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陷死地》MosRiley

1、第一章 缓冲地带/

　　残明区建成之后，除非猎狼队，再没有人类涉足缓冲地带。极夜结束后的第三年，这片土地上的黑暗仍没有退散，长期的荒废和偶尔小股的丧尸游荡，使得缓冲区的废城俨然一片千疮百孔。
　　陈北钺提刀站在一块翘起的水泥板上，刀尖抵住裸露出来的钢筋，血水就顺着钢铁流下，砸在满是土渣积灰的地表上。他托着手上的罗盘看了一会，然后从高板上跳下来：“在东面，没有情报上讲的那么多，这一股丧尸已经分散了。”
　　他把罗盘揣进大衣口袋：“小邱要是还不能走，我们把这几个砍掉就撤。”
　　小邱是配给他们的后勤，医生在这个时代还是很金贵的，起码不能死在自己队里。
　　这条公路坍塌陷裂后几乎断成了两半，两个特种兵里有个身材魁梧的，直接拎猫一样地把小邱带了过去。小邱瘸了一条腿，曲着缩着可怜兮兮的，脸白得好像能扑簌簌往下掉墙粉。他只有二十出头，极夜前还是医科大学在读的学生。

　　陈北钺带着四人的猎狼队向着罗盘指示的方向走了不远。鲜肉的气味在腐败的城市里传播很快，以至于他们甚至还没有走到原定路程的一半就碰上了这一小股僵尸流。
　　他们要分出一个兵力保护小邱，但面对十多只丧尸也足够应付。那群肠穿肚烂、面目全非的家伙嘶吼着朝他们走来，因为见到活物，行动速度比平时快上一倍。陈北钺一抖手腕，一团赤红色的火焰从刀柄到尖端把整个战刀裹了起来。
　　丧尸实质上并不保留智力，只残有本能的生物只要不是大波集聚就很难困住他们。他们只会一团往最近的身上扑，也没有哪个注意到缩在战场后的小邱。猎狼队准备充分装备精良，两个特种兵也是难得的战力，与丧尸团拉开距离后，硝烟四射，血肉很快溅了一地。
　　陈北钺仍然是近战，习惯从侧颈下刀，横劈过丧尸的脖子，整个过程中不会受到任何阻力。丧尸倒下的同时火焰会从切面开始蔓延，很小的一团，但会一直持续到整个身体都燃烧殆尽。
　　这样很方便清理战场。毕竟科研院的病毒研究结果还不明晰，谁也不能肯定病毒会不会在死亡体上继续传播。

　　好在小邱面对丧尸的时候反而比较镇定，一直呆在原地没有给别人添麻烦。现在真正的军医很少，所谓的医务后勤大多都是普通医生甚至是医科学生。面对战场各种添乱的陈北钺算是见得多了，难得见到像他这么镇静的，于是砍完丧尸提着散去火焰血肉模糊的刀还抽空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笑。
　　小邱本来还镇定的脸立刻扭曲了。

　　“操。”
　　陈北钺挑着眉梢一点一点把笑收了回来。燃烧过的战地除了血水、没烧完的骨质只剩下粉灰，他示意干净了之后又问了一遍小邱的意见，医科生倔着劲要求继续行动。
　　两个军人都没有发表意见，这支队异能师是队长，陈北钺又摸出他的罗盘看了一眼，下面的那群离他们有些远：“你腿受了伤，容易被感染。我向上面汇报一下，先撤吧。”
　　小邱眼睁睁看他摸出一块鹅卵石大的东西，攥在手里说了几句之后一团火烧没了。他们年轻的队长甩甩手，零星的火点砸到地上，然后道：“走。”

　　他们的车停在这片废城的边缘带，上车后几十公里就可以到达R城。缓冲区内除了偶尔突破死线进入的丧尸群之外几乎算是安全的，没有人烟，动物会有人类定期来捕猎，一些易生存的植物倒是长了不少。
　　小邱沉默地一瘸一拐走在队伍中间，他们这次收到任务出来是要对付一群两百只级的丧尸流，由于是十几天前突破的死线，目标分散，他们之前遇到的也都是几只几只的小股队伍，任务做了挺久也没有进展。现在队长要求撤退，把他带回去之后还得再回来继续任务，无端端地增加了风险。
　　他挺抑郁的。

　　快到车前的时候有冰凉的水滴砸到脸上，火辣辣的疼了一下，小邱猛然一惊，哎哟一声捂住脸，抬起头：“下雨了？”
　　旁边伸出一只手快速地遮住了他的眼：“低头。”
　　剩下的人也发现雨有些不对劲，三个人一个上车发动、一个打开车门、一个拎起小邱，配合默契地都进了车，小邱抱着腿嗷嗷乱叫，他刚刚正过位的腿感觉又被砸折了。
　　“你们干嘛！”
　　“雨好像有腐蚀性。”
　　陈北钺侧过头来解释，小邱才觉得被沾到雨的地方有种燎了火的痛感，不说话了。
　　陈北钺翻出一副墨镜戴上，半个身子探出车门：“都是异能搞出来的，你们先在车上呆着，我下去看看。”他抬手看了看表，“三个小时之内回来。”

　　车外的雨下的并不大，落在裸露皮肤上的话确实会有灼痛感。陈北钺戴上兜帽，扬手在自己头顶划了一道火障，用异能维持起来的一层薄薄的赤色波纹状覆在上方，雨水接触到表面就被烘干了。
　　他抬眼望了一眼远处的天空。天色阴沉下来之后，原来碧蓝的天空变了晦暗的颜色，滚滚浓云盘集在不远处，看来那里下得很大。
　　陈北钺的脸色立刻和天空一样阴了下来。

　　虽然比较耗灵，异能师的脚程能比普通人快上几倍。陈北钺带着头顶的一片火光，迅速赶到浓云正下方的地方。
　　雨势是呈同心圆越向内越大的，相对的腐蚀性也就越强，陈北钺亲眼看着一滴雨滴砸到地表，然后立刻腐蚀出一个小坑。一滴滴地叠加下来，他脚下的水泥真的成了名符其实的千疮百孔。
　　雨势太大，他加厚了火障。
　　陈北钺满脸复杂地看着前方，晶蓝色和他相似的障幕裹成茧状将一个人形保护起来，暴雨落到水障上便被吸收进去，整个水茧表面不断坑洼着。而围着一圈都是竖着的或者横着的丧尸，竖着的即使酸雨盖脑也依然不折不挠地嚎叫着，横在地上的几乎已经被穿成筛子了。
　　他几乎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灵力场。这样不计后果地使用灵力让他的神经很不自在地抽了一下，作为一个节能主义者，陈北钺每一次的输出都是计较到点的，而他也很清楚，支持住整个灵力场的人快要断流了。

　　丧尸发现了他的闯入后开始嘶吼着往这个方向分流涌来。他没有再做任何考虑，抽出了战刀。雨势果然如他所想渐渐弱了下来，陈北钺催动火焰，一翻手就砍掉一只丧尸的头，流焰到处，几乎所有还站着的丧尸都凭着本能后退了一步。
　　但很快更强烈的本能就驱使他们放弃了那个难以攻破的目标而涌向了陈北钺。他握紧刀柄，赤红的火焰很快就变成了金芒，又很快渐渐淡到肉眼不可见，只有灼灼的空气流缠在战刀上，让它看起来像是融化了一般。
　　这周围凑齐的大概也就是这次的任务目标，大约一百来只，有一半横死在地上，剩下的一半开始慢慢涌到陈北钺身边来。
　　以一敌百对于异能师来说也不是轻松的事。控制大范围火烧太耗灵，毕竟体力是可以恢复的，灵力就难得多。开始他试着通过战刀的斩杀来一只一只地解决。但异能师也同样是人，近程的作战方式更要防着被丧尸撕伤咬伤而感染病毒，陈北钺一个人挡不住丧尸群四面八方几十张口，最后还是挥刀烧了过去。
　　催动高纯火焰需要的灵力过多，方才根本无暇控制小团火焰火化残体，地上在千疮百孔的丧尸堆上又铺了一层半融化的尸体碎片。陈北钺满身血污，脸白如纸，只剩一双眸子在阴暗处闪着光，修罗一样。

　　他横着划开最后一个丧尸的脑子，黏糊糊的东西迸开来，陈北钺愤怒地刀风不停，在一片狼藉中劈中了那个水障球。
　　火焰触到水体后立刻蒸起一团白雾。
　　陈北钺一向的讲文明：“关河！你他妈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水障受到灵力流碾压后瞬间消散了，不多的水量受重力作用而洒下去，沾湿了里面青年的身体，像是刚刚从水里被人拉出来似的，关河蓬软的头发现在全贴在了脸上。
　　比起糊了满脸血的陈北钺来说，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哪个更狼狈一些。
　　关河静静地晕着，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一副满脸委屈的表情。陈北钺自暴自弃地跌倒在尸山里，他简直没了力气。

　　天渐渐转晴。一个小时后陈北钺拎起不知为何多了一脸血的关河，拖着他从尸海里开了一条路。在关河脸上擦干净了的手握了一颗鹅卵石放在嘴边，燎起的火焰却没有烫到他的皮肤。
　　“闭嘴吵死了，我马上就回去。”
　　他顿了顿，然后说：“操。”

　　猎狼队仍然等在原地，陈北钺像拖尸一样拖着看不清本来面目的关河疲惫的钻进车内，小邱吓得哆哆嗦嗦不敢和他靠得太近，好在陈北钺虽然看上去像鬼但神志还算正常：“任务完成了，收拾收拾出发吧。”他瞥了一眼仍然昏着的关河，“觉得挤就把这个丢后备箱去。”
　　没人接话。半晌过后小邱才小声地说了一句：“陈队，你受伤了吗？我帮你看一下。”
　　陈北钺扫了他一眼：“先开车。离R城五公里的时候再停下来，我们例行检查。”
　　车很快就发动了。

　　两个军人沉默寡言，坐在前排负责驾驶。陈北钺从上车开始就抱着刀睡着了。小邱战战兢兢地坐在最靠里的位置，千方百计地想离他远一些。
　　关河死尸状倒在座位上，没有收到任何解释的医生小邱看了大约半个小时终于忍不住了，开始给他做清理消毒。擦掉了血污的脸看上去还很清秀，粗略检查后发现没有他能处理的伤，于是擦擦干净给了一剂注射液。
　　缓冲区还有平民吗？还是别的猎狼小队任务失败了？

　　接下来的一路都很顺利。提前五公里进行的例行检查也没有问题。小邱一一检查过每个人的身体，没有撕咬的伤口。出于谨慎还是一人打了一剂预防针，虽然科研院没有研制出有效抑制丧尸病毒的疫苗，这种东西也算聊胜于无。
　　经过防线时全副武装的专员过来排查了他们的信息和身份证明，一并进行了身体扫描检查，陈北钺全程从善如流，只说了两句话。
　　“陈北钺，独立L组火组组长，猎狼H队队长。”
　　“……那个？那个叫关河。水组9号。我来做证明。”

　　四个小时后，陈北钺终于回到总部。

　　L组的据点独立在军队之外，极夜以前是这座城市很普通的一座六层老办公楼，只稍稍做了一点改装。中心城市不管是物资还是用地都紧张，恨不得一块地掰成四块用，L组受当局重视程度和总组陆传的不靠谱，由此可见一斑。
　　陈北钺面色不善地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独立L组机构简单，四个行动组和独立机动组、灵力技术组地位平行，直属总组陆传。二层以上的所有空间全部给了技术组做实验和培训，其他人只能窝在一二层。行动火组加他一共十个人，全部分在二楼的一间小办公室里。
　　虽然根本没人来上班。

　　曹璐看到他进来，从镜子里抬起眼给他打了声招呼：“哟，陈组猎狼回来啦，这次这么快。”
　　陈北钺随便应了两句，扫眼看到屠风坐在最大的那张办公桌后面，面目狰狞地玩电脑，随手就走过去把他的笔记本按掉了。
　　屠风差点没跳起来。极夜之后网游玩不成，平民区限制供电，他也只能缩在办公室玩玩猫里奥，这种抖S的游戏虐心程度死去活来，他本来都该过关了。
　　“嗷！我要报复社会！！！”
　　陈北钺坦然对视少年怒视过来的眼光，只是眼刀一扫就把对方眼里愤怒的小火苗灭了下去。屠风只有十八岁，放在极夜前还是个学生，段数太低了。
　　“操。”火组上上下下跟他学得一手好口癖，屠风看他不爽又无处发作，抱起笔记本，拖着电源线就跑了。

　　曹璐：“屠风不是挺好的嘛，难得安静一点，我看他玩那关都死了好多次了。”
　　陈北钺皱皱眉：“好个鬼。你下次碰见乐正的时候也叫他少管点闲事，小混球越惯越欠抽。”
　　曹璐没把他这话当回事，转回去继续刷她的唇蜜。陈北钺到自己的办公桌抽屉里找了几份材料，连着ID卡一起带走。
　　走到隔壁的时候很大力地拍开了门，风组全员到齐，各自坐在办公桌前，齐刷刷地抬头看陈北钺的晚娘脸。组长乐正栩正在亲切热情地给屠风小朋友找空插座，看到同事串门，还温温和和地递过来一个笑。
　　陈北钺白了他一眼，然后看着屠风，阴冷冷地笑了一下：“你就造吧。”
　　说罢转头走人，还十分讲礼貌地帮人家踹上了门。

　　身后屠风嗷嗷乱叫的声音不绝于耳，陈北钺觉得自己的青筋一跳一跳，快要爆了。
　　他为了收拾关河给他惹的麻烦，耗费灵力孤身剿了一个丧尸群。回到R城后猎狼队就地散伙，只有他作为队长还要向当局汇报任务。他出去这两天，陆传终于抓住机会制造了一堆烂摊子给他收着玩。忙了这么久几乎不合眼，现在还得去给关河补出城令。
　　操。
　　坐在关河床边的时候，陈北钺已经在心里给这个操蛋的世界跪了。

　　L组的五楼有大片的医疗区，残明区刚刚建起的时候曾经是整栋楼最热闹的地方，现在倒是有点空。毕竟人类堡垒建成之后，保护残明区是比从极夜里杀出一条血路简单多了的使命。而且丧尸腐烂的速度摆在那里，围在堡垒之外，啃食不到人类的话，数量只会越来越少。
　　关河躺在病床上，整个病房里奢侈的就他一个。他除了灵力透支之外基本上没有别的问题，只能摆在这里自我回复，即使是灵力组的医生也毫无办法。

　　关河和陈北钺同年，当年也是和他一起进的L组，但看上去却比他小很多。事实上作为异能师关河也跟他不在一个平台上，从小就是这样，陈北钺是亲眼看着关河付出比别人多几倍的辛苦才终于从机动组转来行动组的，而这时他自己已经做了几年的组长了。
　　弱鸡就是弱鸡，钻进凤凰群也变不成鹤。简直何必。
　　陈北钺几乎是毫无犹豫就提着关河的领子把他拽了起来，强大的灵力场碾压过去，预计要昏迷个五六天的人立刻痛苦地闷哼了一声。
　　“关河？”陈北钺的语气很平静，“你不是很有能耐吗，给我起来。”

　　关河睁开眼睛，还有点涣散的眼神在空中浮了半天之后才看到了距离他非常之近的陈北钺。他很是怔忡了一下，然后疑惑地看定了面前的人。
　　“陈……陈组。”
　　陈北钺满意地松手把他摔在了床上。
　　关河差点没把五脏六腑都吐到他脸上。陈北钺不在意这些，把手上的一沓纸甩了甩：“起来把材料都写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关河几乎是立刻放弃了问一遍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气势几乎低到了地底下，“我没有力气。”
　　“现在许晏潇还不知道这件事，如果你想等到想动的时候再补这份证明，我可以跟他说一声。”
　　许晏潇在组织里出了名的清高刻板，补出城令这种事放到他手上就别想了，说不定还会为了私自出城受罚。关河的精神在这样的刺激下迸发出了无穷的力量，他吃力地坐起来，写不写另说，总之先接过对方手上的笔。

　　关河：“我之前向你提过申请……”
　　他抓着笔，咬着牙，在陈北钺看来，可怜得如同一只掉光了毛的鸡。
　　“任何一支猎狼队都不会有两名异能师的配置。太奢侈了。”陈北钺面色轻松地翻了翻材料，“向我提申请有什么用？你又不是我的兵。”
　　关河慢慢靠到背后的枕头上，脸色苍白，大概是真没什么力气。
　　半晌他看着陈北钺说了声对不起。
　　陈北钺没什么表情，看着他写了半晌，最后把所有的材料随手一卷就站起了身，丢下一句你休息吧，就离开了。

　　关河看着门被他毫不温柔地关上，浑身都是要散架的累。
　　他一闭眼就是当时面对丧尸群的场景，和极夜里面对丧尸大军的印象重合在一起，血肉横飞的场面刺激性很强，一群脸庞稀烂的行尸走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而他从头战到尾，都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