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番外（一） 前传的后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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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小，她就喜欢去城东的那座山。
大人们总说那座山上有妖怪，会吃人，可他们吓不住她。因为她知道，山上没有妖怪。
只有一个黑衣服的大哥哥。
大哥哥从来都不笑，总是板着脸一副吓人的样子，还不准她靠近，可是她知道，他是个好人。那次她偷看他练剑，从树上摔了下来，还没等她回过劲儿，那把好大好大的剑就指在她面前。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大哥哥皱着眉问。
她愣了愣，一撇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只记得大哥哥似乎被她吓住了，从那以后，就默许了她这个小尾巴。
大哥哥有一间屋子，从来不住人，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大哥哥每天辰时到巳时都会练剑。
大哥哥每天都会擦一把琴，自己却从来都不弹。
大哥哥每顿都会熬两碗粥，自己却吃得很少，通常是等到粥凉透了才把它喂给麻雀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暗暗记住了，每天辰时都会带着一筐自家做的点心，这样大哥哥练完剑后就能吃了，还能赶上听故事。
多好！
大哥哥总是提起另一个白衣服的大哥哥，讲他们一起过的那半个月，讲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讲他后来是怎么不告而别……她托着脑袋问：“还有呢？”大哥哥苦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没有了。”
倒是她，时常提起山下的事。每当这时，大哥哥就会很感兴趣地问东问西。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不到山下去，大哥哥说，因为他要等那个白衣服的大哥哥呀。
“那好吧。”她摸着鼻子，拍胸脯道，“大哥哥哪天要是想来山下玩了，就来找我，我可是小鬼们的头头！”
大哥哥笑了起来，拍掉她摸鼻子的手，顺手拧了拧。“如果你在山下看到了那个大哥哥，告诉我好吗？”
后来，她长大了，邻居家的小伙子开始追求她了。开玩笑，她可是他们的头头，看着他们在泥地里打滚儿的！怎么能说嫁就嫁了？
说什么都不行！
这事儿就这么耽搁下来。
她还是每天去找她的大哥哥。这些年，大哥哥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好看，那套剑法练了这么多年，还是令她看不够。她想，其实邻居家的小子也没做错什么，可是比起大哥哥，就差的远了。
可是任凭她怎么暗示，大哥哥似乎一直都没有看出来。
那天，她终于鼓起勇气，对他说：“我喜欢你！”
大哥哥呆住了，她也呆住了，两个人呆了好久都没有说话。
大哥哥问：“你看见过一个白衣服的人吗？”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头也不回地跑下山去。大哥哥似乎又被吓住了，没有追上来。
一个月后，她就嫁给了邻居家的小子。那小子吃苦能干，倒是没有委屈她。而她，也好久没有去山上了。一开始，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大哥哥，后来，是她再没有闲工夫跑出去了。
一个有了孩子的女人，哪里还有空想这些？
她有时候会望着那座山想：不知道那个白衣服的大哥哥回来没有？
她有时候会一边给孩子喂粥一边想：不知道大哥哥是不是还在等着？
可那些都与她无关了。
尽管如此，每当村子里有白衣服的年轻人路过时，她还是忍不住眯起眼睛打量一番。
偶尔，她会想起那些懵懂的岁月，然后一笑，继续给鸡喂一把米或是给种田回来的丈夫搭把手。
终于等到所有的孩子都成家立业后，她想起了那个约定。没有找到算不算是一个回答？她这样想着，在一个阳光通透的早晨，提着自己做的点心，凭着记忆上了山。
那是一个漫山遍野都是桃花的季节。她记得，每到这个时候，大哥哥就会格外高兴和失落，他说，因为白衣服的大哥哥特别喜欢桃花。如果他这个时候回来，就能和他一起看了，如果回不来，就又要错过一季的花了。她记下了，也跟着高兴和失落。现在，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分别了。
一丛花树中传来嗖嗖的舞剑声，过了这么多年，她还能记得下一招是什么。她扒着树根偷眼瞧着，怀揣着和当年一样的激动。
透过交错的花叶，她辨出那翻飞的身形还是和以前一样矫健，就好像什么都没变。
可不是？除了她，什么都没变。
一个时辰而已……她默数着，看脚下的影子越缩越短，直到那把现在看来没那么可怕的剑又指到自己面前。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他皱着眉问，语气和当年一模一样。而她，只顾着看那张被时间抛弃了的面容，呆呆的说不出话。
见她不说话，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忽然看见她手中捏的篮子，愣了一下，想起了什么：“你是那个小姑娘？”
她抿着嘴，用力点头。“大哥哥……”她的年龄已经够当他的娘了，可她还是这么叫着。
她永远忘不了一瞬间那眼眸中的悲切。
“我来看看你。”她说，坐到他身旁，“三十多年不见……”
“三十四年，嗯，我知道。”他点了点头，“算上这季桃花，是第三十五年……你怎么样？”
于是她开始说起山下的生活。她有了四个孩子，大儿子老实，跟他爹一样种地；二儿子机灵，在城里做买卖；三女儿嫁了个小老板；小儿子最有出息，中了举人，现在在京城当官……她越说越觉得索然无味，这一生就这么过去了，平平淡淡的，反倒不如那时，说起斗鸡都觉得津津有味。
可他还是那般认认真真地听着，时不时地问上两句，无论多么细碎的事情都让他很感兴趣。就像一个孩子被锁在屋子里，只能透过屋顶的那一方天光窥探世界。
“来山下吧，”她终于又忍不住劝说，“我可以陪你一起等。”
他摇了摇头。“你见过一个白衣服的人吗？”
她答不出来，先前想好的答案在他的询问下轰然瓦解。“可是你在山上也未必能等到……那个大哥哥，去山下碰碰运气，说不定就能找着了呢。”
他笑。“他一直都很喜欢这座山……万一他回来找不到我，会难过的。”
“可他要是一直都回不来呢？”要是永远都回不来了呢？
“那就一直等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我的命是他给的，用他给的命等他，不过分吧？”
“好吧，”她突然笑了起来，起身舒展筋骨，枯朽的肌肉在拉伸中发出年迈生锈的声音，仿佛卸下了什么，“我也老了，腿脚不像以往那么灵便了，能多来看看你就尽量来看看。你要是哪天想来山下了，就来找我，大家伙儿都敬我呢。这些年闲着也是闲着，我帮你多留意着，算是陪你一起等。”
他笑了笑，仿佛另一个人的倒影。“好。”
最终她还是没实现那个承诺。
头几年，她还央人四处打听。有一年，她的老伴去了，那以后，村里人就很少见到她了，只知道她的脾气变得很坏，成天在破旧的屋子里窝着。后来，她的头发越来越白，脑子也越来越糊涂，见到小姑娘就拉着她们的手，絮絮叨叨地说那座山上有妖怪，专吃年轻小姑娘，看到有白衣服的年轻人路过，又央他们去山上看一眼，哪怕一眼……
有一年瘟疫，许多年老体弱的都没有挺过。给她下葬的人告诉闻讯匆匆赶回来的她的儿子们，她到死都心心念念着城东的那座山，心心念念着要让白衣服的年轻人上山。
而她到死都没有再上过山。
“相传那座山上有个黑色的妖怪，不伤人，但是去过的人都像是被勾了魂儿似的。年轻人，我劝你还是绕道吧。”坐在门口的老人敲着腿，若有所思地对那个一袭白衣、眉眼温和的青年道。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番外（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