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鸳鸯结 ...
-
大抵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那时绿宛还像是人间那刚过及笄的少女，面如芙蓉，柳如眉。
“白姐姐，你可知明日有何趣事儿？”
“让我来猜猜，是不是你又闯祸了，所以天帝罚你闭门思过，不让你参加聚仙会？”
从那时起，狐族便是仙界的掌权之族。可狐族自古以来，便有新生的后代必须历天劫的习俗。许多刚出生的小狐狸，还未看父母一眼，就因经不起天劫而夭折了。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绿宛是天帝的夭女，历过天劫后就奄奄一息了。其实在绿宛之前，帝后也曾产下许多子嗣，只是大多都死于天劫，唯独留下一个儿子，垣安。这回好不容易得了个女儿，天帝与帝后便想尽了一切办法，请来了诸神帮忙，才救得了绿宛一命。
从此，绿宛就成了众仙的心头肉，皆视其为珍宝，当真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一颗明珠。因此缘故，也造就了绿宛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好胆量。奈何这般勇气在她身上，只是用来闯祸的。每天不是打坏了某仙家的坐骑，便是搅乱了月老的红线。
几日前，绿宛打翻了一坛年龄比她还大的桂花酒。天帝大怒，再也容不下绿宛这般放肆，于是罚她闭门思过，不得参加聚仙会。
聚仙会，顾名思义就是各路仙家的宴会，而有资格参加此宴会的，身份皆乃不凡。如此盛会，真可谓是千年等一回。
“白姐姐，你就帮帮我吧，若我错过此次宴会，日后哥哥再问及你的事时，我便会告诉了他，巨细无遗！”
这白婳，乃是如今百花园的园主。某日绿宛的哥哥，也就是垣安，在天界与她偶遇后，便一见倾心，日日相思，情更深。虽说白婳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美人，那垣安也是风华绝代，仙姿风骨可令天地失色，如此一双妙人若是站在了一起，便能站成一处风景。只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心。白婳一向淡泊，对于“情”字，更是不知甚解。
“哎，你呀。那桂花酒本不是个什么稀罕玩意儿，只怪你以前闯祸太多。也罢，明日你就变作侍女的模样，随我一同去吧。”
翌日。
聚仙会上好生热闹，绿宛看得都花了眼，而白婳则一直低头品酒。
“白姐姐，你看那个坐骑长得可真是奇怪，竟有三个头。”
“白姐姐，那边好生热闹呀。”
“白姐姐......”
当白婳起身准备另寻个清静些的地方时，一阵微风拂过，漫起薄雾，只听人含笑道：“真是不好意思，在下又来晚了。”
“逢君啊，许久未曾见你，是不是那地府事务过于繁兀？”天帝含笑调侃，亲切又不失威严。
“不过就是捉鬼收魂，只是习惯待在地府里罢了。哪里比得天帝您的日理万机。”这声音，清冽如泉。终于，他出现在众仙的视野内。青衫白玉，俊朗挺拔。又见他翩然转身，将眉一挑，唇一勾，甩开折扇轻摇，尽是风流。
“白姐姐，他是谁？”
“阎王，逢君。”
待到白婳已经走远，绿宛才缓过神来。用她此生最为真诚的语气说了一句“当真是好看”。
聚仙会后，绿宛再见着逢君是在百花园里。
“白姑娘既能抚琴，又会填词，真真是妙人一个。”逢君身着广袖白衫，坐在亭内低头玩弄手中的酒杯。
“阎王过奖了。”白婳坐在素琴前，一瀑青丝由红绳松松地绾起，佳人如画。
“白姑娘，在下逢君。从此，姑娘唤我逢君即可。”大抵是听到了脚步声，逢君抬起头，便看见一个穿着绿罗裙的少女走了过来。“这丫头，就是绿宛了吧？”
“你......怎会识得我？”这是头一回，绿宛说话，如此没有底气。
“放眼望去，三界之内，有谁不知道天帝的女儿被宠出了名，叫做绿宛。”说罢，又朝绿宛粲然一笑。不似那日的风流，此刻是笑眼如星，暖若春水梨花。若说上一回，绿宛只是有些心动，这一回，却是情动。
渐渐地，逢君去百花园的次数多了起来，绿宛更是一天到晚都往百花园里跑。自然，两人也日渐熟络起来。
“君哥哥，为何我听爹爹说你老喜欢待在地府里，那地府里阴沉沉的，果真比外面有趣儿些吗？”
“你看那些凡人，无论生前扮作戏子将假戏演得再入骨，到了三生石旁，将往事回望，即便是再深的城府也将轰然倒塌。这地府，虽然看上去阴暗，实际上，却有着三界之内最为真实的情感。”不知为何，绿宛似乎在逢君的眼里看到了些许落寞。可转瞬，又见逢君将眉眼一舒，轻笑道：“听闻，天帝之子，垣安，爱慕白姑娘？”
“是啊，哥哥从很早以前，就喜欢白姐姐了。”
“看来，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说罢，便摇着折扇悠悠地走了。
等到逢君的背影终于淡至无痕时，绿宛才缓缓转过身。用衣袖擦过一行泪，便又流下另一行。擦了好几回，皆是如此，只好作罢。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无比难看的笑容，道：“白姐姐。”
“丫头，你莫要被情困了心才好。”音色一如既往的清淡。原来，白婳早就知晓绿宛陷了情字沼。
绿宛以为，她与逢君，注定无缘。
逢君，白婳。
才子，佳人。本就是绝配。
却不料，一场浩劫颠覆了所有。
暗存已久的凤族势力突然涌现，掀起了一场长达五百年的厮杀，欲从狐族手中夺取仙界首权。尽管是蓄谋已久，凤族仍是败了，终究逃不过灭族一劫。恰巧，在凤族被灭那日，天帝、帝后双双仙逝，天地同悲，十二天钟鸣响三界。众仙担心仙界无主，必将引起更大的争端，于是共同拥护垣安为帝。并且为保证狐族血脉能够得以继承，又立白婳为帝后，为绿宛指婚。这绿宛的夫君，自然就是逢君。
大抵，不待绿宛缓过神来，她便已戴上凤冠坐在新房里，看着红喜帕被掀起。烛光下，逢君一身红装，拿着酒杯，在她身边坐下，说道：“娘子，来，我与你来喝这合卺酒。喝过这酒，从此以后，我们便是缠在一起的两根鸳鸯藤。上穷碧落，下追黄泉，都无人能将你我分开！”
鸳鸯藤，缠鸳鸯，不知可否绕来因缘两相伴。绿宛壮了壮胆子，顶着早已红了的脸，开口道：“夫君，虽然我不像白姐姐那般有才气能作诗词。不过我倒是听过一首那凡间夫妇的祝酒词。”绿宛顿了顿，又继续道，“那词是这样说的：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好，长相见，长相恋，你我二人长相......”大抵是之前与仙家们喝了许多酒，话未说完，逢君便倒在床上了。后来逢君又说了许多醉话，只是多数，绿宛都未听清。终于，安静了好一阵子。绿宛起身准备吹灭蜡烛，又听得：“白婳，不要走。”是了，他心尖尖上的姑娘本就不是绿宛，又怎会对绿宛说如此情意绵绵的话。
“夫君，我不走。”绿宛颤着声音说。那夜直至红烛燃尽，绿宛亦坐在床头，从未离过。
从此，逢君待绿宛，相敬如宾，彼此皆绝口不提那夜之事。只是，在外人看来，他们两人乃是夫妻恩爱，实际上却是说不出的疏离。就连平日里，逢君对绿宛的嘘寒问暖，都带了几分冷淡。于此，便纵有万般委屈，绿宛亦只得一笑作罢。
某日，绿宛意外地发现自己怀孕了，便欣喜地派人去通知逢君。可小鬼们寻便了整个地府，也未见逢君的踪迹。三日后，仍不见逢君归来。于是绿宛念了个诀，驾云向百花园而去。
“此事，绿宛可知？”
“她尚未知晓此事，还望帝后莫要告诉了她。”
“这是自然......绿宛？你怎会在这儿？”
绿宛忍下心里泛起的阵阵酸楚，含笑道：“逢君，白姐姐，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有了。”
“你要注意保养好身子。”逢君淡淡扫了绿宛一眼后，便又转身向白婳道，“帝后，若无别事，逢君就先告辞了。”
转身，离去，未再看绿宛一眼。
绿宛回到地府后，逢君又是常常不归。好几回绿宛肚子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也只能自己攥紧拳头。即便是手掌被指甲抠出血来，绿宛也不愿喊痛。
朝去暮来花尽落，流光不见已轻脱，终于到了绿宛临盆之日，可逢君却不在地府里。
“快......快将阎王叫回来......”绿宛虚弱道。
“阎王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对待绿宛！”垣安听闻绿宛即将产子，便匆匆从仙界赶来。
“哥哥，帮我......帮我把逢君找回来，可......可好？”
“好，哥哥这就命人将他召来。”说罢，便对站在一旁的小鬼们，怒道：“怎么还不去将阎王找来？”
“回禀天帝，小的们将三界是翻了个底朝天，也未能找到阎王大人啊。”
“好你个阎王，待人将你寻来......”
“哥哥，待我产下幼狐，你就给我一杯锁情水，让我忘了他罢......”绿宛耗尽体力，昏迷不醒。此时，天雷碾过。
“绿宛，你可想好了？”
“白姐姐，从前我以为，只要能与自己所爱之人在一起，便好。后来才发现，如果一份爱只由一人来承担，真的太重，我受不起。”
“可是，若饮下这杯锁情水，连带着孩子，你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如此，甚好。来去赤条条了无牵挂，只是苦了这孩子。若是这孩子经得起天劫，还请白姐姐能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将其养大。”
“绿宛，你不知......”
“白姐姐，我是不知。我不知逢君对你用情如此之深。我不知强扭的瓜，果真不会甜。我不知强牵在一起的鸳鸯，终究会散。我不知，我不知，我真的什么都不知。可是，白姐姐，你可知，成亲那夜，逢君拉着我的手，说要与我相伴永生，可叫的，却是你的名字。”说罢，便端起锁情水，一饮而尽。
因帝后白婳事务繁忙，百花园园主一职，便由绿宛担任。此后，偌大一个地府，再也没有一人一心，只盼逢君归来。
只是，有些事，绿宛真的不知。
她只知狐族产子，幼狐需历天劫，却不知母狐产子后也会遭遇天雷，更不知这天雷只有镇魂塔能挡住。她只知逢君日日不归，却不知逢君是在四处寻觅镇魂塔，更不知逢君为了夺来镇魂塔，消耗了一大半的修为。
她不知，那夜的“白婳”，是逢君故意叫给绿宛听的，却不料看见她不曾离去，逢君便爱上了她。她不知，逢君本是想欢愉与她共享，山河与她同看，唯独苦难由他一人来担。她不知，那日她饮锁情水时，逢君念了个隐身诀，一直守在她的身旁。
“与她就此错过，你可甘心？”
“帝后可曾看见被缠在一起的鸳鸯藤分离开来？既然是花未开尽月未圆，她未嫁我未娶，一切从头又何妨？”
是了，即便是殊途，谁又能笃定，这因缘是劫不是结。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鸳鸯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