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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误会13 ...

  •   绿野餐会过后第三天,姚珠的亲爹——姚宰相的正夫,也即施家大舅爷——带礼物造访锦乡侯府的景行山别院。简达是热情好客之人,听到下人来报,忙亲自出了堂中,立于北堂台阶下恭候贵客。接着客人便寒暄着引进堂中分宾主就坐,茶点奉上,简达殷勤劝进一会儿,顺着施正夫赔情道歉的话头儿,不但对自家孩子在绿野餐会上遇险全无芥蒂,反说向闻姚公子勤学恪礼,有“指物为诗词文章”的异才,没想到竟也处事机敏决断、为人慷慨豁达云云。反正将人家孩子一顿煞有介事夸颂过来,又对施正夫忍不住表达了热切的欣羡赞叹,真把人说得不好意思。施侧夫虽被夸得既得意又尴尬,却是老练之人,只听他连忙捡起话尾,恭维简公子是如何如何出息、怎么怎么纯良,到后来夸得天花乱坠,简直快堆砌出一个绝代佳人出来。

      而一直坐在一侧不怎么插言的女子,似乎听着简、施二人说的有趣,难得萌生了几丝好奇心,建议锦乡侯请公子出来一见。简达一时不作他想,思量若真女儿能入了世交长辈的眼,与她的婚姻前途都是益事,便答应着吩咐左右去将公子请来。

      简盛蓉其实鲜少有机会去陪会造访简家的各色客人,今日乍然请过去见客,一时还真觉得诧然。听来人报说是姚丞相家的正夫大人,简盛蓉还特意换了身鲜亮些的衣裳,而头上发型是日常图省事方便的椎髻。因在自己房中闲坐,头上也没什么花哨的装饰,只帮着一只镶绿宝石的直身抹额。如此去见贵客肯定显得过于素净寡淡,便命汉州往她发髻上插了两对花钿并一只小朵蔷薇花。因贵客正等着,也不多耽搁,一时收拾妥帖便忙赶去前院的正堂里。

      简盛蓉一到正堂里才发现,与施正夫同行而至的还有一位谈吐温雅、气度清华的中年女子。施正夫言谈举止之间,似乎隐隐敬让巴结着她,想来这女子身体有些尊贵。简盛蓉与他们见礼寒暄,一时坐下了便完全一副恭顺木讷的老实做派,陪坐在厅中答言听话。听他们你来我往地聊了一会儿,才知道这中年美妇正是施正夫的亲姐,三代帝师连太傅的独女施夫人——好巧正是那天泰华寺里遥遥见过一面的施郎君之母。

      简盛蓉心里奇怪,这位施正夫虽与她说了些失礼抱歉的话,却不知到底是看出姚珠对她的险恶用心,还是循例来瞧一瞧在自家宴会上遇险受惊的客人?可无论出于怎样的心态来简家别庄,姚珠本人却未随同父亲大人一起登门,施正夫连循例表示对姚珠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也没有,足见这位施正夫也绝不是真心诚意来致什么歉。况且女子家身娇肉贵,施夫人也是上了年纪的人,这样穿林越水、上下跋涉来到简家别庄,难道只是为了虚坐一旁听着一男一女在那里说些不着边际的话?——真是咄咄怪事。

      面对锦乡侯简达,这对施家兄妹神态间倒还客气有礼,然而一到简盛蓉面前,简直是不由自主一般瞬间眼风情态一转,变成了疑虑嫌忌的审视,虽然不像绿野餐会上那帮子长舌郎君那样露骨,也绝说不上是善意和气的。简盛蓉略坐了一会儿,见话题基本扯不到她身上,施家兄妹更是连一个眼风也不施舍给她,简达怕她枯坐尴尬,屡次想引着她说些话儿,都被施家兄妹的冷淡破坏掉。她渐渐地沦为听音辨色的背景板,隐隐也觉着有些犯困,便随意寻个理由告辞出来。

      这天晚上,简盛蓉将歇觉前听迟绒说,施家兄妹与府主不知说了些什么话,反正是越谈越起兴,到最后硬是被留着用了午饭又说说笑笑许久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第二日,简达一大早命人将简盛蓉请到自己院里,整个人似乌云散讫、阳光普照的碧空,从心底里透着自在畅意。问过她起居饮食的情况,说两句闲话,简达旋即语重心长地嘱咐她务必要好好练习女子六艺,不求依仗这个立身处世、出人头地,至少日后与人在外面交际应酬,在家中与夫郎——谈天说话,这些技艺都是用得着的;不管怎么艰涩繁杂,就是为自己人生少些挫折也要笃心励志好好学才是。瞧简达像是喝了仙酿一般,看她时那生机勃发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简盛蓉自己也有心学好六艺、应时拿来充充门面的意思,当场便欣然答应了。

      与此同时,景行山上的一座别墅里,一男一女正在草木葳蕤、群花嫣姹的花园里相对而坐。

      女子娇嫩的粉脸上满是泪痕,平日里烁烁娇艳的眼眸里盛满了湿漉漉的愤恨和哀戚,看着对面男子对她的伤痛恍似无动于衷,她心中一阵刺痛焦灼,立时忍不住扑到他怀里,死死揪住他的前襟哀哀地问:“表哥,你真要嫁与那贱婢么?表哥……呜呜呜……”男子这才轻叹一声,握着她的手回转目光深深地看着她,那满眼之中是真实的柔情和爱意,他轻抚着女子的脸,叹息似的说道:“你个小坏蛋——,不嫁与她,难道与你做个侍夫吗?如此,你都不用为我生孩儿,真欲令表哥生受如此大辱么?”女子闻言急得泪眼婆娑,泪珠儿似水晶般剔透滑落,死死抓住对方手连连摇头:“不不,表哥,我只愿为你生孩儿,其他人我都不心甘情愿,表哥,就算你只为侍夫,我也一生一世只爱你,表哥,求你怜惜妹妹一片真心,与姑姑推辞了那婚约吧……”男子闻言似乎动容,一时间神色温柔如水,一伸手动情地搂住女子道:“表妹,我知晓你的心意,可你如此说,是将三皇子、舅舅、舅母置于何地,若你只为我生孩子,又置家规国法于何地,你不能抛下家人与我远走高飞,我亦不能摒弃尊严为你委曲求全,那样的话不要再说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你与他人卿卿我我、生儿育女,故只能远远地躲开。”

      闻听此言,女子更是泣不成声,哭经许久忽然恨声道:“父亲为何如此绝情,明知你处子身给了我,竟这般连一个侧夫之位也不给你,我好恨啦,表哥,你以后都不见珠儿了吗?”男子怜爱地抚摸她的后背,轻轻地摇头:“珠儿,我怎么舍得,你是施密此生爱之所系、情之所钟,我是——永远无法停止爱你的。”女子闻言,干裂的心田恍似一瞬间注入了南海观音的净瓶水,瞬间转悲为喜,想道既如此也好,表哥一向霸道善妒,在家宠个侍儿还要看他脸色,最艰难还是他为父亲、母亲不喜,使她夹在中间为难。再说即便他嫁了别人,也可像从前那样时常私会——旷野偷欢之事与心爱之人做起来当真是别样的销魂。

      女子想透这些关节,顿时心下安逸不少,对未来的日子多了几份奇异的憧憬,可是一想到表哥终于还要嫁给那贱婢,不免面上一冷寒声道:“表哥,那贱婢若敢动你一根毫毛,我必教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表哥,你答应珠儿,万不要受她引诱负了珠儿。”男子眼中是一闪而逝的失望和悲哀,女子的话似乎一下子抽空了他全身力气,见女子殷切地等他回答,无声地点点头便转开了视线。而那女子见请求被应许,不由暗自窃喜,不曾发现男子的异常。

      自绿野餐会之后,简盛蓉再未出去社交,每日躲在庄子里练武学诗、围棋奏琴——哎,说起来也是可叹,本以为得个功名,便可扭转大部分人对她的负面看法,没想到只是受惊吓后当众哭了一场,众人竟至于当着正主儿的面毫无顾忌对其施加羞辱——真正换了他们被一只发狂的凶兽追赶,说不得更见狼狈。但他们自诩是真正的天之骄子,而她是贵贱合于一体的蠢材,她但凡她有个小辫子,他们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来揪扯。为什么呢,有许多原因,但真正追究本质主要有两点:血统和才具。

      大黎朝尤重血统,时人喜欢以血脉正统、血统纯洁来赞美别人,而被赞美者也确以“正统”、“纯洁”为天大的光荣。而这里阀阅豪族确有很多已在世间延续千年,而豪族世家之所以如太阳一般长存不衰,便因他们素来有一套审时度势、处治兴废的善法,因此几乎从未衰败过;次一等的族姓若有资格称一声“名门”、道一句“世家”,那也需要延续了至少五百年,相较而言,许姓皇族真正显贵起来不过是两三百年间的事,倒显得底蕴不够了。

      有这样的世家华族在,许氏皇族的权力其实并不稳固,若皇帝强势好还好,一旦遇上荏弱耳软的皇帝,几十年便可任由华族堂而皇之的逞势了。譬如皇帝不喜欢简盛蓉,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而实际上却少有人真正为这个缘故来为难她,因为世家子的尊严不容许他们仅仅为了谄媚皇帝,而做出有失身份清誉的小人之行。这些贵胄子弟之所以排斥她,一为她父亲是贱奴出身,血统太过“肮脏低贱”,二为原主从前那叫一个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最终成了个胖得惨绝人寰的“妖孽”,而风度人品这东西简直不指望能在她生命里出现。简盛蓉就算想改头换面,也不好一次性变化太明显,只能是循序渐进地改进。所以众人眼中的简盛蓉即便得了功名,名次也太靠后,比草包只是强了那么一点,没法子让大部分人刮目相看。

      说到血统问题,除非她钻进简达肚子里再被生出来一回,无论活多少年,就算她一个失心疯干翻了皇帝,谋朝篡位登上大宝,这帮子“血统论者”绝不会就在史书文籍里抹去她生父原是贱奴的事实。如此便只能在个人能力方面下功夫——说一句矫情话,她很难去在乎她别人怎么看她,毕竟他们完全是她生命里的过客,可说到底她没办法不顾及简达的感受——简达是望女成凤的,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被排斥在这个圈子之外。

      六月六这天是简盛蓉的生日:十八岁是个大生日,因大黎朝的女儿家多在十八岁这一年开始孕育子嗣。简达计划女儿过完生日后便向皇帝请辞,带她回去成亲。万没想到皇帝突然抽风下了道圣旨,先是烂七八糟地夸了简盛蓉好大一通,而后任命她在皇家图书馆天禄阁做个书令使,再又猛夸了朝阳皇子许杨一通,到头来道出真正的意思:我瞅你俩挺合适,你们就凑成一对好好生活吧。这道圣旨打了简达一个措手不及,皇子下嫁的话,婚礼时间肯定要推后,原来定下做正夫的人势必要往下挪——不然你一个无血统无名爵的小小庶女,敢让堂堂皇子屈居为侧,胆儿太肥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误会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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