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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莲香鱼韵 笙歌散尽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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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意正酣,已是八月正中。月色清雅,皓然若明珠装点朦胧荷塘。夜沉沉,街市上行人稀疏,偶尔有穿着旗袍,浓妆艳抹的伶人走过,却也少了矫揉的风姿,怕是见夜深人静,无处卖弄风情。战火连天,白天来往穿梭的便衣,军官,此刻不见了踪迹;枪声却是响着,只是似来自不知明的远方,也若有若无起来。在这富庶温婉的江南宁州,仿佛再紧迫的战事,也无从改变她的绝代风华。
镜湖,水波荡漾,暗中有甜丝丝的荷香飘来。孟君泽和陆清玲紧紧牵着手,搂着小云瑶漫步在湖畔。清风徐徐,吹起云瑶一席粉霞锦绶藕丝缎裙,正是江南绝品的绣工,衬得年方八岁的她竟也有几分少女的袅娜,足见得宁州孟家是何等兴旺。
云瑶眨着闪亮若天界辰星的眼睛,有些不解的扯着清玲的刺金团花的衣袖,“娘,今天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呢”孟家的门禁极严,到了深夜断断是进不了门的。平时自己要是玩疯了些,娘也必是疾言厉色的把自己拉回家,可今天,又是怎么了云瑶忽的抬起头,却见清玲眼里落下一滴若珍珠般晶莹硕大的泪,像是隐忍了多年的心事,顺着脸庞,不舍又断绝的落下。“娘,你怎么了?”她心里一抖,满心的不安更甚,更用力地抓着娘的袖子。风仿佛静止了,荷香却更浓郁起来,那么浓,那么妖媚,却又那么可怖,像一剂鸩毒,深深刺入心里。
在她的记忆里,娘一直是孤傲坚强的。从她有记忆起,她便知道娘因为天生的美貌为大娘嫉妒,可是,多少次,多少次大娘折辱她,奚落她,甚至设计让娘打碎了传家的玉瓶,被老爷用家法处置时,娘也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她只是咬着唇,蹙着眉,用恨恨的目光注视着大娘,没有一丝求饶之意。可是今天……
陆清玲忙擦干了眼角残余的泪,清瘦的身子在薄凉的夜里愈加单薄了,她低头,瞅着女儿红润的脸庞,已有了几分美人的气韵,她强笑道:“瑶儿,想什么呢?今晚,是中秋,是团圆的时节,爹娘带上你来,当然是赏月了!”“可是…”云瑶还想说什么,却被一个磁性而深沉的声音打断了“玲儿,瑶瑶已经八岁了,该告诉她这些了。”孟君泽轻轻拍着妻子的肩膀,柔声道。清风又起,摇动着岸边绿树苍茫而彷徨的影,吹动着君泽凌乱伤感,却又坚毅的心。
说着,他俯下身,目光深邃若深深潭水,又柔情若天界悠云,“瑶瑶,你知道爹为什么给你取名叫云瑶吗?云,是希望你娘这样飘逸,高贵;瑶,是美玉的意思,你生在这样一个乱世,国难当头。而现在日本人已经控制了东北。所以爹希望你永远像玉一样晶莹美好,不要被这个世界所污染。现在,爹要走了。”孟君泽说着,俊逸的脸庞因伤感而扭曲,“爹要去北方打仗,和日本人斗一斗。大丈夫志在家国!”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他忽然紧紧搂住云瑶,泪,落得无声无息。衬着皎白又澄明的月色,沉淀下细碎的光与影,今日月圆人团圆,是啊,这怕是,属于他的,最后一次团圆了吧。“爹,不要哭,瑶瑶在这里,瑶瑶会等你回来的”云瑶心里像被针扎过似的。爹要走了,爹不在了。从小到大保护她的爹爹,教她写字画画的爹爹,送她上学堂念书的爹爹,送她可爱的布老虎的爹爹,衣不蔽体照顾病重她的爹爹,到为了报上的战事边摇头边叹气的爹爹。如今,将变成一个遥远而茫然的影子,只会在记忆里,露出熟悉而温和的笑容。云瑶忍下欲落的泪水,伸出小手轻轻擦去君泽的泪,她天真的眨眨眼,笑道:“爹,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君泽愣了愣,他凝神,望着荷塘月色“等荷花再开满这个荷塘的时候,或许爹,就回来了。”
他站起身,伸手轻抚过清玲额角的鬓发,“玲儿,我这一生,只爱你一个人,将来也是。我知道我这一去,九死一生。你可千万,勿牵挂我。好好照顾自己”他的手抚过清玲还带着一丝泪痕的脸颊,小心翼翼,像抚摸着一件稀世珍宝“嫁给我,使你受委屈了,可我不想放开你,是我自私,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清玲摇着头,泪如雨下。“转眼十年过去了,可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时,你的样子。那么俗气的学生服,在你身上居然这么优雅动人。那时候,你来宁州办画展,你背着画板,拿着炭笔,那么认真的样子。我想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君泽望向远方,脸上,显出一丝美好的笑意,仿佛是忆起了什么斑斓锦绣的往事。“后来你不顾家人的反对嫁给我,远远地从上海嫁到宁州,做了我的二夫人。你知道我有多开心。我从来没有喜欢过王雨婧,是父亲为了家族利益,逼我娶得她。在你没有出现之前,我从来没有体会过,什么是幸福的滋味。玲儿,谢谢你。”话到动情处,他俯首在清玲头上,烙下深深一吻。“玲儿,你要记住,我爱你。”
说完,他决裂似的推来她,眼神坚定,似有滚滚波浪流出“玲儿,瑶瑶,你们走吧,回去吧。如果受不了这个乌烟瘴气的家,就离开!”他紧接着后退两步,“玲儿,让我再看一次你的背影。”湖畔,那抹深情的影子始终伫立着,久久,久久。
……
……
月光空灵,那么像一段缠绵不尽的往事,被这一夜的荷塘莲影,氤氲的湿漉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