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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同游 冬去春 ...


  •   冬去春来,转眼已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了,在墉州城外栖云谷中,璇玑与薛缙并辔而行。目之所及,山花烂漫、草木葱茏,皆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璇玑深吸一口气,让混合着花香与草香的空气直入肺腑、沁透心脾,心中只觉说不出的快意,轻笑道:“若能在此长住,此生无憾矣!”
      薛缙笑道:“要长住也容易!只需雇上几个匠人,在山间搭上几间草屋即可——此事由我来办,只需半月之功!”
      璇玑宛而,却道:“还是免了吧!此处山明水秀,一草一木全无半点尘俗之气,若我等住进来,吃喝拉撒的难免添些腌臜之物,倒亵渎了这灵秀之地!”
      薛缙哈哈一笑,道:“都是你有理!”
      璇玑也觉得自己好笑,展颜一笑:“那不说这些了!你说的那个清幽之地还有多远呢?”
      栖云谷是墉州城外最清静幽雅的一个山谷,历来是城中居民踏青访春的好去处,不可璇玑他们今日的目的地可不是栖云谷。仲春之季,虽说栖云谷风光极好,但璇玑生于斯长于斯,丛弃又历来不禁她出门,这里她早已来过不下数十回了;再加上此际大鄢北契两国的局势日趋紧张,她的事务日益繁多,实不愿在此时出城,但薛缙却说他在栖云谷发现了一个极好的去处,引得璇玑也生出了好奇之心,答应今日前来踏青。
      薛缙道:“我们再骑几里路,然后弃马步行,以我们的轻功,半个时辰左右就到了——那地方极是隐秘,也没有路,普通人是到不了那里,所以极是清幽。”
      “那你是怎么知道那个所在的?”璇玑问。
      “哈哈……有一回我接了一单大生意,熊掌却凑不齐。我没有办法,只好自己进山打猎,无意中发现了这个所在。我给那地方取了个名字,虽不新鲜,但颇为对景——叫做桃花源。”薛缙说到这里时面有得色。
      璇玑挑眉:“桃花源?我只知武陵有桃源,却不知这墉州苦寒之地也有桃花源……”
      薛缙笑道:“世人常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这桃源胜境也是一样的——世上有很多桃源,只是没有武陵渔人去发现它罢了;而那些被人发现了的桃源,也很快便不是桃源了!”
      璇玑嫣然一笑:“薛公子真是妙人!只是这墉州桃源,可及得上靖节先生笔下的武陵桃源?”
      薛缙朗声一笑,道:“姑娘看过后就知道了——我此时说得太多,等一下就没有惊喜了!”

      谈笑间,众人已出了栖云谷,来到了一座大山脚下。薛缙跳下马来,对璇玑说:“在这里下马吧,咱们得用轻功步行了。”
      璇玑下马,把马匹交给薛缙手下,然后带着冬阳及四名护卫,随薛缙登山。
      那座山十分陡峭,也没有路,好在薛缙、璇玑武功都不弱,带来的护卫也是高手,所以没费多少力气就登上了山顶;他们翻过了这座山又上那座山,时而在山脊疾行、时而在山涧间纵跃,就这样行了半个时辰左右,就见到前面一座极巍峨的大山挡在面前,但奇的是那座山的中间却有一个极窄极深的山涧,就好像那座巍峨的大山让利剑硬生生劈开了一样。
      薛缙停了下来,微笑道:“穿过这个山涧就到了!”
      璇玑一面看着溪水从那山涧奔涌而出,沿着山脚向远方流去,一面在心中默背陶渊明那篇流传天下的《桃花源记》,笑道:“这里与《桃花源记》的记载好像啊!幸亏那条小溪水急石多,无法行船,否则只怕也会有渔人溯溪而上,找到了这里……”
      薛缙笑道:“渔船无法到这里倒不是因为这条小溪水急石多,而是因为小溪的水全部注入了一条暗河,渔人连这条小溪也不会知道,又怎会溯溪而上,找到这里?不过幸好如此,否则我怎有机会向佳人献宝?”他一面说着,一面展开轻功,领着众人向山涧走去。
      那山涧颇长,涧中怪石差参,越行越险、越行越窄,到了后半段,往往要弯腰低头才能通过,璇玑小心地跟在后面,不久就觉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已走出山涧,来到了一个山谷。
      璇玑放眼望去,只见前方有一小片河滩,河滩之后则是一大片灿若云霞的桃花,夭夭灼灼,聘聘袅袅,或仰天望日,或迎风俏立,喷薄出如火如荼的热情;在桃林之中,又夹杂着几株梨树,树上也开满了莹白淡雅的梨花,如繁霜裹树,似香雪拥枝。
      看着眼前的美景,璇玑不觉呆住,良久才大呼一声,展开轻功向桃林急掠而去,似乳燕投林一般。
      薛缙大笑着跟在后面,对璇玑的反应十分满意。璇玑掠入桃林之中,正要落下,却看到桃树下方芳草萋萋,落英缤纷,似天然锦毡一般,便怎么也不忍踩下去,匆忙之中挥出披帛卷在树枝上,借力一翻,便稳稳地站在了一株桃树上。瞥见跟在后面的薛缙、冬阳等人也正要落下,连忙大喊:“别踩着那些草!”惹得众人都忙不迭地变换身形。
      璇玑哈哈一笑,举目四顾,忍不住轻声背诵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晋太原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口、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薛公子,此处胜在清静,比武陵桃源更似仙境!”
      薛缙站在另一株树上,大笑道:“姑娘说得不错!”
      这个山谷四面环山,从天空俯看下去,其形状哈似一张弓,谷底最宽处不过五六里,却有十七八里长。在山谷的北面,有一个水潭,潭底的几个泉眼不住冒出汩汩甘泉,泉水汇成溪流,沿山谷的边沿流向东南的山涧。山谷之中有许多树木,北边十几里地的树种颇杂,但南边却有一大片桃林。
      璇玑一面听着薛缙介绍山谷,一面极目远望,待薛缙说完,她轻轻一笑,对冬阳和四名护卫说:“我想好好看看这片桃林,你们要跟着也成,可不许踩坏了花草!”说完便向桃林深处掠去,冬阳与四名护卫对望一眼,远远跟在她后面。
      薛缙转身吩咐他所带的两名手下准备食物毡垫,也飞身跟上。

      足尖轻轻点在桃枝上,借力跃至空中,身形一折,向前方斜飞而去;落下左足勾住树枝一旋,又从枝桠下飞掠而过……璇玑望着从眼前掠过的灼灼桃花,粲然一笑,右手披帛挥出,卷住了前方的一根桃枝,微一借力,又向前急飞而去,被清风吹落的几瓣桃花轻轻飘落她身上,又在她急掠向前时被风卷落,落在春草之中。斯情斯景,似仙子嬉戏花间,直令薛缙心醉神迷。
      璇玑妙目一扫,见薛缙呆呆地望着自己,轻轻一笑,随手从桃树上折下一段枯枝,以枯枝作剑,一面向薛缙攻去一面说:“薛公子,咱们较量一下吧——不过可不许打坏了花草!”
      薛缙哈哈一笑,道:“在下舍命相陪!”他这样说着,一面向后急掠,在躲避璇玑攻击的同时,迅速在桃树上寻找枯枝。可璇玑的攻势十分迅疾,步步紧逼,他不得不全力闪躲,根本分不出心思去找上一段枯枝。他眼珠一转,看准机会故意露出破绽,璇玑微笑着急速攻来,薛缙一个急转,璇玑手中的枯枝便直直指向一枝开得正灿烂的桃花。
      薛缙正自得意,心想以璇玑这下非打坏了那枝花不可,却见璇玑秀眉一挑,手腕一凝,注于枯枝上的内力便泰半收回,残余的力量只让那枝桃花颤了颤,连半分损伤都没有。
      薛缙有些吃惊,想不到璇玑有如此功力。他刚才为了引璇玑上当,转折的方向并没有落脚处,此际计谋失败,眼看他就要落在草地上,他急切之中一伸手抓住了璇玑飘飞的披帛,一借力、一扭身,已向璇玑身后转去。
      璇玑的反应也十分迅捷,不及转身,便用左手挥出披帛的另一端卷向一株桃树,右手一翻将枯枝刺向身后,薛缙一扭身躲开,同时伸手扣向璇玑握枯枝的手腕;璇玑感觉到袭向手腕的攻击已躲不开,便把那枯枝当作暗器向薛缙疾射而去。薛缙想不到她会那样轻易地放弃手中枯枝,吃了一惊,连忙一个急转扭身躲开,而璇玑也抓住披帛一荡,稳稳地坐在了树枝上。薛缙见偷袭不成,一扭身抓住了一根树枝,旋身坐在了另一株树上,而璇玑先前射出的那段枯枝,也已钉在了另一根桃枝上。
      薛缙咧嘴一笑,道:“想不到姑娘有这样的功力,在下险些性命不保!”
      璇玑也笑道:“公子过谦了,我那一招又怎能真的击中公子?”她看看那段钉在桃树上的枯枝,又是一笑:“按照先前的约定,我已输啦!”

      薛缙痴痴地看看璇玑,跃到她前面的一根树枝上坐下,轻声说:“若真能死在姑娘手中,也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如自语、如梦呓,似把刻骨相思,都融进这一句话里。
      璇玑心中一颤,顿时满面通红——她虽然见识颇广,但到底是个年轻姑娘,日常的应对进退虽可落落大方,但碰到了一个年轻男子这样向她倾诉衷肠,终究也难以再保持镇静。
      薛缙低着头,又轻轻执起璇玑的手低语:“丛姑娘,你告诉我,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有一点难过?”他喃喃说完,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中泛着一层水光,无边柔情似将满溢。
      璇玑心中狂跳,面颊绯红,她张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好慌乱地微微点头,但并不抽回被薛缙握住的手。
      大鄢礼法森严,女子与陌生男子说几句话尚会受到非议,更何况是被男子握住手?虽然父兄对那些礼教嗤之以鼻,但璇玑也万万不会随意让男子握着手!此时她被薛缙握住了手而不发怒挣脱,那自是早已芳心暗许了。
      薛缙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明白自己并非一厢情愿,心中狂喜,禁不住想要高高地跳起来,大声吼上几声,让所有人都知道丛家姑娘也钟情于自己。但他又怕招璇玑反感,只得苦苦压抑,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使劲将璇玑抱入了怀中,紧紧地圈住她,只觉眼眶一热,似想落下泪里。
      他紧紧抱住璇玑,在她耳边低语:“你知道吗?从去年秋天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再也忘不了你!再也忘不了你……可你是公府小姐、名门闺秀,而我不过是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身份有云泥之别,我的那些念头简直是痴心妄想!可是我不甘心啊!我总在想,若我能娶你为妻,那怕让我死后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我也甘愿!我这样日日想你,乞求上苍给我一个机会,起码让我多见见你,多留下一些回忆!呵呵,不知是否老天听到了我的乞求,那天在集市上,居然碰到了那个拐子,让我有了一个认识你的机会——那时候我真想跳起来,告诉全墉州城的人我有多高兴!你可知我那天用了多大的力气才管住自己,没做出一些失礼的事?”
      璇玑有些惊讶,问道:“原来捉拐子那天不是你第一次见我呀?”
      薛缙点头道:“对!你还记得去年冬天你第一次到我家中赏梅时我说的一句话吗?我说我原本没打算在墉州长住,可后来见到了一个人,便再也不舍得走了——丛姑娘,那个人就是你!”
      “那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璇玑问。
      “在去年九月十七,在瑞安巷里,那时候你正在帮周寡妇教训她那个好赌又不孝的儿子。我站在那里,看着你那张明媚的面庞、带点怒气又带点讥诮的表情,我的心就再也不是我自己的了……”他温柔地说着,目光滢然,似乎泛着泉光水气。
      微笑着、轻轻地叹一口气,他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垂在颊边的一绺长发,轻问:“丛姑娘,我能伴你一生、永不分离吗?”
      尽管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刻,也早已设想过这一刻的种种,然而当薛缙真的开口求她终身时,璇玑仍感到一阵昏眩——半是幸福、半是惶恐。
      在这几个月中,薛缙时常送璇玑些稀奇又精巧的小玩意,还隔三岔五地约她相会。对薛缙的才华、见识、谈吐、气度,璇玑渐感心折,再加上薛缙待她温柔有加、无微不至,一双溢满深情的眼睛总在她不注意时痴痴地看着她,一来二去,璇玑的一颗心早已被情丝层层缠绕,不复往日的澄彻明净。一方面她盼着能嫁给薛缙,成全这一段深情;一方面又怕薛缙太过深情,深情得会让老天嫉妒;有时她觉得薛缙眼中的深情不容忽视,有时又怕自己终究年轻识浅,错把冯京当马凉,会错了意……这两三个月来,种种心思在她心中翻腾,让她倍觉煎熬。有时候,她甚至想不顾礼法,投入薛缙的怀中好好抱抱他,让那如梦似幻的一刻,抚平她内心深重的不安。
      但此刻,薛缙终于向她表明了心迹,她的心中一阵难过,一阵欢喜,又是一阵担忧,就像一个清贫惯了的人突然得到了一大笔财富,反而不知所措。
      她沉默良久,在薛缙的眉峰越聚越拢时,才轻轻说:“奴家并不贤德,绝非良配,恐有负公子深情……”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薛缙苦笑,长叹:“你这是谦虚呢,还是在拒绝我?哎,只要是与姑娘有关的事,我总是患得患失,弄得脑子里全剩些豆腐渣……姑娘是个爽快人,能否可怜可怜我,明示一下?”
      璇玑定一定神,抬起头了看着薛缙,轻道:“请薛公子再给我一点时间,再让我想一想。”
      薛缙看着她,又是一声大叹:“姑娘但有所命,在下又怎会不从——只是,姑娘的闺名叫什么,可能告诉我么?”
      璇玑微觉羞涩,轻道:“我叫……璇玑……”
      薛缙右眉微挑,道:“璇玑?好名字!令兄叫北斗,你叫璇玑,俱不是凡人!”说得璇玑笑起来。
      薛缙定定地看她半晌,方轻轻一笑,柔声说:“璇玑,以后没人时,我也只叫你璇玑,好不好?”
      璇玑点头。
      薛缙又说:“我表字曼卿,以后你也别再叫我薛公子了,叫我曼卿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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