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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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时，这心思弯弯绕绕的入侵者叶凡感觉脑袋里有根线“啪”地崩掉了。他觉得自己进退两难、如陷泥泞，拿不准这见面就喊出自己名字的摇光是个什么样的奇妙角色；可这时候自乱了阵脚显得太过惊慌失措、不够淡定，于是叶凡镇定地应了：“正是在下，不知道友是如何知晓我名字的？”
摇光笑了笑，毫无焦距的眼迷茫地看着叶凡的脸，却在下一时刻正好对上叶凡的视线。细细一看，这摇光的瞳孔中有些深蓝色的袅袅雾气在泛着微光，眼瞳的异象令叶凡想起了大大咧咧的莫遥，初遇时，莫遥的眼睛便有时会出现极淡的金色光辉在瞳孔间流动，这着实让叶凡好好地惊讶了一把；反观摇光，虽说名字如此光辉灿烂，但眼瞳的异象却有些森冷的气息，深蓝色的雾气似乎就冷漠坚硬地凝固在他的瞳孔中，不似莫遥那般光华流动。
摘下遮眼布之后，摇光的气质没方才那般沉郁，叶凡心想难怪都说眼瞳深处可以直达人的灵魂，眼前没有遮住眼睛的摇光较之初见的孤高与隔世，要多显出几分温文尔雅……平心而论，就气质来说，站在面前的这个摇光要比自己拍成碎黄瓜的那个摇光更沉稳些，叶凡心里不知什么滋味，只道这么明目张胆用着北斗七星之一名字的家伙，倒还真担得起“别人家的圣子”这个戏谑名号。
这边叶凡还很大方地在心里好好夸了一夸摇光，那边被夸的人却嘴角带笑毫不谦虚地道：“因为我太过聪慧了吧。”
叶凡：“……”
他心说你这不是太过聪慧而是太过分了……还是拐着弯抹着角地说我愚笨呢？
“别看着他的眼睛！”青莲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显得有点急切，“我感受得到，他在看你的记忆！”
“叶兄大可安心，”几乎是在叶凡刚听完青莲完整的一句话时，摇光颇为从容地开口，“我对你苦海里那株混沌青莲并无兴趣。”
青莲听起来欣慰极了，立马倒戈：“没事了，是个好人。”
……你也太容易满足了！
叶凡也懒得讲他，似乎对青莲来说，只要不威胁到他的性命，便都能算得上好人了，这株来历牛气哄哄的莲花简直把“不要怂，快点跑”的精髓展示得淋漓尽致。
这下摇光与叶凡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剑拔弩张，倒不是叶凡神经敏感，摇光这双眼睛显然有些惊人异能，他不觉得仅仅是像青莲察觉到的那样、读取他人记忆这么简单。但是叶凡浑身上下能当块宝的也只有这株有些傻的青莲了，除此之外倒是还有先天圣体道胎这一听起来很逆天的体质本源，他为难地想了想，这个摇光该不会里里外外都贯彻的是同一套思想，也练了那吞噬他人本源的吞天魔功吧？
好在摇光及时地维护了自己的形象，叶凡也不知道他是读心读出来的，抑或是自觉要解释一下：“我这双眼确实有些异能，但先前为他人所伤，留下了些旧疾，平日里只好用符文将它封住。我对叶兄并无恶意，只不过……叶兄先前不愿吐露真言，我难免起些疑心罢了。”
眼前摇光这一声“叶兄”叫得亲热，直把叶凡鸡皮疙瘩都喊出来了；而话也说得敞亮，毕竟叶凡就不会将他心里的不信任说出来。只是叶凡不知道摇光这能力是否能超脱这个世界，将他的来历也看透，若真遇到这种局面，那便不好收场了。
“既然如此，道友总该信我了吧。”叶凡面不改色，委婉地打探，“想必我里里外外都已经被看个透彻了。”
说完这话，叶凡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想想自己也不是什么黄花闺女，看透就看透了，还能大骂摇光淫贼不成。
摇光的笑容让人捉摸不透，但话语间听来倒也没什么异样：“实不相瞒，兴许是旧伤的缘故，叶兄的过往我看得并不完全；但若要提到叶兄方才隐瞒的流落至此的真相，我觉得，倒也不能说是拿不上台面的事……”他顿了顿，似乎别有深意，“毕竟，被帝尊盯上，确实不是桩值得说的事情。”
这话听完，叶凡却觉得摇光隐瞒了些什么，但一时又说不出。他对自己能从东荒一跃便来到南岭的反常状态毫不惊讶，谈及帝尊时也不见敬意或惧色，要是细细品味，更像是提及了一个交情淡如水的友人。青莲说过摇光实力很强，叶凡如今也没有退路，幸亏摇光事多人烦，让叶凡有了跟他周旋的余地。
叶凡干巴巴地出声：“我也不是有意打搅道友的清闲生活，若是道友愿意，烦请送我回南岭大陆，叶某在此谢过了。”他是真的没把握就这么只身半游半飞地从这片无人迹海域脱出，一路上艰险莫测的还不得折腾死，要是摇光说不，叶凡也只好再去找个岛，边修炼边做个叶岛主了。
没想到摇光的回答有些出乎叶凡意料：“正巧，我也得到些消息，打算去南岭处理些事情，若叶兄不介意，大可稍作休整，与我一同上路。”末了，还补了句，“说不定，到时候还需要借叶兄的力量助我一二。”
叶凡也不知道到底是青莲这个香饽饽香，还是他现在这个先天圣体道胎的香饽饽香，但是权衡利弊，尽早回到陆地上这事还是当务之急，毕竟能动用的资源要比待在海上多了不知多少。他不怕冒险，要是说起来，叶凡大概就一直走在险中求胜的路上；只是如今处境变转，叶凡的任务是活得生龙活虎去找到这世界中一个个跟仙战有关的人和事，要考虑的东西自然就多起来了。
一言以概之，得平心静气地装孙子。
反正现在的情况相当于叶凡携青莲这个巨款潜逃，后方虽有御承松的追逐，但相应地也有姬无名的抵挡，如今又有神秘莫测的摇光持中立态度加入，叶凡的压力倒也不算大，毕竟他自身也是个潜力股。
略作考虑，叶凡终于点头道：“如此，在下不胜惶恐。”
摇光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自打叶凡来到这幻境世界，便已是夏末时节了，如今这秋意眼见着一天浓过一天，这海岛的夜晚也难免有几分凉意。摇光作为一岛之主，自然是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再加上此人满脸便是“闲情雅致”四个大字，住的地方当然是极其舒适舒心，除去别致的院落外，他还在那几间房屋后面的山坡上辟出了个温泉池子，说是池底嵌了几颗于道身有益的灵石，慷慨地邀叶凡去泡上一泡除尘解乏。
叶凡当然不会跟他客气，搭了条棉巾、拿了几件摇光相赠的旧衣服，便晃晃悠悠地奔着温泉去了，摇光兴许考虑到他好歹算是个客人，便也没有跟着去占地方，于是这宽敞的温泉池就被叶凡这个不速之客占领了。
这温泉池旁还特地摆了个石台，上面有几片落叶，叶凡轻轻扫去，将脱下的和要换上的衣物放在上面，自个儿裸露上身，穿着条亵裤便跨入池中。他靠着池壁盘腿而坐，只觉得这泉水温暖异常，丝丝柔和的气息从涌泉穴流入，软绵绵地便化入奔流不息的血液中，使人浑身通泰。
叶凡将拧干的棉巾折好盖在额头上，百无聊赖地抬头看着头顶夜幕，只见月明星稀，一派皎皎空中孤月轮的景象，他心底算了算，想了许久，才想起今日是中秋。叶凡的时间已然是无穷无尽，况且身为红尘仙时，他每一次自悟道醒来，都是几百几千年时光的逝去，遥远的以前，身为那寿命短暂的凡人时所过的节日，倒真是记不那么清楚了；但是这中秋的团圆之意却一直被他牢牢记在心里，叶凡看着那轮明月，心里默默地想，自己难得又过了一次中秋，却还是茕茕孑立，这感觉真是复杂难言。
只听耳边水花一响，叶凡低头看去，见青莲忽地从身旁的水中钻出，乌黑长发湿淋淋地往下滴着水，面前还飘荡着一片不大的莲叶，脸上也满是水珠。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池子总有种……”看叶凡扭头看他，青莲随意地伸手翻搅着水，使得那片莲叶满池乱漂，“熟悉感，便从苦海出来透透气。”
叶凡失笑，道：“也许你在荒古禁地那方温养池中待太久，现在一下子跑出来，难免有些思乡了。”
“不是，我一点也不思念它。”停了手，青莲皱着眉，似乎在思考着用什么语言来描述这种感觉，“我只是，习惯了。习惯眼前所见的世界只有一成不变的参天树木、一片莲叶，还有那方永远清澈的水池。我一直以为在我度过漫长的悟道期后，才能从那个地方解脱，但是从我有意识开始，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雪不知下了几轮，花又开了几次，我每天都觉得自己比前一天强大了些，却仍然是离不开那一汪泉水。我都有种……可能永远都没法离开那个地方的感觉，有点怕，又有点怨。”
这回青莲的感情表达叶凡听得明明白白，于是那点初遇青莲时对他的同情又泛滥了。叶凡知晓这种感觉，被一个牢笼禁锢太久，似乎就失去了争取外界光明的动力，因为不管挣扎再久，却仍然徒劳无功的现状，会像刀剜一般磨去那点意志；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像一切言语在青莲的这命运面前都苍白无力，他生而为神，每天都为脱离本体的限制而拼尽全力，却又不得不时刻担忧被强敌发现、半路夭折，以至损了那数不清多少岁月的一点点努力。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青莲明明强大无比，却有些胆小怕死的原因。叶凡猜想。
“我挺喜欢你的。”青莲忽然说。
“哦？”叶凡闷笑一声，拿下棉巾转头看他，只见青莲把那片莲叶倒扣在头上当作帽子，伸出手不断撇着它打旋，视觉效果惨不忍睹，“为什么这么说？”
被叶凡这么反问，青莲想也不想，答道：“就是感觉喜欢你呗。”
叶凡知道他说不出个所以然，便认认真真逗着青莲：“你觉得，‘喜欢’该是种什么感觉？”
青莲：“书上说……”
叶凡：“不准用你看过的那些书来举例子。”
“好吧。”青莲有点失落，这问题对他来说显然要比之前遇到的所有问题都难得多，他绞尽脑汁想了许久，终于在一片落叶落到叶凡胸膛上时再次回答，“我觉得你很好。”
听到这个回答，叶凡憋着笑，正经地回答：“你觉得我像好人吗？”
“这个……”青莲为难地想了想，道，“不像。”
他想起那些民间故事的字字句句，好人都是翩翩君子、慈眉善目，被人打了还会和气地跟施暴者好言劝说，哪像叶凡这般口蜜腹剑，一笑起来没有半点和善之意，吓得那小树精屁滚尿流，他时常还目光深邃地看着远方，教青莲搞不懂叶凡在想什么。可叶凡也不像个坏人，他告诉青莲什么叫做“威胁恐吓”，但是却没有一丝杀意，反而下一刻还能笑容满面，是善是恶，青莲也不甚明白。
叶凡：“……”这莲花也忒实诚了。
“但是我觉得你很好。”青莲执拗地重复道，似乎叶凡的好不等同于普通那般的好，“你愿意带我离开温养池，还愿意与我一同逃跑；你不在意我也许会侵夺你的先天圣体道胎之身，也不因离了姬无名视线便炼化我，我觉得你可能是因为……”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个合适的词，“信任我。”
“万一我现在只是想博取你的信任呢？”叶凡又问道，却不是特意为难青莲，“我也许会在一个合适的机会就将你炼化掉。”
青莲琢磨了一下，头顶的莲叶落入水中：“你这算不算‘威胁恐吓’？”
叶凡一愣，笑了笑：“算是吧。”
“但是我信任你啊。”青莲满不在乎，“也许因为你跟莫遥的气息很像。”
这个回答让叶凡心里“咯噔”一下，在这中秋之夜，他本想跟青莲随意聊聊，却没想到青莲自己把话头扯到这上面来了。看他毫不在意似的，叶凡便决定顺杆爬：“莫遥？你认识他？”
“认识的。在很多很多年前，我从沉睡中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艰难地想了想，青莲缓缓道，“你乍一看上去跟他有几分像，但是仔细一看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就连性格也相差极大，不然我还以为你是他的后代。”
“……”叶凡摸了摸下巴，“你怎么会跟他相见？”
青莲用手指勾了勾水，想了片刻，才又继续说道：“我不知道，那天正下着大雨，他穿了一身很像僧侣的纯白衣服，像仙人一样，忽然就闯进来了。我那时恰好醒来，对周遭一无所知，可他好像认识我好多年，一下子跟我说了很多话，有时候是用意念沟通，有时候他偶尔会说几句人族的话……不过我一点都没记住。”
叶凡：“……”
“第二次见到他，又过去好多好多年，我已经会说人族的语言，也会认字了。但是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看起来很虚弱，头发都变得雪白，他说自己正在逐渐失去力量，可能就要陷入沉睡、被封印了，可他没有别的朋友，就只能来看看我。我知道陷入黑暗的沉睡是什么感觉，而他是我醒来之后唯一见过的人，所以我想帮他。”说到这里，青莲似乎察觉到自己惆怅的情绪，叹了口气，“但是，他似乎太虚弱了，苦海没有办法承受我的力量……不过他并不怎么在意，却反过来安慰我，说也许有一天，我就能独自地出来看看大千世间。我问他叫什么、是什么人，他想了挺久，才告诉我他叫莫遥，是个圣体，别的倒也什么都没说了，自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温泉池中沉默良久，青莲都怀疑叶凡睡着了；但是好在他没有，叶凡听得极认真，只是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正一边听，一边想着别的什么。
原来青莲还入主过圣体的苦海，难怪他第一次借由自己的身体施展力量对付御承松的攻击时，会说出那番话。
“我……”叶凡想说什么，却没有头绪，“我遇到他了，他似乎已经完全被封印，应当不记得你说的这些了。”岂止不记得，叶凡见到的莫遥跟青莲的描述简直判若两人，整天喜滋滋乐颠颠，没一点严肃样，叶凡都不知道他都在高兴点什么。
叶凡想起莫忘，那个莫遥温婉的姐姐，按她的说法，莫遥与她从小一起长大，可如今听了青莲的过往，便显得可疑起来了。莫遥眼中那偶尔出现的淡金色的光辉，现在想来便是证明他是圣体的标志，由此可见并没有什么玄乎的转世投胎后又是同一人之说，那么这姐弟关系又是从何而来？
“这样啊，”青莲闻言倒也不失望，反而显得有些轻松，“忘了也好，他那时一定遭受了不少苦难，这样反倒自在。”
听着青莲这洒脱到不行的话，叶凡兀自笑笑。
“我们刚刚说到哪了？”聊完神秘的莫遥，青莲又把话题引回来。
“说到你信任我。”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叶凡感觉自己胸口暖融融，似乎被人信任是一件极其幸福的事。
“对对对。”青莲点点头，“你信任我，我信任你，所以你不会害我，我也一定不会害你，我们都一起从御承松的刀下和姬家的控制下逃脱过，这已经得算上刎颈之交了。”
叶凡也点点头，觉得在哄一个刚刚学会了新知识的小孩：“算。”
“所以我喜欢你。”青莲满意地沉入水中，黑发如墨散开。
“好。”叶凡答道。
他确实没有伤害青莲的打算，之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许也没有了。青莲极少与外界交流，所知道的东西都经由“荒”的描述和那些书籍了解，可谓不谙世事；但是这便显得青莲感情和话语的珍贵了，他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毫不掩饰，直把一颗颗莲心都能剥开给叶凡看个清楚似的。青莲许是纯粹地觉得叶凡是个“好的人”，所以得他喜爱，就像他喜欢那个小树精的活泼可爱，或者这大地山川、花鸟鱼虫、世界上一切纯粹而光明的东西，在物换星移之下，在乾坤倒转之中，在青莲眼中的美好依旧丝毫不减、光辉依旧。
如同这轮中秋之月，历经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却仍会如期而至，照耀人间。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