人送来的，你知道献这桃子的人是谁吗？
　　阿妩看了桃蕊一眼，桃蕊福了福身道：奴婢听童公公身边的小太监说，这桃子是鸿胪寺的倪涛愁倪大人献给陛下的。
　　淑贵妃摇了摇扇子，道：前几日你和十五郎在园子里放风筝，不是突然闯进了一个番子，以为是刺客，闹得很不堪。这个倪涛愁就是负责那次什么萧国使者觐见的。陛下知道后，发了脾气，斥责鸿胪寺办事不利，连个蛮夷都看不住，说是带着游览宫苑居然让人走到了妃眷们住的内宫，所以撤了他的职。但这个倪涛愁，做事虽然混账，可人命好，娶的妻子正是太子妃的娘家表妹。再者，这次萧国使者来访的事虽一直是鸿胪寺在办，但促成这次来访的，可是你太子哥哥。
　　阿妩忽然觉得闷的不行，于是走到窗子边上，推开窗扉望出去，云彩慢慢变的绯红，她悄悄的吐了口气，依着窗框道：母亲的意思女儿明白了，这件事后边居然还有这么些纠葛，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淑贵妃听到阿妩如此感叹，当场失笑，起身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说：此事也算因你而起，阿妩乖，去跟你父皇好好说说，保全皇后娘娘和你太子哥哥的颜面。皇后晚上会在临碧阁摆饭，你父皇说了会过去，你也去，借这个机会把这件事了结了。也不辜负你太子哥哥这么大热天送桃子的心意。
　　阿妩把玩着淑贵妃扇子柄端系着的穗子，轻轻的说：女儿听说这次招待萧国使者的时候，鸿胪寺安排在宴席上的器皿都是纯金的，说是为了彰显天朝上国的气势，还有安排游览宫苑，不仅是逛了离宫这边，连大兴宫也逛了。边疆刚刚平静一些，又这么在敌国使者面前摆阔招摇，这不是脑子有病嘛。
　　听到阿妩的说辞，淑贵妃急的掐了一把她胳膊：胡闹，哪里学来的这些粗言鄙语。这些话怎么敢乱说，刚才还说后宫不得干政呢，现在不是自打嘴巴。娘知道你觉得委屈，但这江山以后必然是太子殿下的，你不能跟他置气。知道吗？
　　“母亲想太多啦，我怎么会跟太子哥哥置气呢，我就是觉得这次使者来访的事办得不好，可能会出意外”。阿妩扶着淑贵妃，慢慢的走到椅子前；“再者，御史台的王大人，不是为金器皿的事上折子参了倪涛愁嘛，不过父皇觉得倪涛愁没做错什么，倒是王大人无中生有。”
　　淑贵妃道：前朝的事，你不当知道也不该知道，以后不要打听这些，免的落到有心人耳里，又生风波。不过，这倒是说明你父皇发脾气确实是因为你被那个番子使者冒犯的事，不是借机发作太子。那这件事就更好办了。
　　阿妩心中暗暗的想：这件事我本就不当管，它自然就会过去。父皇估计已经忘记了处罚过鸿胪寺这件事了，等再过段时间，太子哥哥完全可以再给倪涛愁安排个职位，就算到时父皇知道了，只要情面上做好了，也不会怪罪谁的。唉，可惜，太子哥哥太心急，胆子也小了点。
　　又想到晚上要吃的那顿饭，突然有些发愁，想着还是现在多吃点点心垫垫，到时皇后娘娘和父皇都在，还有一堆伺候的，规矩大肯定没法好好吃了。
　　正想着呢，发现桌子上的点心都少了些，一看，原来十五郎让桃枝端着个大碟子，里面放满了自己爱吃的点心，自己坐在椅子上踢着腿，一晃一晃的吃着呢。
　　淑贵妃对阿妩道：一不留神看着十五郎，就会生出些事故。桃枝你把碟子端走，再让他吃下去又该闹着不吃晚饭了。
　　阿妩走过去抱起文驰，亲了亲额头，道：在我和母亲聊天的时候偷偷吃这么多点心，等会牙和肚子都要疼了。
　　文驰皱了皱小鼻子，奶声奶气的说：今天练功的师傅说了，武功耗费精力，要多吃才能练好。
　　淑贵妃从阿妩手里接过文驰，圈在怀里，摸着他的小肚子道：娘怎么听师傅说是要多吃饭，不是多吃点心呀。你吃了这么多点心，还有肚子吃饭吗？
　　文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鼓起小腮帮思索了一会，很勉强的说道：还可以吃一碗酒酿小圆子。
　　话音刚落，整殿的人都笑的东倒西歪，阿妩笑的步摇都乱了，淑贵妃哎哟哎呦的笑的气不顺，一旁的宫女连忙上前给她顺背。
　　正闹着呢，门外进来一个宫女，说是今晚皇帝在临碧阁吃晚饭，请五公主过去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