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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武树 他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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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很蓝,云一大朵一大朵地停在高高的院墙上面,我坐在车子里,望着远处的那道铁门,等着林岩。
其实武晓是我杀死的,就那么一只酒瓶子,还是被我那枯细的手臂抡出去的——她就死了。是击中了后脑吧,当时她就倒下去了,是不小心割破了动脉吧,流了好多好多的血。我坐在墙角,抱着膝盖直直地盯着地上缓缓蔓延的血液,甚至连眼睛都忘了眨一下,就那么坐着,石化般的貌似已经坐了几百个世纪,僵硬的配合着周围的寂静。但在我苍白平静的皮肤下却在疯狂的尖叫着撕扯着——
谁来救救她!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这都是你逼的!
她要死了,她死了我怎么办?
我说了不要,你为什么还强迫我?我和你不一样!
打电话叫急救车吧,血快漫过来了。
我恨你!把我扔给那些男人,就为了几个钱吗
不能让她死,不能让她死……
你不是答应爸爸会照顾我的吗?你不是说会帮我找妈妈的吗?
……妈妈……妈妈……,……巷子口的那棵梧桐树生了虫子了,妈妈……
林岩就是在这个时候敲门的,用桌子把门堵上的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型,他就进来了。那时我和武晓住在离城中心不远的一大片破旧的筒子楼里,低价的房租和房子的质量很是相称,但即使这样,小姑也从来没给过房东大妈好脸色,拖房租还能拖得理直气壮。门是木质的,而且已经烂得一塌糊涂,上面只有一个插销,可以从里面“锁”住,基本起不到任何的安全作用。但武晓并不关心那个门,就像不关心所有事情一样,包括我。所以,林岩很轻易地就进来了。
林岩看见屋里的景象,忘记关上身后的门,径直朝我走来,他的鞋子上沾了武晓的血。他蹲在我面前,抓住我的肩膀:“树儿,你没事吧?受伤了吗?树儿?树儿?武树!”他的召唤打断了我身体里的撕扯,我抬眼看他,眼神慢慢地聚焦,“树儿?”,林岩轻轻地试探性地叫了我一声。紧接着我“哇”的一声就哭起来:“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她会死...她,她死了吧...小姑...小姑她不是人...她,她又要我...林岩,我没想杀她...她毒瘾犯了……她说只要把我送过去……我知道那个人……那个混蛋,上次就是……上次就是他……我不想被他们……林岩……她打我,骂我,她说我是……她说我是……我就是急了......林岩...林岩...林岩,我是不是也得死...我该怎么办...”我趴在他怀里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林岩的胸膛很结实,很温暖。和小姑一起生活以后林岩的胸膛就成了我最安全的地方。
和林岩第一次见面是在那层楼的公共厨房里,我刚搬到小姑这没几天,也就是说,爸爸刚去世没多久。小姑是个妓女,美丽又冷漠,爸爸死前我从来没见过她。没有人愿意把孩子托付给一个妓女,可自从六岁那年妈妈给我买了一只巷子口的那家小卖铺里最贵的冰棍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所以我现在只剩下小姑一个亲人了。虽然她对我并不关心,但她还是大老远地跑去见了我爸最后一面,叫他放心,说会好好照顾我,让爸爸闭着眼离开了。然后把我领来了这个陌生的城市,给了我一个住处——我应该感激她。是的,爸爸基本没有存款,武家人过得实在太随意,所以我现在是真正的寄人篱下,所以小姑“犯病”歇斯底里的时候,即使被打骂,我也会忍下来,那些“烟花”,很痛。小姑已经三天没回来了,前天晚上那最后一点冰冷的剩饭被我吃光后,我就再也没有东西可以吃了。我没有钱,小姑的房子里自然也不会有钱,我也不敢四处乱走,小姑告诉我,就在一个月前,这个小区里发现了被奸杀的少女的尸体,虽然我不是少女,但我相信这里的治安,肯定也不会保护好一个少年。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我是饿醒的,还是被尿憋醒的,大概凌晨一二点的样子,我到走廊上去上厕所,路过厨房的时候,我闻见了迄今为止我闻过的最香的一种味道。我把被奸杀的少女完全抛在脑后,忘记了谨慎,梦游般的来到那还在被翻炒着鸡蛋葱花炒饭面前,贪婪地吮吸着那香气。而那天晚上的厨师就是林岩。他热情地邀请我去他的房间,并宽容地看着我吃光了所有的炒饭,然后又在好心的主人询问打着嗝的客人叫什么名字的时候,我只丢下了句“我要尿尿”,就飞奔出去了。
林岩是个大学生,在附近的音乐学院读指挥专业,听说是个很牛气的学校。而林岩怎么看也不像一个规矩的学生,比如他左耳上的两个耳扣,比如他脑后扎起的小辫子。他一个人生活,上午睡觉,下午上课,晚上去酒吧驻唱来养活自己。他经常背着一把旧吉他,他说他在攒钱给自己买一架钢琴。
他说他和我一样是孤儿。
我便成了他屋里的常客。听他弹琴,看他做炒饭(他还会煮面条),或者和他一起睡觉——他的床要比小姑的床看起来安全干净得多。他像大哥哥般,特别轻易地就得到了我死心塌地的信任和依赖——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踮着脚跑过充满污垢的走廊蹭到林岩的床上,他会在睡前给我留门,虽然每次我都小心翼翼不想弄醒他,但他每次都会直接闭着眼睛笑笑地一把把我揽进被窝里。我冰冷的手觉得他裸露的胸膛热的发烫。我像小兽一般蜷曲在林岩身边,而林岩也从不曾厌烦过我,会在小姑不管我的时候给我一盘炒饭。他给我讲巴赫的故事;我给他讲我漂亮的妈妈和我家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故事。直到那件事发生之前,我的生活都还算说得过去的。
“你不会有事的,有我在,没事,没事的。”林岩拍着我的背,用他低沉却不失温暖的声音试着让我安静下来。而此时的我哭得是那么专心,不光是此时的惧怕,还有从前的屈辱与伤痛,都混在眼泪里浸湿了林岩的衣领。我们都没有注意到,林岩背后那道敞开的门,也正是这扇门,让半夜起床上厕所的房东大妈惊慌失措的打了110。
当警笛声响起的时候,我和林岩一下子都慌了,但是也就那么几秒钟后,我们就都一起镇定了下来。我朝林岩苦笑了一下,用袖子擦干了脸,挣扎着站了起来,林岩的双手还抓着我的肩膀也随即站了起来,挡在我和那具尸体中间。18岁的他已一米八十多但是很瘦,而14岁的我只有1米六左右,站起身的一瞬间林岩是那么高大。
“树儿,你跑吧!我留下。”
我仰起脸呆呆地望着他,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林岩,你这是……没等我再想下去,林岩已经推开了窗子:“从巷尾的栅栏上翻出去,别走前面,”说着,他转身一把把我抱到了窗台上,这南方的冬天的风虽谈不上凛冽,却也瞬时打透了我那本来就已僵冷的身体。“能跑多远就跑多远,最好离开这个城市,”林岩的声音有丝紧张但更多的是一份决绝。他脱下自己身上的大衣,是那件他常穿的看起来松松垮垮的卡其色的帆布大衣,带着林岩给我的这全世界最温暖的体温,裹在了我的身上。“跳吧!”
"林岩,我不……”
还没来得及说完,我的唇就被他的堵住了,灼烫的,带着一丝淡淡的酒精味。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心像要跳出来一样震得我的耳膜轰轰响,刚找回来不久的意识再次离我远去,今晚的我注定无法思考……
两层破败的楼房的高度真的很小,即使脚软的我被推下来也不会受任何伤。当我抬头看向林岩的时候,借着巷子里唯一一盏路灯昏暗的光,他的侧脸——刚及肩膀的头发,高挺的鼻梁,坚毅的颧骨,消瘦的有些凹陷的脸颊还有那两片锋利的唇,深深的印在我的脑海里。后来这张侧脸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我的冥想里,我的思考里;再后来我也会经常盯着这张侧脸想起那个太多心跳太多改变同时也做出了太多决定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