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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里镇 ...

  •   梦里镇坐落于滇桂之界。
      东西北三面环水,正是碧澄河、驼娘江、西洋江汇水而成。水流湍急,八曲九绕,连弯有十六滩,因地势崎岖,常有暗石隐于波涛之下。就是谙熟渡滩的好手亦难闯过。南面扶通砚岭,甚为荒僻。镇民出镇只有一条山路可行,却得横过通砚岭。通砚岭一脊孤悬,万丈陡绝。两旁山木劈天盖日,待到夜晚更是山风怒号。云蒸雾涌,松落荧火,竟似山涧流吟。古木悲怆之声传来,作魑魅语。是以,自通砚岭出镇,非不得已而不为。
      梦里镇全似凭空而起的城镇,被这三水一山围成了个与世隔绝。

      时维二月,温和的春意静静笼罩在这座小镇的上空。万物回灵,镇上人头轻动,象是渐渐苏醒的城镇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哈欠。桃花始盛,满目绯红,这“梦里”二字,却然也不算得虚名。

      梦里镇不大。
      一切事物几乎可用“一”来囊括:一间客栈,一位说书人,一个集市,一群镇民...除了最后一项外,言简意赅、短小精悍可以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好在,这个故事也很小。或许,用梦里镇来囊括它,还略微大了点。但是,一座城镇毕竟装不下一个人的梦想。

      于是,就有了这个可大可小的故事。

      镇口立着两名男子,一身白衣,一袭青衫。
      白衣者不过弱冠之年,轻扇摇摇,雪衣除尘,脸上似笑非笑的不羁意味甚浓,衬得如纨绔子弟。
      青衫者戴着斗笠,青帘垂下,遮住了面容,然步履沉稳,想来已有不惑之纪。令人惊异的是一把剑背在后,以青布包裹。山口风大,微微处露出一角剑鞘,却是绯丽的眩眼,实在不象一男子佩的剑。奇怪的是他立在山口,虽是春日,风也不小,然而面帘半点也未吹动。
      已经有赶早集市的镇民注意到了这两个古怪的人:天还未亮时就站在镇口,有两个时辰了吧,既不进镇也不离开,象是在踌躇什么。同样有着飘然意韵的两位男子,怎么看也与这荒山野岭的梦里镇八竿子打不到边,也不知道跑到这穷山沟里做些什么。
      “这可是到了。怎么,不进去?难不成近乡情怯?”白衣男子轻摇折扇,慢吞吞地道。
      听出话语中明显的笑谑意味,青衫男子倒也不恼,只一蹙眉,抬头望镇口那块早已破碎不堪的木牌——上面依稀辨认出"梦里镇"三个字。随后微微轻叹一声,终是踏入了热闹的市集。

      俗话说,一年之计在于春。
      镇民们正忙着春季播种,集市上到处是问价买种和讨价卖种的人们。当然,也有例外——

      “话说柳原春柳大侠,那可真是了不得。二十年前他孤身一人连挑清寒会十七大高手,只不过以一枝细细的青竹为兵刃,就将贼名远播的清寒会连根拔起,自此从江湖百晓册上除名。而他在那一战中,居然毫发无损。咳咳…”说话的是一位年近七旬的老者,正是梦里镇唯一的说书先生筑老爹。
      筑老爹无疑是镇上最受孩子欢迎的老人。瘦骨嶙峋,贼眉鼠眼,右手捂口,咳嗽不停,脸上失了血色,一看便知病容。只有眉目之间透着点精神,长长的袍子将瘦小的身躯包了个严严实实,怀里微微拱起,似乎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不过孩子们都喜欢这样的秘密,他们期待着从筑老爹的怀里掏出一个个大人物大英雄的江湖传奇来。
      此刻,筑老爹正被一大帮孩子围坐成一圈。都是镇上的孩子们,向来淘气的他们听书时倒象学堂里一样坐的端端正正。为首的是个叫"阿风"的孩子,大名苏春风,看上去已有十二三岁,身旁倒挂着个油瓶,斜戴着半边旧帽子,腰间胡乱地系了个青绳带,裤脚沾满污泥,光脚丫,坐最前面。做惯了粗活的双手超出同龄人大小,正托在下巴上,两只圆圆眼瞪得贼大,聚精会神的听着,眨都不眨一下。

      “那柳原春一战成名,自清寒会一战后即刻名扬天下,不久受到现任上官家族的掌权者——上官文远的赏识,想引荐他入夜臣山庄,做上官门下剑客。咳咳…上官家可是江南第一名剑世家,就说上官文远,当年誉满华南,祖传尘舞剑法使得出神入化,咳,又练的一手灵筝,清音绝古,有‘剑琴双绝’之称,惯用的一柄乌啼剑赫然成为当代中原武林的象征,更别说祖辈,咳..上官海曾经在华山论剑中击败天下英雄,‘天下第一名剑’可是名不虚传啊...咳咳...咳...”
      “爷爷,您就别说了,有病在身呢。这些小鬼,有事没事总缠着你,真是烦人。”丫头筑水倾本是个孤儿,筑老爹在六年前到梦里镇来时收留了当时四岁的她,自此以爷孙相待,相依为命,感情很深。现在筑老爹久病缠身,水倾自然甚是担心。
      “老爹,您要不要歇会?”阿风也按捺下心中的急切,关切地问道。
      “没事,清儿。爷爷不是也没什么事做么。见到孩子们咳...我喜欢咳..倾儿,给爷爷倒碗水来。”
      “老爹,给。”孩子中年纪最大的一虎递过来水,筑水倾接过去,给老爹润了润喉。
      “老爹,那柳原春他答应了入那个夜什么山庄么?”一见老爹放下碗,阿风就急切地问。
      “你急什么?!爷爷还没歇够呢。”唇红齿白的丫头对阿风狠狠的瞪了一眼。
      “倾儿。”筑老爹点点头,清了清嗓子,接着说起来,“这柳原春大侠正值年少,满怀抱负,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扬名立万的机会,便加入了夜臣山庄,做了上官门下第一剑客。”
      “哼,是名家第一剑客又怎么样?要是我,才不会跟在别人后面呢、”任水清一脸不屑。
      筑老爹侧过身来,倒很是惊讶,一个年仅十岁的女娃子,居然也说的出这番傲气的话来。

      “老爹,那后来呢?”
      “那上官文远确实没看错人,柳原春不久就代表了上官世家在武林大会上迎战蜀山派。双方皆是使剑的好手,蜀山剑侠享有百年盛誉,那名声能是假的?双方交手过了上千招,足足打了三天三夜。咳咳…说起来对方可是真厉害,蜀山派自开派以来难得遇到这样的天才。对方剑意走的是正气一路,讲究气运正中,两个时辰内居然换了三十种剑术,落寒清日,空笳萧马,而且是招招凛冽,蜀山名剑轩辕肆意长啸,气贯灵空。尤其每当正午,剑气更是锐不可当。而柳原春意,气皆在柔,秋梦不归,轻尘在玉,以柔克刚,与那蜀山出战者在伯仲之间,一时难分轩轾。两人过招,除了蜀山长老,上官文远与少林空玄大师等几个高手外,其余观战者皆在十里之外,只闻剑气不得靠近,咳咳…”
      “结果呢?柳原春赢了么?”任水清也被这局面吸引,紧张地问。
      “那当然了,柳原春可是我最崇拜的大侠!”阿风倒是不以为然,一脸的笃定。
      筑老爹笑了笑,接着说:“不错。最后柳原春凭自创的一招"湘江雨"冲破对方的刚正剑气,险胜蜀山。险胜毕竟是胜了,上官世家的“天下第一名剑”之称赫然未被撼动。不过赢是赢了,可这柳满春也负了重伤,整整休养了三个月才能下床。好个一剑潇湘,想若不是那一招湘江雨,是谁最终落败怕难知晓啊。湘江雨啊,湘江雨…”筑老爹神情幽深,仿佛亲眼看到了当年的战况,最后竟陷入了无声中。

      孩子们一脸茫然,他们只知道胜败输赢,至于剑术招式倒并不是很理解。反倒是阿风越听越有精神,随手拉了拉呆楞的老爹,追问道,“老爹,那后来呢?”
      “后来?”老爹回过神来,“那蜀山剑派看到百年剑术居然败在一个小子手里,几位长老皆气得拂袖而去,倒是那位出战的姑娘…”
      “怎么!蜀山派出的竟然是个女子么?”有个成年男子的声音传来,孩子们一惊,寻声望去,是个贵家公子哥,正是那清晨站在镇口的白衣公子,青衣男子却不在左右。
      白衣公子见脱口而出显然打断了老人家的思绪,连忙出声赔罪:“老人家,在下上官弦,路过此地,见您说的有趣,一时忘了礼数,还望见谅。”
      上官?筑老爹心下一惊,暗自打量:细皮嫩肉,唇红齿白,举止轻佻,怎么看也不象个练武的。
      何况上官远居杭州,也没听说这一代上官门下有这么个人物,看来与那赫赫盛名的上官不过是个同姓罢了。那少年见老爹打量自己,也没说什么,只是坦坦然微微一笑,再一鞠躬。
      筑老爹也就放了放心,道:“公子不必拘礼,穷乡僻壤的,随意便是。”
      “如此甚好。那么请老人家接着说吧。”“是啊,老爹,接着说吧,快点快点…”阿风催道。

      “好,我接着说。不错,蜀山派的那位剑术奇才正是位年方二八的女子。其实,蜀山剑派虽然男女弟子兼收,但每有大成者,多为女弟子。据传是因为蜀山派剑术是由三百年前一位女子所创,其中精理,女子更易窥得。那姑娘性子刚烈,见输了武林大会,竟要断己右臂以谢师门之辱。”
      “什么?!”孩子们惊呼出声。就连上官弦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对于一个剑客,剑术的信仰远远胜过自己的生命,一旦断去右臂,无异于放弃一切。而在这个一柄剑永远比人值得依靠的江湖里,等待她的将会是怎样的孤立与遗弃啊。那个失败者,竟然要将自己打入万劫不复,竟然要甘愿承受冷漠世人无尽的唾骂,来弥补为师门带来的耻辱!
      “那位姐姐怎的这样想不开?若是自此没了命,岂不是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吗?还不如留个活口,以后再将这次的帐讨回来。”阿风皱皱眉头,直道。
      “阿风啊,你这话理是不错。难得你小小年纪,看得透成败二字。”筑老爹抚抚胡须,回望着阿风,眼中有赞赏之意。
      “那她的家人呢?她的叔叔伯伯,不是有那些蜀山派的长老们吗?他们不阻止么?”筑水倾急急的问。筑老爹却不再出声,眼里光影变化万千,透出复杂的情绪。
      上官弦摇摇扇,心念一转,也就明白了个七八:那些蜀山老头儿,怎么会轻易放过这样一个洗脱责任的机会?蜀山以剑立世,却在最重要的剑术决战中惨败,若不找一个替身来赌悠悠众生之口,难道要他们自己承认失败么?沦为蜀山的罪人的责任,他们如何担当得起?

      “那…那位姐姐…断…断…”毕竟是孩子,任水清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了一丝苍白,颤抖着问。
      “不,没有。”筑老爹摇摇头,眼睛陡然射出了亮光。在众人轻舒一口气的时候,接着道:“柳原春救了她。”孩子们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大声的欢呼。阿风更是激动的站起,脸上透出无比自豪的光彩。上官弦闻言也是心底一颤,接着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果然像是他的风格呢…就这么草率的去了蜀山,年少意气。

      “柳原春听说了消息,从病榻中挣扎着下床,赶到了蜀山,想要阻止这件惨事的发生。不过,他也没想到吧?竟然遭到了蜀山长老的联合剿杀…”筑老爹的神情,突然之间变得荒凉而苍老。“柳原春执意要带走那姑娘,被蜀山派以上门挑衅、干涉内务为理由拒绝。事情演变到最后,竟然变成了两人私通,蜀山为清理门户,对两个人下了杀手。两个人纵然是剑术奇才,却一个重病在身,一个意志消沉,面对十三位蜀山长老和数百蜀山弟子,几乎全无招架之力…咳咳咳”老爹越说越激动,已经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孩子们早就嚷开了,只有阿风默默的坐在那里,若有所思。上官弦也蹙起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如果不是柳原春凝神的最后一击唤回了那姑娘的意志,奋起反击,恐怕两人早就成了蜀山下的尘土了吧……只是经此一战后,两人就没有在江湖上出现过了。那姑娘与敌手联合反出了蜀山门下,自然是回不去了。虽是强弩之末,可当世最强的剑术奇才联手,绝境之下,纵使整个蜀山也未必堪得破。蜀山此后元气大伤,倒是夜臣山庄实力越来越大”……几乎独霸武林了。最后一句话,筑老爹并没有说出口,这些关于门派争斗的事情,江湖中本来也就讳莫如深。何况对这些孩子也没有说的必要。

      “阿——风——”突然,狮吼功传来。“遭了!酱油还没打,我娘一定又要骂我了。我得赶紧回去……”阿风急急地爬起来,拎起酱油瓶就要走。“老爹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偷溜出来,你养好病,接着跟我说柳满春啊,我以后也要做他这样的大侠!”
      “恩。”筑老爹和蔼的笑笑,打心眼里喜欢这个懂事的孩子。
      眼看也快到午饭的时辰,孩子们接着也就散了。
      “老人家,在下也告辞了。”白衣公子拱拱手,转身离开。未及两步又折回,“对了,烦请问下老人家,这镇上的春风客栈如何走啊?”
      “春风客栈?”筑老爹微微一凝,随即答道“公子前走至村口,有条岔路向西,前行能见到一棵粗壮的老树,再南折步行,就能见到一间茶馆,便是了。”
      “多谢老人家,晚辈这就告辞,后会有期了。”
      “公子慢走。”

      筑老爹转身着孙女收拾东西,却蓦然发现白衣男子已经从视野中消失不见了,眼里陡然射出精光。明明是个外乡人,却还没进镇就知道有一间春风客栈,究竟是什么来头?
      刚刚不是没有注意到这个男子的了然笑容,甚至有这样的轻功,竟然连自己都不能察觉到是什么时候走的…看来这个白衣男子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自己刚刚的判断毕竟是太草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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