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荒野 ...

  •   程宛猛地从梦中惊醒。一双清澈的眸子里波涛翻滚。
      她挣扎着从榻上爬起来,微微喘息着,像是沉浸在一种真实而绝望的恐惧中。
      窗外天乍亮。
      竟又是这个梦。
      十六年来,不断重复的梦境。异族的祭祀,诡秘的仪式,以及勾人心魄的铃铛声,即便梦醒,依旧清晰,幽然回荡在耳边。
      “吱呀——”
      古旧的床板发出声响,打破屋内的寂静。
      程宛抬头,看到一个人正从对面的床榻上起身。她以不易察觉的幅度皱了下眉,轻声道:
      “爹,早安。”
      声音婉转柔和,一如清野中的野莺。

      昨夜,夜已深,临近丑时。
      程家的门闩被缓缓拉开。月光如水般洒进屋里,满地碎银。
      男子步伐蹒跚,摇晃着闯入屋内,踢翻了门后的木椅。满身的酒气,在屋内迅速弥散开。他直接和衣倒在冰凉的榻上,发出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程宛睁大双眼,清醒地对墙卧着,只是盯着天花板出神,静听他的呼吸声慢慢沉寂下来。男子不知,在头痛欲裂中沉沉睡去。
      这么多年,这么多个夜晚,在黑暗中等待着门闩被吱呀拉开的那一刻,然后,等他入梦,悄然为他把外衫退去。
      他总是呓语着,吐出一些奇怪的字眼。那些于她很陌生的词语,于他却是足以在梦境中泪流满面的记忆。
      泪每每沾湿了枕巾。

      黑暗中显出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
      屋内未点烛,只隐约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
      发在脑后胡乱扎成一束,双眉虽英气,也掩却不了眼底深深的疲惫。长年的醺酒成瘾,赋予了他久经沧桑的落魄;眼眶深陷,使原本俊朗的脸上呈现出一种颓废的病态。看上去年近不惑,面容中却透出一股离乱后的萧索。
      男子沉默了许久,终究答允道:“早。”声音低沉,伴随着含糊不清的尾音。
      此人正是程宛的生父,程若书。
      与其名带给人的感觉不符,程若书并不是一个文弱书生。相反,他一直是以一个酒徒的身份现世。程若书终日寡言,吝啬于几句简单的寒暄,其沉默让程宛幼时一直以为父亲是厌恶自己。但日久后才察觉到,他不光是对女儿,对身边的一切都不闻不问,每天清晨携着酒钱,一言不发地出门,直到半夜才疲软地归家。但他似乎酒量极好,难得一醉,若不巧醉了,也只是回家倒头便睡罢了。
      程若书是酒徒,却不是酒鬼,从不在醉后为难程宛。
      他甘愿伤身伤心,借酒浇愁,直至彻底迷醉。
      程宛垂目,轻应了一声,默然转身。发同鸠羽般闪亮,散发出一种少女独有的青皂角的野香。
      她拉开橱柜。橱柜上刻有异常繁复的暗纹,不似中原之物。她伸手,借着微茫的晨光,摸索出一截末指长的白烛。
      程家从不使用油灯或檀香等照明。家境实在潦倒,维持生计已不易,用不上奢侈之物。
      但此时静躺在她掌心的小段白烛,却是奢侈人家也索取不到的。
      这截白烛就是以如今的这点长短出现在程宛的记忆里的。在阴冷潮湿的天气里,会发出一圈淡淡的银光,而在现在这样微晴的清晨,则呈现出一种几近透明的乳白色。
      她也曾好奇过,为何这样一截毫不起眼的蜡烛能用之不竭。

      当初,稚嫩的小程宛问道:
      “爹,为什么这截蜡烛用不完啊?”
      程若书还是那样黯然垂首,勉强苦笑着勾了勾唇角:
      “没有为什么,这就是他们的力量。”

      白烛不仅是用不短,更是不用火苗便能轻易点着,遇风则燃。
      程宛熟练地将短短的白烛在柜上轻擦了一下,打开了窗户。金丝楠木拼接而成的窗框,布满了精雕细刻后的痕迹。白烛明耀地闪烁了一下,映亮了程宛略显苍白的面颊。
      她将白烛安在一支木签上,充当简易的烛台,支撑着旺盛燃烧的光源。
      白烛燃烧了许久,却没有一滴滚烫的烛油滴下,似是封闭古墓中的长明灯,帝陵里千年不息的鲸油灯,同是稀世珍宝。
      程若书发出低声的沉吟。
      程宛转头道:“爹,怎么了?”
      程若书缓缓起身,身下的床板哼出一声长长的吱呀。
      “你先去吧,我来。”
      她没有多问,放下手上的活,披上外衫出门。
      程宛的衣衫未免太过单薄了些,整片整片的白,衣襟与袖口处满是整密的针脚。这件晨衣,在她身上已覆着了多年,从未被替换过,反复浣洗的痕迹难以消去,满是皱褶地轻罩在内衫外。
      程若书瞥了眼窗外。初春刚至,荒野尚自萧瑟,西风冷冽。外头还没有一丝春意。
      他看到程宛纤瘦的身躯,只裹着一层毫不保暖的薄衫,一时目光闪烁不定,却终究还是沉默了,转身听见她道:“爹我走了。午时不回来了。”
      “走好。”
      两人一尘不变的问候,让这个家中的气氛一大早就阴沉无比。程宛与她沉默得如一潭死水般的父亲住了十多个年头,话也少了许多,也懂得了何时该说,何时不该说,小心地过着日子。
      程宛拉开门闩,冷风立即席卷而来。早春的风,不是那么凛冽,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凉意。风扬起她的长发,露出白皙干净的脖颈。
      她不禁将外衫裹紧了一些,望着蒙灰的天,心下无奈。
      又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阴天。
      她向来不喜欢如此昏沉的天气,连空气都有些泥泞的潮湿,令人从骨子里感到不适。
      她拢着腰间的衣带,向半里外的官道走去。
      程家的屋子建在一大片荒野之中。荒凉一年四季不变,野草已疯长到小腿的高度。不远处有几棵枯死的老榆树,光秃的枝干以一种极诡异的弧度扭曲着,偶尔有寓意不详的乌鸦停栖在枝头。屋子的斜对面便是一条不宽的古道,也是进城的四条捷径之一,径直通向建康城西的白虎门。
      程宛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草间行走,硬直的枯枝时不时绊住脚步,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蹒跚。
      她只穿着最单薄的里衬,透明得能看到其中冻得发青的足踝。枯草生生地刺着不厚的布料,甚至有些许锯齿扎在小腿上,刺得生疼。
      古道已在不远处。程宛驻足,揉了揉脚腕。
      忽然有一丝略带温热的风拂过她的脊背。
      她没有在意,直起身又走入乱草中,结果足边猛地擦过一阵劲风,让她险些毫无防备地跌倒。
      程宛立即转身望向身后。
      荒凉的野地依旧荒草丛生,空无一人。
      她不解地回头,刚想继续走时,脚步却猛然停滞住。
      眼前的野草丛中,生生辟出了一个人。
      程宛眼里满是震惊,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几秒钟过后,她仿佛明白了些什么,笑了起来。
      “你终于回来了啊……”
      我等你好久了。
      哥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