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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风逝 所谓魂飞魄 ...

  •   黑气如同来自地狱的业火般在他眉间燃烧着,有力的手指在他喉间收紧、痉挛,一念之差就能让鲜红的液体从指缝间喷薄而出。栖梧看着这本该让他害怕的一幕,却如作壁上观,而掐着的人,反倒似被掌控了命脉。

      倘若此人发起疯来,又会是怎样呢?栖梧不无怨毒地想着,俊脸上拧出一抹冷笑。像他们这样的杀手,要他们杀谁便去杀谁,论什么好坏?这条命也是欠着的,哪容自己做主?他素来看不惯青门将师父奉若神明,仿佛他的话便是圣人之言——焉知这其中有多少是非曲折、多少欺瞒于他?又厌恶他将师父当作亲人般看待,失却了杀手的冷血,事到如今,还可笑地为一个骗子说的实话悲恸不已。似他这般,怎配处处压自己一头!

      思及此处,刻薄之语自然而然地吐出:“你猜师父和那小子对起阵来是什么结果?”果见涣散的目光挣扎着凝聚起来,渐渐焦于远处的白点;忽地睁大,倒映出了自己看不到的东西。

      “告诉你罢!”栖梧轻笑,面带鄙夷,“师父不会输。因为师父是真动了杀念,而那小子,哼,跟你是一路货色。当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白色的身影分明占尽上风,却在无情浇下的大雨中茫然失措。煞气被焦灼的担忧引得蠢蠢欲动,视线开始被眼前的一片血红覆盖……

      “呸!想要手不沾血地活着,哪有这般好事?醒醒罢,像他这样的人,死了才好!”栖梧大笑起来,比起被正魔念侵蚀的人更似一个疯子,却镇定地在青门彻底失去理智、裹着邪气的手捏断自己的喉咙前袭向他的小臂,身体弓成一个绝对不可能的弧度向后推开,同时不忘挥出一掌,惹得青门狂怒更甚。正自鸣得意,一抬眼却见那可怖的眼中隐隐现出血光,手掌挟着排山倒海的气浪击向他的胸口——这一击,粉身碎骨——而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黑色气焰包围,动弹不得……

      忽有一道白影挡在面前,在滂沱大雨和巨大轰鸣中,细微的破碎声如同幻觉,睁大被雨水迷住的双眼,只见无题稳稳地站在他身前,背对着他,湿透的衣袂飘扬,竟是替敌人化解了攻势。栖梧呆立着,震惊于那一掌的威力和化去那一掌所需的对灵力的掌控自如,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却不知这一掌,其实是他生生挨下的。

      无题只觉眼前一阵发黑,胸口似要炸开,先前抑住的一口甜腥复又涌上喉咙,被他尽数咽下。方才他见青门的煞气陡生变数,恐有不测,立即强行挣脱纠缠自己的术法,一路催动灵力,才堪堪赶到,内息紊乱比起青门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便如此,还是来不及将掌风全部化解,只得先以灵力护住心脉,再以身躯相迎……无题拼命守着一丝清明,才没当场昏厥,眼前的混沌却是破解不开。

      “够了。”看不见就在眼前的人,无题只得强忍翻涌的气血耐心等着,尽量平静地道,“我的眼睛见不得血。”

      轻如蚊蚋。

      而天际惊起炸雷。

      青门在跑。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跑、又要跑到何处,只想逃离这片血色的天空。脚下的土也是红的,一路蔓延着火光,仿佛没有尽头。所幸,他也没有感到累,就这样一直跑下去……这条路的终点是什么,他不知道;在奔跑之前他在做什么,他也不知道。没有目的,没有恐惧,只要一直这样就可以了,不必思考,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用面对,多好……地狱不是最接近天堂的地方么?若是如此……

      天空突然裂了一角,一个熟悉却怎么也记不起来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温和不可抗拒——

      “够了。”

      “我的眼睛见不得血。”

      既是见不得血,那就快走啊!他得赶紧带他离开这里……恍惚间,另一个声音说道,义正辞严地。那声音突然灭了,如同渐远的光,他一下子急起来,也不管抓不抓得住,抬手便向光消逝的方向握去。说也奇怪,竟一下子给他握实了,身子腾空而起,这才看见,原来他误以为是天堂的地方,是那可怖的红眼巨兽张大的口齿,只差一点,就自投罗网了……

      白光一道,轻如羽毛的身体如在熔炉中捶打过一般疲累,空气轻旋着,睁眼便是那恍如隔世的白。

      白色尽头,是他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的人。

      他费了些时间才辨清他白得吓人的脸色。原本不甚了解,但看见他身后那一片被掌风摧折的桃树便明白了,喉结动了动,发出凝涩的一个“你”字,再说不下去。

      他伤了他?

      他竟伤了他!

      他恨不能把心剜出来向他赔罪,他恨不能揪住那人的领子责问他替那种人挡下这一击究竟值不值得!

      黑衣人开始围拢,剑光闪烁,蠢蠢欲动。

      无题嘴角噙了一丝冷笑,袍袖鼓起,头也不回便向身后振去,从未有过的压迫感和狂风将所有人都震得向后推开。眼前的漆黑渐渐散去,还很模糊,可他却从看不真切的面容中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担忧。他没事,他想说,苦于无法言明。

      青门却总算放下心来:还好还好,还有力气揍人……

      无题慢慢转过身去,正对上冷冽嘲讽的眼睛。大约是人有些昏昏沉沉的,没工夫思前想后,竟演出了曾有过的决绝:“还不走!更待何时?”

      子虚闻言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他一番,眼中情绪晦暗不明,对视了片刻,方一挥袖子,所有人顿时全都遁去,只余下遍地残花败叶,仿佛从未有过生死相搏。

      又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青门松了口气,同时生出一股莫名的惆怅。

      结束了,他想。

      没事儿了。

      他站在原地转了几圈,竟不知该干些什么,说些什么。无题已经开始修补破碎的结界,见他无所事事,便叫他回屋待着,免得遭雨淋。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没有动,明知道帮不上忙,还是固执地远远望着他。

      那点单薄的白影啊……

      修补结界不算什么大麻烦,就算再弄一个也不很费事儿,只是以无题现在的状况终究还是有些吃力,不知道被雨浇透了几回,才轻喘着收尾。说实话,他其实觉得就这么一直布着也挺好的,这样他就能专心于手头的活儿,不用……不用去回想那些能将他生生刺穿的画面。

      谁说不是这样呢?能避则避,只是他不能再避下去了。

      于人于己都不可以。

      他轻叹一口气,转身发觉青门竟还站在那里,愣了一愣,立刻上前把他拽回了屋里。

      “怎么?才隔了半日,就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待会儿得了风寒可有你受的!”一进去无题就开始数落,说了一半才想起来青门的确不必听他的话,心中苦笑了一下,有些恼自己的多愁善感。好在谁都不计较。想起了什么,轻叹一声,如同自语:“山中气候无常,不承想,今日竟下雨了。”

      被领着进了屋子,青门顺手合上门。屋里很冷,烛火点起后才渐渐有了暖意。青门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一直盯着无题往下淌水的头发,直到黑白突然连成一片,正对上黑白分明的双眼。“刚才那一掌,你……”青门看着无题比平常苍白得多的面色,担忧道。

      无题笑了笑,湿发贴在脸上,有几缕粘在唇边,随着笑的弧度垂落下来,看得青门心里一揪。“你的术法还有待提高。”他答非所问地道,“大约是平日只顾着剑法,忽略了练气罢。无妨,时间问题罢了。”

      “师父可有对你说了什么?”

      无题愣了一愣。“你还唤他师父?当初……他直接便叫我‘先生’了。”目光一转,定在青门泥水淋漓的衣摆上,眉毛上挑,“去洗澡。”

      青门神色古怪地回瞪:“你怎么办?”难道要湿漉漉的等他洗完?

      “我自有法子。去洗澡。”

      “我不——”

      “去洗澡。”

      不得不说,在某些方面,无题简直固执得不可理喻。

      这样也好,看上去多点人情味儿……青门默默叹了口气,决定还是不要在这种问题上跟他争。

      只见无题抬手便从院内引来了水,好看的手指挽成几个繁复的花样,隐隐有光从指缝间泻出。却见那火竟是燃在水中的,簇簇光芒在水纹的环绕下愈发灿烂,比起青门先前用的火诀快了不知多少。青门不去看他捏诀的手,反倒被火光下熠熠生辉的眼眸所吸引,连术法何时停的都没注意到,只在那双眼中的光熄灭之后才移开视线,环顾左右,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无题心知肚明,也懒得点破,一只浴桶破柜而出,稳稳地停在墙角。水花倾泻而下,汇成心事海。又是一挥手,不知从哪里钻出一扇纸屏风。无题抱着双臂侧着头,监视青门满不情愿地走进去。

      洁癖,绝对的洁癖!

      青门一边剥下湿淋淋的衣服一边腹诽,却毫不怀疑他对他的关心。

      冰冷的身躯暴露在空气中后更加难受,皮肤上泛起一圈鸡皮疙瘩。青门体魄强健,对此满不在乎。他从不知道一张薄薄的纸便能将世界割成两半——他希望别人看到的自己,和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自己,原来这么脆弱……

      青门刚跨入浴桶,脱下的衣服便腾空而起,直直地飞到屏风外。“你做什么?”青门大惊,双手护在身前,从屏风上探出半个脑袋,见对方正背对着他倒茶,这才放下心来,缩了回去,“可别偷看!”

      他没有看到的是,在宽袍大袖的遮掩下,提着茶壶的手颤抖得几乎捏不住壶柄,而那只本应挽起袖子的手,此刻正紧紧地捂住淡白的嘴唇。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在瓷白茶青中浮起淡红的花,随着茶水溢了满桌……

      这算什么?青门靠在桶壁上,仰面躺着,冰冷的身体在热水的刺激下一阵战栗。水汽氤氲下,浑身大大小小的伤疤看起来不那么狰狞了。他知道很多师弟身上也像他一样,却没有一个人像他这么多。那些疤是什么时候的,怎么来的,他早已忘记,却从来没有忘记当他带着新伤复命时,师父脸上微不可察的赞赏。

      所以他受伤时从来都不觉得痛。

      所以他从来都不怕受伤。

      现在呢?

      水汽蒸得眼睛有些酸涩,他一低头,将身一沉,温水在他头顶分开复又聚拢,包裹了他的全身。身体外的热流盖过了身体里的。他直憋到头脑发昏,这才浮出水面,深吸了一口气。睫毛上垂下的水帘遮住了视线。

      寂静撞击着鼓膜,连心跳声都听着扎耳。

      早已愈合了,再也不会痛了,除了难看些,简直就像从未受过伤。如今,他只怕那个人瞧见。那个人啊,心肠太软,要知道,善有止境、而恶无尽——对他说了也不会明白。师父怎会就此罢休?被信赖的人恶意中伤,即使是自己一时也完全蒙了,像他这样——

      青门猛地一击水面,溅起的水花顷刻朦胧了视线:他怎么忘了?那人现在应该比他更难受!

      胡乱抹了把脸便站起来,却发觉衣服已经被无题取走了。青门站了片刻还是坐了下去,打死他都不敢光着身子出现在他面前。这是警告他不洗干净不许出来哪……饶是心里的忧虑快要决堤,仍旧不敢造次,乖乖地捡去头发间的花瓣,满脑子都是那人受了一掌后惨白的脸色……

      无题擦净桌面后,将杯中剩茶泼入门口鱼池中。这点血……就算是助她修炼罢。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便将衣服和毛巾隔空扔了进去。只见一道完美的弧度掠过,稳稳地停在一旁的矮桌上,青门如获大赦,站起时又带出一片水花。

      青门走出来时,天色已全部暗下来,雨声渐小。无题正背对着他坐在桌前,脸颊斜倚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拨着灯花,烛火发出轻轻的爆响。他的衣服已经干了,一点污痕都未曾留下。听见他的脚步声,才转过头来,随意披散的发丝垂在肩上。

      如同往日的每一个晚上一样。

      青门还是从空气中嗅道了一丝怪异。“血腥味?”他皱起眉头,问道,“你受伤了?”见对方不解地看着他,直接上前检查,一眼便定在了握着剪子的手上。一手捏住细瘦的腕子,一手撤下剪子,小心翼翼地撕开纱布,果见那处伤口泛着异样的红。

      “果然!”青门懊恼地一拍脑袋,“都是我没给你上药。本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今日给水一泡,裂了不说,还发炎了!疼么?”不等对方回答,便噔噔噔跑去找伤药,之前的担心全部化作焦急。

      无题本想说无妨,他没这么娇弱,终究不忍心拂了他的好意,任由那只手替他抹上药酒,涂开药粉。这是他第一次那么近地见人包扎,就在自己身上,不由得有些好奇。他一直不明白,明是治伤,那些人为何看上去比受伤还痛,现在他明白了。要想伤口好起来,就得把原先的伤处划开,撒上让人疼得死去活来的药,再藏起来,不教人碰到。难怪他的伤一直好不了呢……无论如何,这是最后一次了。

      系上最后一个结,青门抹了抹不知何时急出的汗,抬眼便瞪向那个好像对受伤这件事很开心的人。无题给他瞪得一愣,眨了眨眼,哪有平常的半分威严?

      青门忍住笑,拾起剪子,替他把烛花轻轻剪去。烛光一晃,随即明亮如白昼,照彻了屋子,反倒让彼此的脸看不真切。柔光中的沉默,虚幻得教人不忍打破。

      青门还是决定说些什么:“师父要是再来,你预备如何?”

      无题似乎有些惊讶。“他不会再来了。”

      “为何?”青门急切地道,“师父……他从来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如今两次不成,我怕还有第三次、第四次。我已被逐出师门,倒是无妨,可你……防不胜防。”

      “子虚也从来不做多余的事,他知道此事无法成功,自然不会再尝试了。何况……”无题凝视着跳跃的烛火,以隐去黯淡的神色,“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一半了。”

      青门想问是什么目的,可他脸上的笑容分明告诉他:不要问。

      “那好罢,”青门叹了口气,揉了揉脸,“至少告诉我师父跟你说了些什么。”

      “叙旧。”无题毫不犹豫地道,脸不红心不跳。

      “当我三岁小孩子呢?”青门面无表情地驳道。

      “管你信不信。”无题眼波微转,“他只是不把我当人罢了——我知道。”莞尔一笑,及时阻断了青门要说出口的话,“我知道……”

      青门不知如何作答。一切安慰都似徒劳。

      他早已洞悉。

      “你很失落。”过了一会儿,无题若有所思的道,习惯性地用了疑问的语气,免得教人难堪。

      “有点。”青门承认,盯着藏不下一丝尘垢的桌面,“打小,是师父教我学问、教我武功、教我生存……教我做人,可今日——我看不懂他的所作所为。”

      “那你觉得,孰是孰非?”

      青门沉默。“我不知道。”他叹了口气,“也许是我错了。”

      “那为何还要这样做?”

      青门的目光不自觉地陷入那人黑白分明的瞳仁中,无处闪躲。“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有些泄气地道,“师父从来没有错过。可我一点都不后悔。”最后一句是嗫嚅着说出来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最后到底有没有说出口。

      “他当然没有错,你也没错。”无题仰起头,闭上眼睛,往昔历历在目,“不过是道不同罢了。”

      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

      [何道?]

      [正道。]

      [何谓正道?]

      原来他们一直都并非同道中人,只是因为机缘巧合才同行,免不了,分道扬镳……

      最终,他也没得到答案,此时方才明白。

      “多谢指点迷津。”他真诚地道,豁然开朗。

      “谢我做什么?”无题淡淡一笑,“不过多费些时日,你自己也能想明白。再仔细想想,你的道,是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我的道,跟你和师父的都不一样。”青门笑道,目光炯炯、神采奕奕,“师父的功利心太重,总想着要保家卫国,做出一番大事业。劳心劳力。

      “先生呢,总想要所有人都好,可那又岂是人力所能及?所以总是活得很累。

      “我呀,只想活得逍遥自在。

      “这一生,只为自己而活,管他什么天下苍生,不过凭自己喜欢罢了。有生之年,我要去很多地方,遍览人间风光。若是遇见不平之事,能帮上忙的,便拔剑相助;帮不上忙的,也只能任由他们去了,决计不会像你一样有愧于心。你我二人之道虽不尽相同,但若能同行一段,也是再好不过——有一人相伴,这一路也不至于太过单调;倘若有一天,注定要分道扬镳,我也绝不会责怪什么人,仍旧走自己的路便是了。”

      “此话当真?”无题眼睛一亮,“那你可得记着说过的话:倘若有一天我不能与你同行了,你也会继续走下去?”

      “当真。”青门坚定地道,“你先前说过,你家是在邯郸?”

      无题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踪迹无定、飘零一世,何来‘家’这一说——”

      “无妨。你以天地为家,我也以天地为家。去哪里又有何妨呢?先去邯郸,再去你说的咸阳、会稽、临淄、燕赵、吴楚……替你找那个琴师。若是到了最后,还找不到……反正这些地方,早晚也是要去的。我只恐,来不及走完。”

      “不必担心,”无题把玩着茶盏,眼眸低垂,自顾自地道,“你也说过,若有此心,足矣。你也无需去找那个琴师,我虽因他而留下,却并非为他而活……你可还记得前日与我打的那个赌么?”眸中似蕴星辰,“我等着胜负分晓的那一日。”

      “你这是想通了?”青门喜道。

      无题笑而不答。“与我说说你想做些什么?”

      于是青门便说起每当晨辉初起和落日将坠时,山下的村庄就会升起袅袅的炊烟;说起京城入夜后的纸醉金迷;说起晨钟暮鼓是怎样惊扰了客船的安眠;说起许多人一生只能见一回的花儿;说起北冥海的鲲鹏翻起的滔天巨浪和终南山下那一丛金菊;说起中元节时千家万户放的河灯照亮了十里的河水;说起洞庭湖水中藏着的玉璧;说起江湖行医背的药囊;说起大漠尘沙;说起纸扇上绘的、说书人口中的传说……

      烛火发出噼啪的声响。他知道这些无题恐怕早已见过,可是从他人口中听说终究会有所不同罢?怀着这样的希冀,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这一切,仿佛孩童央求邻家的哥哥带他离家见见世面,因为,他隐约觉得,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无题自始至终都含笑听着,仿佛漠不关心,又仿佛鼓励,不插话、亦不打断,带着遥远又亲近的神情。终于,那兴致高昂的声音变得有如呓语,渐渐微弱下去,到最后,连同说话的人一道——平铺在桌上。

      睡着了。

      这一日终究太过疲累,年轻的身躯也扛不过了。

      无题注视着他的睡颜,似用目光描摹、勾勒,千丝万缕在他触碰到他的那一刻骤然崩断。半晌,吹熄了烛火,四周一下子暗了下来。待目光清明了些,将他轻柔地抱上床,如同曾经做过的那样——他已经决定了。

      怎么办呢?

      寒冷彻骨的光从两人交缠的右手间溢出,不分彼此。青门在睡梦中不适地低吟一声,被一只冰凉的手挡在额上,又沉沉睡去。灵力源源不断地从一个人的身上流向另一个人,光愈明亮,身形愈暗淡,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一头青丝都变成白发,一道柔光挣脱了谁的身体,印上谁的额头。青门在剧痛中猛然惊醒,茫然间似乎看见四散的清辉,又似乎看见被汗水模糊的年轻面容,随即再次昏睡过去。

      这是他此生最后一个术法。

      最不敢却也最不后悔的术法。

      收气、吐纳、光灭。无题拭去脸上的汗水,身影闪烁了一瞬,不大的房间里静谧得一时只余下轻微的喘息声。打坐片刻,无题扶着床沿站起,瞥到肩上垂下的雪色时怔了一瞬,叹息般轻笑:“朝如青丝暮成雪,一语成谶。子虚,总算遂了你的愿了。”

      借着初霁的月色,在桌前翻找了片刻,抽出前日写下的字笺,轻轻压在枕下。又替他掖好被角。“你可知罪?”无题低笑道,轻抚他因惊痛皱起的眉。

      熟睡的人无法作答,他便自己接着道:

      “误动我凡心之罪。”

      若是得闲,他怎会不愿意再多留一刻?既是抉择已定,也由不得他了,哪怕不舍珍藏的回忆随自己灰飞烟灭。最后一眼,转身合上门,如同一场远行。

      是的,只是远行。

      不归人的远行。

      一个人来,终究还是要一个人去,即使有人愿意陪同,走到最后的也只能是自己。

      “嘘。”无题朝急切向他游来的锦鲤比划了一下,如同恶作剧。

      山雨已停,空气中弥散着新生的气味。每一步,他都能感到气力被逐渐抽空,哪怕预留了些灵力,终是敌不过消散的速度,最后连身形都难以聚拢,每走一步,便朦胧一分。原来,失去了倚靠的他,竟比想象中还要脆弱……

      他在往山上走。他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山顶开阔,散去时才不会为林木所牵绊。要走,便彻底一些罢……

      一世画面轮番在眼前浮现,那些遇见的人、路过的地方,最终都化为脚下寸土。繁华不过桃源,痴迷不过一人。

      这一生哪,本就是无中生有,收尾亦是草草。究竟幸是不幸?虚虚实实、假假真真,不是无法述尽,而是根本——无从说起。

      一路踏着桃花残瓣,铺出的道路如同伤口的颜色,到最后也没能痊愈。天际晗光初现,长夜将尽,凝露将化为雾气……他的路也快要到尽头了。

      一路走得狠了,气有些匀不过来,无题驻足歇息。抬首,竟有一瓣残桃飘飘摇摇地从眼前坠下。无题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只见它在掌心停了片刻,便又穿过手掌直直地落下去。

      如同那日,他忽然发觉自己的身体再也不能被任何东西穿过。

      只是这次,上天没有给他时间惊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风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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