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杏花雨红豆寄无聊 ...
-
东陵官家的女子到了七岁,便能参加宫廷举办的宴会。
这个中秋,我收到了来自宫廷的帖子。
八月十五,琅园赏月。
我有三个哥哥,大哥年白穆,性格儒雅沉稳。
二哥年绯鸿,是个粗性子,为人讲义气,却极易上当。
三哥年碧潭,自我出生起便一直猴子猴子的叫我,逃课捣乱无所不干。却精明的像一只狐狸。
按照道理,这宫廷宴他们也可以参加,可是爹却不许。我知道爹是为了保护他们,毕竟大哥二哥已经在文坛武坛渐露锋芒,被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盯着。
八月十五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被丫头拉起来换上了一席崭新的绮罗裙,
“这可以小姐第一次在宫中露脸呢。”丫头这样说道。
我睡意未退,打着哈欠敷衍她两句。
我向来不喜欢那种喧哗的场合,口蜜腹剑,笑里藏刀。
略收拾了一下,我向娘的房里走去,毕竟等会是要和娘一起乘马车去宫里的。
娘的房里紫檀香未退,刚折下的银桂摆放在花瓶里。
每次走进娘的房间,都让我如此心安。
“鸢儿,你来了。”母亲见我走进来,放下手中的书,“再过一个时辰就该出发了,该记的礼仪都记住了吧?”
我点头。虽然我并不喜欢这些所谓的礼仪,但是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母亲满意地取出一块玉佩,“鸢儿,这是母亲娘家的传家之宝,你好好收下。”
我略惊讶,传家之物不应该在我十五岁及笄之时给我么?
母亲的笑容里有些了然,“鸢儿,你和其他孩子不同。你的心智远在他们之上。虽然不知道你身上有什么秘密……但是,你是从娘身上掉下的一块肉,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我接过那块暖玉,声音里有些动容。“娘……鸢儿永远是您的鸢儿。”
“傻孩子。”母亲疼爱的摸了摸我的头,这一刻,我才真正看清了眼前的女人。
她的身上是岁月不改的睿智,是一如往昔的风华。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当我吃完盘中最后一块月饼,有丫头进来说宫里派来的马车已经到了。
我拍了拍还沾有红豆泥的手,八年了,不知道那个老皇帝身体怎么样了。
还有在边关征战的即墨池……
想起他,我的眼神黯淡下来。
好久不见,不如不见。
这些恩恩怨怨,该怎么理清呢。
由于父亲是丞相,位高权重。我们一家三口得以坐在最贴近天子的位置。
皇帝还是一脸要死不死的样子,明明才三十多岁,却像一个耄耋老翁一样脸色苍白。
我叹了一口气,曾几何时,我爱慕过他。
皇帝的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威严,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年府四小姐……可在?”皇帝突然开口,满座的人齐齐看向我。
母亲偷偷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我,我急忙起身。“年府紫鸢拜见皇上。”
皇帝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我,我感觉自己像在被凌迟。
“据说,那篇《将心》是你所做?”皇帝问。
我点头,尽量使声音不卑不亢。“是。”
皇帝盯着我,目光似要在我身上灼出洞来。终究是叹了口气,没有为难我,我也回到宴上,宴会继续进行。
母亲轻拍我的手背,以示安慰。
这时,我听见有人说,容妃来了。
“臣妾参见皇上。”女子长裙委地,那一片玫红如琅园里艳丽的鲜花。
宴席早已开始,她却姗姗来迟。
“爱妃今日迟到,可得罚。”皇帝眯起眼,却是宠溺地看着她。
女子抬起头,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她眉间刺眼的朱砂,白皙的瓜子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如何不认识她?
我如何能忘记她?
我的好姐妹,天连月。
“今日是中秋佳节,臣妾想到了死去的姐姐,便为她烧纸添香,这才误了时辰。”天连月笑的妖娆,“请皇上恕罪。”
皇帝叹了口气,“也罢,容妃,你过来坐在朕身旁吧。”
听到“容妃”这二字,天连月脸色霎白,深吸一口气,又笑得倾城。“皇上厚爱,叫臣妾如何担待的起。”
这一幕如同话剧,在我眼前上演。时过境迁,故人已非。就像我入宫前做出过无数假设,也万万没有料到天连月会入宫为妃。
曾几何时,她对我说过,容姐姐,自古君王薄情,即使你喜欢皇上,也千万不要成为他的妃子啊!
现如今,她明知这个道理,却还是飞蛾扑火,带着谄媚苟活。
我为她感到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觉得乏了,便散了宴席。不愿离去的,只有天上那轮圆月。
父亲和一群大臣不知去了哪里。天连月也在妃嫔们的簇拥下,回了自己寝宫。
母亲抱起我,宠溺地捏了捏我的脸。“闷坏了吧?咱们回家。”
宫里的夜总是染着些寂寥,即便是在这中秋节也不例外。未等我们的马车驶出宫们,就有公公将我们拦下。
如我所料,公公清了清嗓子,“皇上急召年小姐。”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像当年那般隐忍呵。可惜,我却已成了另一个我。
“娘,没事的。”我道,“你先回府,女儿应付的来。”
祁连城,我的主子,亦是我的王。
这八年里,你过的如何。
你与天连月间,发生了什么。
我于你,又是怎样暧昧不清的存在?
你封天连月为容妃,将御花园改为琅园。可是为了祭奠我…
曾与你擦肩而过的容琅华。
御书房。
刚一踏进御书房,就闻到浓浓的檀香。
祁连城手执狼毫,在纸上龙飞凤舞。见我进来,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朕没记错的话,她曾说过,这一生注定以刀剑相伴,直至生命殆尽。”他开口,“可惜,她最终却不是战死在沙场,而是死于她的新婚之夜。”
我脚步一顿,“皇上说的是谁?”
祁连城抬起头,我分辨不出他神情里的复杂,“她是东陵的护国女将,朕从你的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
我有些慌乱,与他君臣多年,他对我的了解并不比我对他的少。我很担心他会发现些什么。
“鸢儿不想当大将军,鸢儿只想快快乐乐的和爹娘在一起。”这是属于七岁幼童的稚嫩。
他的目光似乎要洞穿我的灵魂,半晌,他低声道,“对,你不会当将军,你会和你的家人快快乐乐地在一起。”
“皇上召鸢儿来有什么事吗,鸢儿想回家,鸢儿想娘。”我怯怯道。
他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将笔搁在案上,示意我上前。
我也看到了他在纸上题的字。
“陌上花开,歌诗三百。故人应在,啼鹃归来。”
我睁大眼,还没来得及惊讶。
却听他道,“朕送你一样东西。”
说着,他从转动案上砚台,一块玉佩出现在他手中。
“可要保管好了,这玉佩,今后你一定会用上的。”
我慎重接过,这是我今日收到的第二块玉佩。
他忽然猛烈咳嗽起来,“朕已经叫人备好了马车,你回府吧。”
我向他行礼作别。
待我走后,他才将那题了字的纸收起,喃喃道,“容儿,别来无恙。”
而我却再也不可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