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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001】

      我认识唐吉诃德的时候,他已经是远近闻名的海流氓了。

      当天他穿着一件挑战任何活人想象与忍耐力极限的粉红色羽毛大衣,低V领露出晒黑的胸膛,乱蓬蓬的金发和夸张墨镜,配合绝不正常的3米身高和嘴角咧开到耳根的流氓笑容,就这么铺天盖地地朝我家门口欢快地奔过来,弯下腰几乎抵着我的鼻尖问:

      “呋呋呋呋,小姑娘,你妈在家吗?”

      那低沉的嗓音让你由内而外地坚信,举着电锯身兼人贩子的狼外婆都比这个人善良亲切。于是我哇一声嚎啕大哭地喷了他满脸的鼻涕眼泪,同时举着手里的篮子拼命飞速敲打他的头、大声呼唤爹妈。
      我爹立刻就出现了,可惜他只顾盯着‘敌人’陷入了呆滞,开始后退的发际线前额头冷汗闪闪发光;接着头顶上方的窗户被人踹开,在刺目的太阳之下我和唐吉诃德一起眼睁睁看着一盆透心凉的洗脚水伴随嘹亮声音倾泻而下:

      “【哔——】你个死流氓离我闺女远点儿!!”

      纵使这位母亲面目狰狞如魔鬼,可以想象身边的男人和我一样,只顾盯着她生动的眉眼、波浪般长发与嘴边烟头闪动的火光,仿佛时间就此停止、倒退、冻结直至消失。
      然后他开口,仍是一样的嗓音缓慢悠长地说:

      “嗨,达辛妮亚。”

      我那年只有6岁,不知道自己刚刚完成了很多人八辈子不敢做梦的壮举——将鼻涕眼泪和竹篮统统甩在唐吉诃德.多佛朗明哥身上;不知道这个流氓是前天龙人、大海贼、不久后上任的七武海、即将复位的德雷萨罗斯国王、未来地下世界的JOKER、黑市与奴隶拍卖与人口贩子势力主;当然也还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陌生人会把我妈的名字‘艾尔冬泽’叫成达辛妮亚……唯一扑面而来的真理是:

      我妈的一盆洗脚水,能够让所有身材衣着行为举止来历皆危险怪异的男人,在被浇灭的一瞬间退回到无从找寻的时光里,笨拙幼稚、以至于手足无措的少年。

      【002】

      那天的后续简直是一团糟的情景喜剧,包括唐吉诃德坚持不懈想要拥抱亲吻我妈妈;包括我妈暴跳如雷地用扫帚和抹布攻击他粉色的羽毛大衣;包括我爹无可奈何又战战兢兢地收拾被他们弄乱的房子,小声地告诉我说:你知道你妈每年都被偷偷评选为曼查的噩梦吗?

      我说我当然知道,村子里每个被我妈调戏过的少男少女老头老太都这么说。

      “恩,呃,好吧。现在曼查的另一个噩梦回来了。”

      然后我爹桑丘.潘莎开始简短地叙述一个类似青梅竹马的骇人组合,我不用太努力就可以脑补出这位只差在脸上刻‘我是流氓啊’的男人和我那只差在脸上刻‘我还是女流氓呢’的亲妈当年是如何在这个狭小偏僻的淳朴村落中,以他们放浪形骸的言语挑逗和行为骚扰成为曼查每个单身或非单身,美貌和不美貌的男女最深刻可怕的回忆。
      我爹以长达三十年扮演惊悚片受害人的语气控诉:大概从他学会记事开始,我亲爱的祖父母就教导他说隔壁家那个叫洛伦佐的小姑娘孤零零的很是可怜,但是她实在太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占便宜了,千万在被她揩油的人财两空前赶紧逃回来吧;
      我爹记住了,但这不能阻挡他在生平头一回也是唯一一回见到能对着成年人抛眉眼抛的浑然天成同时摸走对方口袋里宝贝的儿童时吓得立刻跪倒在地划十字;不能阻挡他们全家每每听到小姑娘嘴里越来越娴熟的不良用语时捂着耳朵口吐白沫;不能阻挡潘莎家和其他家庭的存粮每天都要被挖空少许……
      大概等我爹的智商和反应成长到了能抱着空了的食物篮子和牛奶瓶成功从小姑娘手下捡回半条命时,他和曼查的村民们毫无预警地迎来了又一个奇怪的男孩:一个被他的家族流放的落魄贵族,一个小小年纪就抽烟喝酒无恶不作的小流氓,一个和我妈大战了三天三夜,最后双双认可对方,友好地划分了势力范围的地痞。

      他们说那些年里龙卷风与雷电一点都不可怕;山贼与村长一点都不可怕;外头名声渐起的凶恶海贼王一点都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你前脚刚刚逃离了艾尔冬泽.洛伦佐的魔爪,转身就遇上了唐吉诃德.多佛朗明哥冲着你微笑点头。

      我爹桑丘.潘莎三生不幸地成为了遭遇此场景最多的村民;这个殊荣让他被唐吉诃德恶劣又开心地封为第一位手下;也让我妈在唐吉诃德出海的一年后,弹落所有人眼睛地改姓了潘莎。

      遗传了我妈过于出色情商的我立刻开始疑神疑鬼这位不怀好意的故人会对我奇怪却稳固的家庭造成多少动摇;但是我爹很坚定地告诉我那不会发生,一旦我妈做了决定,别说是哪个海贼了就是整个世界政府都改变不了她。他那特有的语气坚定到透出一丝难过,好像他作为一个傻瓜中的聪明人,真诚地为世上所有聪明的傻瓜感到难过。
      同时他也知道,艾尔冬泽.洛伦佐变成艾尔冬泽.潘莎这点对那两个曾经划分了‘调戏’势力的流氓来说并不重要,因为唐吉诃德给她取了别的名字——

      达辛妮亚。

      【003】

      据说那是当年这个小流氓看了太多画本小说,不光扬言要带着我爹去打败风车怪兽;还坚持认为自己应该为某个倒霉催的姑娘而战,这个姑娘应该有世上最高贵圣洁的名字;而世上也只有一个姑娘家住得够近又配得到他如此的注意;
      于是我妈就成了达辛妮亚,他的恩主他的爱情,他挑起不明不白战争的所有理由。

      我会忠于你,达辛妮亚。
      那个流里流气的少年曾亲昵地拉着她的手开玩笑地宣誓。

      “我会忠于你,直至死亡将我们分离。”

      对他来说,无论我妈原来姓甚名谁,之后又嫁给了谁改姓了什么奇怪的字,她永远都是他的达辛妮亚;
      他的,他一个人的。

      很显然我妈对此持有不同意见。

      唐吉诃德出现的那个下午,起码有三十次因为用那个名字称呼她而被烟头扔中;然后他会反应敏捷地捡起烟,递到她的红唇之间欣赏嘲讽的讥笑,或是有意让烟灰落在她鲜红的指甲上再小心掸掉,嘴角流油如偷腥的猫。
      他说达辛妮亚你一点都没变,脾气暴躁像火焰像血,妈的他真是爱死她这样了。

      我妈嗤之以鼻地说她新陈代谢都来过好几轮了怎么可能不变,连村口被他们联手轰倒的风车残垣都被风刮走了人怎么可能不变;他以为在演哪出蹩脚到连妆和衣服都懒得换就直接切成下一场景的舞台剧吗?

      “呋呋,达辛妮亚,你最了解我了。你知道哪出戏我都要演的,每一出都要!”

      他好像是谈起了他要‘参演’的新戏,叫做王下七武海还是什么的;接着又说再过一段时间,他还想演个国王玩玩儿。我爹闻之变色,我猜那应该都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吧。
      她翘着腿,眼也不抬地回:“行了,知道了。你可以滚回去彩排了吧?”

      唐吉诃德哈哈大笑着说他真的爱死她了,全世界只有达辛妮亚毫不在乎这些无聊的权力把戏,所以只有她配得上他。说完这句话他压根不顾忌我和我爹都在场,抬高了音调字正腔圆地问:
      “这次要跟我出海吗?达辛妮亚。”
      在我爹面色彻底惨白和我张嘴准备咬上去之前,我妈让他滚,她说她早就不当达辛妮亚了,哪个心智清明的女人都不会跟唐吉诃德.多佛朗明哥出海的。他笑眯眯地走过去抚上她的脸颊;我几乎以为他要动手宰了我妈,但是他没有,相反他一点也不生气地说他还会再来的,下次他还会问,她随时可以改变主意;在我妈反应过来之前海流氓偷吻了她的嘴角,挥动着羽毛大衣粉嫩地迅速飘走了。

      听说那天整个曼查的人都能听见我妈的狮吼,一路迎风送别了停泊港口的海贼船,只差劈开波浪,把某个特定的流氓鸟掀下大海。

      【004】

      那当然不是唐吉可德第一次问我妈要不要和他出海。
      我爹说当那个厌烦了风车游戏和无聊村落的贵族小子什么都不带地混上某条商船去闯荡大海前,他跑来邀请达辛妮亚,他说不久他就会有自己的船,自己的手下;不久就会有金银珠宝和权力王座;也许再不久,这片海会是他的,整片海都是。

      “我赢得的一切都献给你。财富,名声,力量,大海,全部都会是你的。要跟我来吗?”
      “……走你。”

      这里要先说明下,那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妈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阳台上,唐吉诃德踩着把梯子歪歪斜斜地靠住栏杆。
      于是我妈打了个哈欠来了句‘走你’,握住梯子两头噌地往前一推,在对方亦真亦假的惨叫中教训道:
      “大晚上不好好在床上做春梦演什么罗X欧啊?!拿错剧本了吧小子!”
      灰蓝夜空下还是小流氓的唐吉诃德从地上滚起来说达辛妮亚你太不够意思了,好歹大家相互调戏了这么些年也该有些感情,陪着演几分钟怀春少女朱X叶有什么不好。
      朱X叶什么也没说就回房接着睡了,第二天罗X欧出了海,在没有毒药和匕首的和谐局面下,故事就此告一段落。

      这出往事是在我12岁那年,唐吉诃德第二次造访后,我妈告诉我的。那年他当上了德雷萨罗斯的国王,成为人类有历史记载以来最流氓的君主。他很兴奋地抖动着更夸张的粉色羽毛衣,描述被逼退位的王室有多狼狈和恐慌,他说他简直希望唐吉诃德家族的所有幽灵都活过来,亲眼见证他是如何轻而易举地完成他们加起来都办不到的事。

      “达辛妮亚你想当皇后吗?你想要一个王国吗?跟我出海吧。”

      我妈叫他去考虑随便哪国的公主或者妓|女,再不成他也可以成为史上头一个娶男人的国王;他嬉笑着说全世界没有任何男女比达辛妮亚更能挑逗他带上床的念想;我妈冷哼了一声说看他那畸形的小细腿就知道他那活儿一定没有让人想带上床的欲望。
      (整个过程中我和我爹都迎风流泪,互相捂着对方的耳朵,妄图离危险的成人世界更远些。)

      最后这番关于皇后或者男皇后的讨论终于结束,我妈仍旧姓潘莎,而唐吉诃德离去前信誓旦旦地宣布他要废除皇后这个位置直到我妈反悔。

      “呋呋呋,我会忠于你,达辛妮亚。”

      后来有各种关于德雷萨罗斯稀奇古怪的传闻,包括玩具和洗脑,包括独|裁和竞技场,包括不准有皇后的规定……马上要转变成怀春少女的我对最后那条反应强烈,我甚至偷偷询问我妈她的真爱是不是那个流氓国王而非我爸。
      我得到的回答是‘再相信真爱这种狗屁你对外别说是我女儿’巴掌两枚,还有在香烟不间断的白色雾气中轻描淡写透出的一句评价:

      “你们都是白痴啊。骑士需要皇后,国王需要皇后,小丑可用不着。”

      【005】

      唐吉诃德再次出现于我们生命中时,我的父亲退出了这个舞台。

      他在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中失足摔下了山崖,坚持爬回家见我们最后一面才咽气。桑丘.潘莎用平凡的死亡结束了他平凡的一生,我和我妈都很想念他,也都各自消沉了不少时间。
      我曾经很不孝顺地想,若不是我爹样貌生得着实普通,兴许我将长成我妈那样惊艳的美人,也就不用为曼查村那些从不费心注意我的小子们伤透了心。但随着岁月的流失我逐渐接受并感激我爹给的那部分基因中和了突出的美貌,那代表我永远不用像我妈那样眼睁睁任凭时间加粗她原本的纤腰,挂上眼角蛛网,熏黄指尖与发梢。

      我以为唐吉诃德会和曼查的每个人那样暗暗心碎失望于一代女流氓堕落成普通中年妇女的现实;可他真的再登场时我发现我错了,他如常地操着爱上已婚少妇的绝望恋人口吻控诉她不及时通知,跟着甜腻到令人恶心地述说:在他墨镜后头隐藏起的深情眼神里,达辛妮亚永远是那清澈甜美的少女。

      我妈当场就把躲在门后偷听的我给揪出来,上了整整两小时‘你看男人就是这么混蛋,所有得不到的都最好的,多少世事变迁都纠正不过他们自大的意淫’三观重塑课;唐吉诃德完全不在意自己被当了教材,耐心地在旁聆听不时还补充,向我证明爱情就是个狗娘养的。

      我还以为,这回他再问起那个问题时,我妈会改了主意。
      可我又错了,她还是挥舞着扫帚和铁铲叫他滚出家门,潘莎家的家门。我居然有勇气劝她说虽然我不知道当年是什么让我爹神奇地战胜了海流氓,但我爹已经走啦,如果愿意的话她可以去追寻真爱啊。
      (热烈庆祝‘再相信真爱这种狗屁你对外别说是我女儿’巴掌重出江湖!!!)

      她说这不关我爹的事。

      被短暂的扇出家门后,唐吉诃德也拿大手拍着我的头,保证说这跟我爹没关系。他说只要达辛妮亚想要的话,这些年他随时能动动手指就解决我爹和我;在我的鸡皮疙瘩一齐涌上来之前他又补充:可她不想要。
      墨镜后头他好像皱了眉,笑声里头一次丢失了那种流氓腔,全是无可奈何的不满。

      唐吉诃德说了句我不是太明白的话。

      他说他手上有这么多剧本这么多戏,他搭好了所有的舞台布景,彩排过全部的震撼情节,演员和观众随他任意搭配摆放,连时长都能拉伸自如……

      达辛妮亚偏偏挑了没有女主角的那一出。

      【006】
      家里失去了男主人后,我妈开始自如地与我谈论更多事情,调侃我花样年华却全无她当年的风采,别说调戏美少年少女了,连和隔壁邻居说个话都会脸红;当然,在我真正遭遇初恋失败的惨状时,我妈还是很体贴地只踩了缩在被窝里三天不动的我几脚,随后就上门踹翻了那个小子,神奇的是我现在都历历在目她穿的是哪条红裙,却早就忘了那混蛋叫啥。

      经历这段革命般的亲情友情加固,爱情状态更破罐破摔的我在被她讽刺时都敢于反唇相讥地问起某个海流氓。他的名字和羽毛大衣一直上报,我们得知他参加了那场著名的战争;他地下世界JOKER的身份被揭发;他从前的一个手下胁迫他退了位;他不再是国王不再是七武海但仍保留海上几乎最大的势力范围;他想当海贼王。

      我妈嘲笑了所有的报道包括最后那篇。

      “光是海贼王怎么够?”她用烟头点燃了那三个所有海贼为之疯狂的字眼,让它变成油墨纸上碍眼的空洞。
      “唐吉诃德想要的,可是全世界啊。”

      也就是在我妈的身手不复从前矫健的那几年中,我开始意识到她坚持不跟他出海的理由真的和我爹无关,和狗娘养的爱情或生活无关,也和不值什么钱的自尊无关。她只是很清楚他的野心与实力足够去和这个世界撕咬搏斗,她的冷嘲热讽却只适用于曼查;如果当年他们一起出海,不出两天半唐吉诃德就能拿她的尸体钓鱼了,而他不停地恬着脸回头来询问,为的也并不是带她去观赏他的王国。
      达辛妮亚说,唐吉诃德.多佛朗明哥只是想要个会和他挑衅斗嘴的活人,认识太久太安全的故人,来证明他在不停串场扮演的小丑角色背后,还保留有人的一面。

      我想这大概解释了有天他又出现在我家门口,被外头倾盆大雨打湿的羽毛大衣蔫蔫地贴在身上,看起来每一寸都不像报纸上奸笑的海流氓。我给他开门,问他需不需要毛巾,唐吉诃德很不要脸地抱怨:
      “唉,你真是没半点像你妈,这样我哪有兴趣演女偿母债的苦情八点档啊?”
      我一个鲤鱼打挺成功让我妈的拖鞋正中他心口。
      “谁他妈要跟你演八点档啊?!离我闺女远点!!”

      他没辩解,也没做作地捂着心脏装柔弱,出乎意料地摘下了墨镜,目光越过我和室内潮湿的空气,笔直地看进我妈的眼睛:
      “达辛妮亚,我累了。”

      她没说一句话让他进了门,唐吉诃德在我家沙发上很快睡着了。

      半夜我被细碎的响动吵醒,这才想起家里多了个人;我偷偷打开房门半掩着,让他们在楼下的言语更清晰地传进来,直到整幢房子都是‘曼查噩梦’对话的回声。
      我听见唐吉诃德说达辛妮亚,你知道我想要全世界,可你知道吗全世界是个笑话。

      因为不止这一个世界啊。

      【007】

      “达辛妮亚,我早就告诉你,血统和命运对我来说是被写烂的那出戏。现在王冠我戴腻了,七武海我当烦了,大海不再有它神秘的吸引力,连‘人’这个最有趣的玩具都不好玩了!每场戏我都串过了角,谁也不能遗忘我的登台,我会得到全世界的,可全世界也不过是另一出被写好的剧目……你想知道政府花了这么多心血隐藏的历史吗?你想知道天龙人的秘密吗?没关系我全都可以告诉你……在某处,在超过大海的地方,一定还有别的世界,在那个世界背后又会有更大更多的世界,我可以无止境地追寻下去直到演腻了所有的戏……”

      “那就去征服别的世界啊,那就去和上帝玩一玩呗。”

      “呋呋呋呋,上帝吗?真是个不错的主意啊。不,我不和上帝玩!小丑不是骑士,他不要光明正大地决斗,他不要胜负殊荣……谁在乎啊,什么善恶什么正义邪魔——我只想搅浑水,达辛妮亚,他们谁也不想正眼看我,好啊!那就来玩小丑把戏!我要在每出戏的开场、幕间、高|潮、结尾里跳来跳去,我要他们都看着我搅浑所有事情!!”

      “你办到了,我每天都看到你出现,都看烦了。”

      “可我想为你登台。”

      “……”

      “我想为你出战,达辛妮亚,我想效忠于你……我希望我的每一场战争都是为你打的,我的每一出诡计都只为博你一笑,我宁愿我所有的魔术把戏都有意义,你就是那个意义……是的,我希望我是为你而战。”

      “我不要你为我而战。”

      “……洛伦佐啊!你我这么多年感情就不能配合我一次吗?!换别人早被我撕碎了!我可是国王!我可是世界贵族!”

      “是啊,前国王,前天龙人,前七武海。你快过期啦!唐吉诃德大人!”

      “想得美!!我可没那么容易让那帮小子得逞……话说回来,潘莎死了好几年了,你身为如狼似虎的中年妇女都不饥渴吗?”

      “滚。”

      “达辛妮亚你就让我睡一次呗,大家互相调戏这么多年你就不好奇真的滋味如何吗?”

      “滚。”

      “那我滚了,滚之前再问声,你要跟我出海吗?”

      “唐吉诃德.多佛朗明哥。”

      “到!恩主大人您有什么吩咐吗?”

      夜色中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地穿透过月光与薄暮,延伸到永无休止的世界尽头和业已年迈的魂灵深处,在无法参析的情感中化为疲惫温柔的叹息:

      “别为我而战,唐吉诃德,为你自己而战。也许世界是个笑话,那又怎样呢?为你自己去笑吧。好了你休息够了,滚吧,滚回你的海上,越远越好。”

      我想象他对之报以笑容,又留下些死性不改的调侃,在黎明中抖着他的羽毛大衣消失于远处,而我妈则不带表情地目送他的背影,如同她生命中不得不遭遇的每次道别。

      那是唐吉诃德最后一次见到达辛妮亚。

      【008】

      我迷迷糊糊记得他还活跃了很久,在失去了国王和七武海头衔后他又想办法迅速赢得了更多的恶名。年复一年,曼查已无人提及我妈显赫一时的女流氓名声;也不再有什么人还会想起报上那个臭名昭著的海流氓曾是被流放至此的贵族小鬼。

      直到唐吉诃德终于垮台了。

      有很多各种各样的流言,说他和世界政府闹翻、说他被其他贵族联合讨伐、说有正义之士无法继续忍受他贩卖奴隶那些黑活、说他的生意对手私底下结盟扳倒了他……没人能证实这些消息是否空穴来风,但全世界都关注他的死刑,唐吉诃德.多佛朗明哥这么爱跳脚的小丑,绝不会放弃出演死前的压轴秀。
      我跑到最近的城镇目睹他被处刑的直播过程,周围不断有人窃窃私语,有不耐烦的镇民高喊着暴力的言语要求提前行刑的时间;他们讨论他的出身,不放过每一丝遗漏的细节,为他曲折离奇的人生发出惊叹,被他涉及的罪恶网蔓延之深之黑暗感到惊恐;
      他到死都没摘下墨镜来,也没脱掉那件粉色的羽毛大衣,不知是又和政府作了什么交易。人们向他投掷石块和言语攻击,质问他良心何在,高呼他需要忏悔……唐吉诃德只是呋呋呋呋地笑个不停,然后他轻声,几乎是温柔地呢喃说:

      “我会忠于你……”

      人群在他大衣的粉色羽毛被鲜红取代时仍沉浸于他神秘莫测的遗言带来的震撼中。随后迅速陷入了狂乱:小丑被讨伐的狂喜,从死亡中啜饮的狂欢,关于那‘Dying Message’猜测的狂热;大多数人认定那是小丑在对死神——他最新的生意伙伴——提出交易,死神,或是魔鬼或是上帝,他在换取永生,或是新的开始,而那将是又一轮邪恶与奸诈的舞台。谁知道数十年后他会不会戴着假发和面具,重返大海呢?毕竟他拥有过人们难以想象的多重身份,他们议论他作为天龙人,还有国王、还有七武海、天夜叉、JOKER……

      在这狂欢节似的气氛中只有我被击垮了,只有我不能抑制地竭尽每一丝气力在哭,像我孩提时初次见到他那样放声大哭;我知道他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而那让我崩溃。我想到我那聪明的傻瓜父亲去世前虚弱又难过的微笑;想到我母亲看到他被捕消息时一根接一根没有间断的烟;想到他们总是说世界是个笑话即便我从不明白笑点究竟在哪……

      我想到这世上所有人都会记得唐吉诃德而无人认识唐吉诃德,从前没有将来也再不会有人知道那是他年少时对那个少女半真半假起过的誓言——

      “我会忠于你,达辛妮亚。”

      她告诉我当时他单膝下跪,总是咧到耳根的流氓笑容稳稳实实地贴上她手背——

      我会忠于你,直至死亡将我们分离。

      【009】

      又过了好些年,我不负众望地成了曼查村里唯一没结婚又迫近三十大关的老姑娘。我妈在此时病倒,毫无意外的,医生说是肺癌,晚期不治。她我行我素地接着抽烟一直抽掉了所剩无几的时日。
      我顽强地抵抗住阔别多年的巴掌和拖鞋和嘲讽攻势,始终守在她床边直至临终一刻。

      我妈拒绝忏悔,她说让上帝啊死神啊那些狗娘养的都滚边儿去吧。我思考了下自己既不是上帝也不是死神,应该也不是狗娘养的……于是我鼓足勇气问出了缠绕多年的疑问:
      “妈,你为什么那么讨厌唐吉诃德叫你达辛妮亚啊?”
      “【哔】你个兔崽子,你老娘都要挂了你就问这么个问题啊?!”

      我耐心地等待着。

      “达辛妮亚这名字太他妈少女了。”
      “……就、就这样啊?”
      “恩,是个好名字,但太少女了,你要不要改名啊?反正你爹早死了,我也快挂了,随你吧!”
      “那妈,最后一个问题,你爱过——”
      “【哔】你到底有完没完啊?!老娘都能给你气活过来!

      但她咳嗽了几声后,终究是回答了我。
      当她开口,奇怪的事发生了。我所看见的并非病床上脸色苍白无人气的老妇,而是达辛妮亚风华正茂年月里浓密的长发、烈焰红唇与修长手指间的香烟,她像是看了一出太长太久的陈年旧戏,在结尾时分伸着懒腰,没什么不舍与眷恋地总结陈词:

      她说女人一生只当一回少女,
      当时爱的人早就出海了。

      【010】

      海圆历15XX年,我以二十九岁‘高龄’告别故乡,渺然一身地踏上开往未知领域的船只。

      我知道在大海中找不到爱,找不到家,没有梦想与人生意义,更别提善恶划分的界限……可我必须出海;我必须忘掉背负的所有幽魂和秘密,忘掉死去的人们曾分享的笑话与泪水;我必须为自己哭为自己笑,去和这毫无心肠的世界搏斗直到一方落败……别当小丑也别当傻瓜,让骑士和国王都滚边儿去吧!

      我是来自曼查的达辛妮亚,人生将是我独自一人的战争。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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