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风云实录》耳成双

13、第13章 当两权相较

　　姜相近记得那是自己高二那一年。
　　他的妹妹金远睛也考上了他所在的重点高中，他那位端庄雍容的母亲让他帮忙最大限度地看着她这个每天心都会野到九霄云外去的女儿。
　　姜相近其实一点也不想管。他这个妹妹天性活泼好动，很少能在家呆得住，小时候她在学校和男同学称兄道弟，放学也常是哥三好，结成帮，常常他会接连几天都看不见这位大小姐的影子，况且那时他们不在一个小学，后来也不在一个初中，平日各自生活，素来没有任何密切交集。
　　可是他却不得不听命于他的母亲，就像他的父亲一样。在还没上小学的时候，他离开了生活了五年的乡镇故土，和他拥有高大身形俊朗外表的父亲一起来到了繁华的都市，住进了高档的住宅区，同时他有了一个自己可以叫她为“母亲”的人，还有那个总是穿得花红柳绿不停跑来跑去的小女孩，事实上他非常反感这样骄纵的孩子，这跟沉默而守礼的自己完全不一样。
　　或许因为他觉得自己被反衬得非常拘谨和可笑。
　　可是他的母亲，他一直心存敬畏。这个美丽富有的年轻女子其实待他非常之好，一如待他父亲那般。女子每日风尘仆仆，游走于商场和官场，是两届知名的人物，托她的福，自己和父亲有了许多不曾奢望的物质享受，一切都仿佛是上天的恩赐。
　　只是记忆中的父亲再也没有拍着他宽阔的肩膀，挺着笔直的背脊笑着让他踩到他的肩膀上，举着他不停地转圈和奔跑的时光了，他感觉到了一种不同于往日的气氛，但他不懂那是什么，只是愈来愈和父亲一样，变得更加沉默。
　　后来在初中的一堂课上，他第一次见到了“寄人篱下”这个成语，他觉着长久的这种感觉竟在不同的时空里有人和自己一样感受过，并如他一样切身体会，这让他忽然热泪盈眶。
　　受了平白的恩惠，就再也不能英挺而笔直地站立了。
　　他决定告别要这一切，他必须变成像他的母亲一样强大的人。
　　于是，他开始努力变得开朗、与人善谈并刻苦学习。
　　没有真正独立之前，他始终不能正视自己的母亲，甚至以平等的身份和她进行一次交谈。那时他便只好每天守在一年一班教室门口等着金远睛放学出来。
　　那时的他也已经是学校的知名人物，有着英俊的外表，开朗的性情和优异的成绩，几乎得到了老师、同学乃至全部人的喜爱，而他那个从来都是人群中焦点的妹妹，也仿佛终于开始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两人也逐渐亲近了许多，或许因为他们同是学校里一举一动都会成为谈资的风云人物，处境的同异往往决定了人与人之间共识的差异。
　　或者说，优秀的人更愿意也只愿意结交更优秀的人。
　　他没有想过自己会和那个从来都是不可一世的大小姐有如今的关系，每日光鲜的背后他也越发只觉得心酸，他越来越清楚，如果自己不优秀，就会被人遗忘。
　　他必须要给别人看看。
　　慢慢地，他开始注意到一年一班后排靠窗座位的一个女生。
　　他在门口等待，教室里的每个人都在忙碌着，收视东西的人，打扫卫生的人，甚至追逐打闹说笑嬉闹的人，都在各自忙碌着，但唯独那个女生总是不急不躁，书桌上永远摆着一本书，她旁若无人地在看。
　　印象中多是树叶新嫩的初春，叶上仍坠着露水，枝叶就探在她身侧的窗边，她喜欢穿着轻薄质地的白色纱料上衣，在景中别致成画。
　　不和金远睛一起走的时候，他就要探个究竟，每次当教室已经人群尽散，她合上书本，开始收拾自己的书包。
　　每次她开始向门口走的时候，他就马上离开或者只是站远一些，从不和她打过照面。
　　他忍不住问金远睛关于这个女生的事情，惊讶发现俩人竟然是至交好友，而且那个女生有着非常优异的成绩，但因为从不常据年级第一，加之性格太过沉默，在同学中其实毫不起眼。
　　后来的姜相近时常想，为什么当初自己会留意到她。他终究发现，自己骨子里仍是从前那个沉默的人，他和杨逾期在一起的时光，多半静得出奇，两人各执一本书，不言一句，竟能坐过大半的时光，但心却是如此默契，只即不离。
　　这时光恰是他感觉最平静和快乐的时光，这时候他不用再强颜欢笑，不用再说违心的话，仿佛回到了曾经在乡镇的时光，他仍是那个沉默内向的小男孩，但那时他的心里有着那么多的小快乐和小幸福。
　　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现在的外表无疑就是他最大的枷锁，越是强装的过活，心里越是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难得相知，贵在相惜。
　　高考那年，他发挥稳定，如愿来到M大就读。大学的生活超出了他的预想，这里的人际关系，利益纠葛远不像从前那般简单，渐渐地他开始轻车熟路，结识学生骨干，密切与教授导员交流，他的心也渐渐没有了可以空暇的时间。
　　也没有了分享那时间的人。
　　一切顺利，他逐渐风生水起，优秀、出色，他再次成为学院乃至全校的风云人物。
　　有些事情，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控制，比如当那个人脉甚广，左右逢源的院会主席侯佳对他说暑期是留校帮老师准备迎新的好时机的时候，他对一切都心知肚明。
　　他从来没有摆脱过的那些曾经，他曾发誓要摆脱的那种感觉，他一定要让他们永葬。一时的静好终是无用，只有真正的站在高处，真正可以俯视一切的时候，他才能得到永久。
　　他永远不要再回到过去。
　　一年弹指一挥间，他没有想到那个女生竟也考到这所学校来了，还有那个大小姐般的妹妹。忙于活动的他无暇去劝慰她必定会因高考失利而难过的心情，他甚至觉得，他这次必须要果断地了断这一切。
　　可是，当她坐在出租车里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当她独自一人在林荫道上踟蹰的时候，当她为了自己甘愿加入纷争的院会的时候，当她发给自己的信息再叫出那曾经那般熟稔的“相近啊”的称呼的时候，当她拼命在烈日下奔跑的时候，当有别的男生抱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的时候，他无数次的决绝却被瞬间瓦解。
　　他要如何摆脱这现世的沉沦。
　　当两权相较之时，他的内心终于告诉他了自己最终的答案。
　　他毫不犹豫地抽离了自己的手，带上习以为常的笑容，他走上前去，似乎是在向着命运招手。
　　他的热情而标准的声音再次响起——
　　“嗨，侯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