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奴》仁德狗

14、十四 为鹿撑伞的

　　天空中积着大片的云，将明亮的阳光遮住。东边吹来一阵风，云儿便像牛羊般成群结队地往一个方向赶去，露出厚厚幕布下的金色太阳。不一会儿，西边刮来一阵风，复又将那厚重的云幕拉了回去。天地间便是一阵阴暗，一阵光明。

　　时阴时阳的光亮射在喜来村的屋瓦上，细细描绘着、抚摸着墙壁上的粗糙斑驳。新年已经过去，门上的春联却仍旧流淌着朱红的光泽。春联上刻着两行烫金大字，一行是“年年有余”，另一行是“岁岁平安”。极其普通的祝福话语，带着敷衍的姿态。

　　对于住在喜来村的云绮人来说，生活就像是一根干瘪的丝瓜，外表枯黄，内里又有理不清的愁肠，蔫蔫地挂在藤架上，等着秋风一次又一次无情的吹拂。

　　云灵和明粼便走在这样一个荒凉的、凄惶的村镇上。

　　“我想通了，我不是水灵，我是云灵。”她闷头走了一路，突然转头向身边的男人宣布道。

　　“不对，我不是云灵，我是宋灵鱼。”过了片刻，她又修正了一遍刚才的说法。

　　“叫我小鱼。”云灵晃了晃身边男人的衣袖。他永远一身黑衣，衬得身姿挺拔，尽管他面容已经经过修饰。

　　“小鱼。”明粼应和道。他本应该在白塔里编织那张金色的网，却无故答应了她的要求，竟和她一起来买吃的。

　　“你的容貌能够随意改变。”云灵盯着他的脸，思考道：“这样不好。”

　　“你也可以，我可以教你。”明粼目视前方，沉声道。

　　“我的意思是，若你又换了一张脸，我很难认出你。”云灵踮脚，伸手弹了弹他伪装的面皮：“我们应该有个暗号，这样总不至于认不出对方。”

　　明粼没有料到她会弹他的脸，躲闪不及，只能僵着脸受了一记。不知道什么时候，小姑娘对他少了敬畏，多了份大胆。

　　“暗号，叫什么好呢？”因为思考，云灵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明粼便也不得不停下等她。

　　“哎呀，我知道了。”她的眼里闪着光：“就叫，我不是人。”她似乎洋洋得意。

　　这种暗号，要用在什么情况下呢？难道以后她见到一个陌生男人就要冲上前去，大叫一声：我不是人？以此来鉴定是不是他？明粼苦笑一声，也不多说，随便小姑娘折腾。

　　云灵显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她高高兴兴走在前面，她要去吃面。这几乎是她每次来喜来村的一项任务。发了工钱，她总想稍微吃顿饱的——一碗面，分量大，又便宜，而且热乎乎的，很是爽快。

　　以前，每逢冬天捕鱼前，母亲总要煮一碗面给她吃。家里的饭桌很老旧，原本是棕黄色的木头，因为长年累月的油污和水渍而浸染成深棕色。自从父亲逝世，弟弟又生了病后，饭桌就摆在墙角处，两面贴着墙，剩下的两面便是她们母女的位置。她坐在向西的一面，在等面的时候她经常靠着墙抠抠画画，以此来打发时间——她也害怕，她不愿意在冬日去捕那种鱼。

　　“好了，到了。”云灵露出了一个笑容，她面前的店铺破破烂烂，尽管在中午，店里仍旧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客人坐在铺子最里面的阴暗处吃面，热腾腾的面呼啦一下从碗中抽出，带着一大团雾气，遮去了那人吃面的脸。

　　明粼抬头看，本应该挂着招牌的地方只有一块陈旧的木板，而店铺的招牌则靠在大门口的一个小石墩上，简简单单一个“面”字。奇特的是，小石墩旁边立着一只鹿，优雅干净，与这个店铺格格不入。

　　老板头发花白，坐在离门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弯着腰，在洗菜。

　　“切弥哇？”老板抬头招呼道。因为来过两次，云灵知道老板说话带着口音，他说的是：吃面哇？

　　“嗯。”云灵笑笑，铺子里只卖一种面——白面，没有鸡蛋，也不会像阿妈那样加条小鱼，只是清清淡淡，上面浮两根青菜，洒一把葱蒜，闻起来挺香。这样，她已经满足了。

　　云灵小心地从拥挤的桌椅中穿行而过，她喜欢坐在最里面，那张两面靠墙的桌子：“阿粼，过来坐啊。”她招呼他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她对他的称呼变得如此亲近。

　　明粼依言走到店铺尽头，坐下。

　　“你要吃面吗？”云灵为难地看着明粼，不确定地问道。他是神，他不需要吃东西，而且这种白面，应该入不了他的眼。
　　“来一碗吧。”明粼考虑片刻，决定道。

　　“哦，好啊。”云灵弯了弯，站起身来，大声道：“老板，两碗。”她怕老板听不懂她的话，另外又伸出了两根手指示意。
　　老板冲云灵点点头，放下手中的菜，去后厨忙活了。

　　在等待的时间里，云灵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放在桌子上轻轻敲打。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是突出的粉红色的肉，敲在桌上几乎没有声音。因为干活的缘故，尽管努力的清洗，她的指甲缝里仍旧残留着些许污垢。

　　“阿粼，你看，我是八个小太阳。”云灵停止敲击，将一双手伸到他的面前。

　　小太阳？明粼看了看她的手，表示不理解。

　　“你看，这里。”云灵指着指甲的根部：“看见没，这个突出的白色的半圆形，这就是小太阳，阿妈说，有小太阳的人身体好。”

　　“我有八个哦。”她挑了挑眉，眼睛又弯成一轮月：“我帮你看看。”说着，她抓住他搁在桌檐边的手。

　　明粼的双手很修长，修长的手指通常有修长的指甲。云灵将他的手捉在手心里，细细观察着，良久，她哀怨地叹了口气：“你一个太阳都没有。”

　　明粼的指甲光滑，泛着淡淡的红，而指尖处的红色尤为明显，虽然没有小太阳，但是有着一股妖娆的美。

　　“好吧，大人。”云灵败下阵来：“你连指甲都跟我们不太一样。”

　　面很快上来了，腾腾的冒着热气，云灵冲明粼笑了笑：“你会用筷子的吧”

　　“嗯。”明粼低着头，也不动筷。装面的碗缺了两个小口子，碗身上糊着一层油——平常人可能看不见，但是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

　　“怎么不吃？”云灵笑嘻嘻地看着他，一副必定要看到他动筷的样子。她今日心情很好。

　　明粼无奈，只能用筷子挑起一小条面，送入嘴中。面淡淡的，味道不是很好。他搁下筷子，很难说服自己再吃一口。

　　“哎呀，我就知道你不会要吃这种面的。”云灵将他面前的面端过来：“不要浪费，我帮你吃掉。”她抬头朝他一笑，并不觉得不好意思。

　　吃面时，云灵喜欢先喝汤，以前是因为阿妈煮的面汤太鲜，现在则是想先暖暖身子的缘故。

　　明粼看着埋头喝面汤的小姑娘，她将粉色的嘴唇贴在碗口上，因为烫的缘故，她时不时汲一口，小心翼翼地样子。尽管是中午，店铺的最里面却像是黄昏，暗暗的，而她的脸，莹白如玉，像是一个小月亮。

　　铺子里只有吃面的声音，忽然，云灵听到旁边有人轻叫一声：“下雨啦。”

　　是那个坐在角落里吃面的人。只见他迅速地将碗中剩下的面条拨进嘴里，然后便拿起靠在墙角的伞，急匆匆地冲到门外。

　　春日的雨总是说下就下，毛毛细雨有逐渐加剧的趋势。在不知觉的时候，外面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太阳早就隐去，只是云灵和明粼原本就坐在昏暗的室内，没有注意到罢了。

　　那个青年在门外停住，将手中的雨伞打开，撑在了石墩旁的鹿身上。他用手轻轻抚了抚鹿的脑袋，像是慈爱的安慰。

　　借着室外幽幽的光线，云灵可以看到青年瘦削的双肩和挺拔的身材，青年撑了一把黄布伞，厚重老旧，泛着时间的沧桑感和安全感。

　　“他为一头鹿撑伞。”云灵低声说道，她好奇。

　　“他是泥尘人。”明粼看着雨中青年渐行渐远的身影，淡淡道：“只有泥尘人才会这么呵护一条鹿。”

　　“他真可爱。”云灵小声道。青年撑着伞，牵着鹿，在泥地上慢慢离去。他有一头蓬松的短发和一个清瘦的背影，他的脊背笔直。

　　云灵转过头，不再看外面，又埋头吃起面来。突然，她想到什么似的，哭丧着脸道：“阿粼，我们没有伞。”

　　“那就等着雨停好了。”明粼从桌边站起，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不会等太久的。”他回头笑了笑，光风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