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檀香》风溯锦

5、君生我未生 “旧时王谢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梆子声响了三段，衣着寒酸的白胡子老头正摇头晃脑敲得起劲，口里不停念叨着这句旧诗，腔调忽高忽低，凄厉如山鬼夜哭。而能得他如此慨叹的，想必也只有身后那条蜿蜒至深的凤凰路了。
　　这条路乃二十年前上海最繁华的地段，绅士名媛相约造访，香风阵阵。京戏花鼓你来我往，刚烈悠扬，直传至黄浦江才肯罢休。可惜如今风水不再，已没落成平民巷陌。往里望去，只有一盏白色的大灯笼还亮着，烛火微弱，要灭不灭的光景，不过倒将那户人家门上的木匾照得亮堂，上面写着白氏药堂。依那门面猜度，应是给附近百姓提供些廉价应急药的地方。不会有人想到，隐藏在它下边的密室里却是另一番模样。
　　基本的医疗器械备得齐全，玻璃瓶装的药剂从白到红一应俱全，量虽不大，摆在一起却也十分壮观。沐白正站在实验台边配制药品，动作迅速流畅，眼神专注。他的皮肤很白，骨骼纤柔，腕间系条淡蓝丝巾，有种奇异的病态美。但眉眼间纵横的自信，冷傲如霜的气韵，却无不昭示着此人不可多得的才华和能力。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顾紫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沐白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开门，见她果然还是像印象中那样装扮的，深红勾金线旗袍配灰黑色狐裘披肩，长发挽起梳进毛呢礼帽内，钗环精致闪亮，优雅贵气。
　　“这规矩就不能改改，明知是自己人，还念什么暗号。”顾紫檀上来就抱怨，语气不善，显然是被藤原翼惹出的怒气还没消。
　　“我喜欢，要么你别来。”谁知沐白根本不给面子，又回头调和那堆试剂去了，只留给顾紫檀一个冷艳的背影。
　　“裴少陵情况如何？”那人是出了名的性子高傲，从不受人半点的，顾紫檀也懒得跟他置气。
　　“死不了。”沐白略带惋惜地说道，似乎在嫌弃送来的病人没有挑战性。
　　问完关键，顾紫檀不再多说，熟门熟路地走进医疗室，见夜飞雪正用热毛巾给昏迷中的裴少陵擦脸，眉尖微蹙，有些心不在焉。
　　“你没受伤吧？”顾紫檀轻声询问，本是发自内心的关切，却因特殊的气氛而显得别扭。
　　“没有”，夜飞雪抬头看她，”少陵说他没泄露任何机密。”
　　被那种饱含质疑责备，甚至失望的目光包围，抑制不住的悲哀和怆然如愤怒的海潮刹那覆盖全身，浇得遍体冰凉。顾紫檀顿觉分外灰心，苦笑道：“你是不是认为我们冷血，缺少人性，漠视生命，还拿所谓的正义做挡箭牌？”
　　夜飞雪沉默，无言以对。
　　“以前发生过多起特工被抓事件，欧阳每次都不惜代价相救，就算成功也要赔上十几号人，可结果却是秘密基地暴露，被日军清剿，无一例外。换做是你，还会用一群忠诚之士的性命去换一个背叛者的苟活吗？我不怪他们，因为换成是我，也未必受得了那些非人的折磨，但我自此懂得了放弃。经历让人不再天真，谁都没有能力护所有人周全，为了让流血牺牲降到最低，只能如此。也许会造成无法弥补的遗憾，但我别无选择。”
　　“紫檀，我没有怨你的意思。只是，有些东西依然有必要在世间存留，你已经放弃，那就让我来坚持吧。”
　　两女对立相望，那是洛阳牡丹与天山雪莲跨越山长水远的重逢，各自灼灼盛开，哪怕有天地之别，也会相互信任扶持，履行溯洄千年的隐秘约定。

　　“雪…飞雪…”虚弱的呼唤给这场漫长的较量画上句号，悠悠醒转的裴少陵下意识地寻找梦中流连不去的那袭白衣，眼角流露出依恋。
　　“你还好吗？”夜飞雪摸了摸他的额头，发觉烧已退了，不由欢喜。
　　轻触时短暂的皮肤相贴却让少年心神微漾，额头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那般让人感到舒服，恨不能永久地留下回味。
　　“不是已经退烧了么，脸怎么还那么红？”夜飞雪疑惑地问道。
　　少年有些窘迫，忙侧头将脑袋埋在枕头里。
　　还是顾紫檀察觉出异样，岔开话题：“谁跟我说说，到底是如何从地牢里逃出来的？”
　　裴少陵的脸色终于恢复正常，开始详细地叙述，说完便静候顾紫檀的回应，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想说什么？”顾紫檀示意他但说无妨。
　　“你不怀疑我已经叛变，是藤原翼故意放回来当奸细的么？”
　　“你想多了。”
　　“你信我？”
　　“不，我信阿雪。”顾紫檀颇具深意地望向裴少陵，若有所指。
　　“既然如此，我不会让你失望。”裴少陵挑衅地看回去，语带双关，满脸的志在必得。
　　“拭目以待。”顾紫檀妖娆一笑，眉梢眼角皆是风情，艳光流泻。

　　“你们刚才在打什么哑谜？”顾紫檀出去后，夜飞雪才好奇地问，眸子亮晶晶的，脸颊却泛起轻微的红，似乎在为没听懂而感到不好意思。
　　真是单纯的女子，裴少陵不禁为自己的眼光自得，生活在这种大染缸般的环境里，还能善良如斯，坚守信念，美好而圣洁。（我觉得吧，是裴少陵情人眼里出西施，夜飞雪没有那么好，她的性格不适合乱世）
　　“我喜欢你。”他选择直接地表达心意，浮生纷乱，浪费一秒都是奢侈，谁知道老天会不会突然开个玩笑，让你措手不及地迎接死亡。
　　夜飞雪眸光一凝，神色淡下来，又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我在你最无助的时候没有放手离开，所以你对我产生感激抑或依赖等情绪是很正常的，和喜欢不同。我也只把你当做弟弟，以及并肩战斗的伙伴。”
　　“别自以为是地解读我的感情，你又不是我。”裴少陵打断她，笑说道：“何必那么排斥我？”
　　“你比我小，没有安全感。”夜飞雪随便扯出个理由，不想让他再固执下去，最终深陷。
　　“哦，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啊！”裴少陵没正经地打趣道：“你还不老，而我，正当年少，余生还有大把的时间”他忽而一顿，神色郑重起来，宣誓般说道：“去追逐你。”

　　医疗室外，沐白难得主动说句话：“这就出来了？我以为你是来把我好不容易救活的人再弄死的。”
　　“改变主意了，有意见？”顾紫檀没好气地回道，却没否认要杀裴少陵的事实。
　　“为什么？”虽然沐白闲时把和顾紫檀斗嘴当做消遣，但对她的行事却是赞同的。目前来看，裴少陵背后的水可能很深，只有把源头扼杀才能一劳永逸。不然哪天决提了，说不定整个上海站都得跟着覆灭。
　　“裴少陵是那种死心眼的人，会毫不犹疑地为信仰去死，但信仰一旦崩塌，就会做出极端且可怕的事情，就像颗定时炸，根本不可控，所以我才会生出杀心。但现在，不必了，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新的信仰，而且是永不破灭的。”
　　“新的信仰？是什么？”沐白顿时来了兴趣。
　　“夜飞雪，或者说是，爱。”顾紫檀笑容诡秘，如幽暗夜空下绽放的烟花，蒙着众生参不透的神秘。
　　“你若有把握，这自然是最好的结果，毕竟裴少陵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但千万别玩火自焚就是。”沐白忍不住出言警告，顾紫檀倒是玲珑心思，对人心剖析得透彻。但有时难免过于自信，容易被反过来利用。
　　“我…算是个坏人罢？”幽幽的叹息从唇边落下，也不知是自嘲，还是真想得个答案。
　　“这年头，纯粹的好人都死绝了。”沐白哼道，随即猛地一拍桌子，喝道：“赶紧干正事去，别在我这悲春伤秋，听着就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