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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逢交剑为交心,奈何相杀不相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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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下暗中警惕,面上却笑意依旧,朗声缓缓答道:“尊驾二字万不敢当,末将故梓熙,区区无名小辈,倒不劳殿下放入眼中!”
这话看似极谦,其实极傲,尤其声音中透着一股藏不去的嘲讽!众人闻言无不大惊,心想这人定是疯了,竟敢在此刻故意惹恼幽王。
金盔之下看不清神情,只见他手上微动,两道银光倏一声窜出,直奔故梓熙座下棕马。
怎料银针脱手之前,故梓熙已御马前冲。嗤嗤两声,银针没入马身。尽管躲避及时,未至要害,棕马仍吃痛长嘶。
心念一转,内力泄流。下一瞬,故梓熙人已消失。清水出鞘,寒光瘆人,直奔幽王而去!
我定是疯了,故梓熙心想。千无影的阴险狠厉,很大程度便在趁其不备一招毙命,而自己竟故意在千钧一发之际挑衅陆自幽,挑起他的戒心……甚至于,凝着藏在头盔后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忽然厌恶起在这苍茫青山下与那双黑眸的主人虚与委蛇。如果,二人的敌对在所难免,不如便在这千万人注视下,来场公公正正的对决。至少,这样的对决被世人尊重,这样对决宛如交心。
故梓熙的身影倏地消失,陆自幽的墨玉剑也于那一瞬出鞘。
四周观战之人一阵轻呼。朝阳金光里,陆自幽从马上飞身而下。墨玉破空,发出阵阵低鸣。
好生涩的剑招!梁向裕暗暗心惊。陆自幽剑风迟滞,扬起阵阵黄土。沙尘之中,竟却招招分明,抑扬顿挫。墨玉剑在空中划过一道一道漫不经心的弧,敌手身影不现,宛如剑舞。再细一辨,梁向裕不禁浑身一抖,自己真乃走眼,这剑招又哪里生涩了?幽王一剑递出,去势迟缓凝重,却潜藏重重后招,一招之下便是千招,竟一上手便是绝杀!
也是。不如此,哪能在千无影下讨得了好去?
唰——唰——唰——清水剑招化作波涛,从四面八方毫无间隙地朝陆自幽袭来,不断攻击敌人严密的剑气御防。故梓熙心下一颤,陆自幽的剑气,如洪水汹涌,逼得她不断游走退避。
只是……剑气虽霸道,却极不稳;金盔之内,那人脸色苍青,眉心深蹙,玉雕似的额上满是汗水,竟似内伤未愈强弩之末之像!
噌——墨玉清水相格,两剑发出的阵阵异频哀鸣。凌厉剑气下,故梓熙浑身骨骼格格作响,五脏疼得移位,喉头一阵腥甜,连忙收敛心神,足下使劲移开,同时手腕翻飞,绕过墨玉快速袭向陆自幽眼眉脖颈数处要害。
这一招快得出人意料,墨玉回挡不及,陆自幽旋身欲避,一口真气滞在胸中,脚下一个踉跄,清水的寒芒便晃得他睁不开眼。
幽王身后惊呼阵阵,数道黑影便要掠来,却尽来不及!
此刻,定非死期!
陆自幽心中,从不曾犹豫惊惶过半分,一瞬间,便把全身真气汇聚一处——要杀我,还得看你够本事否。
眼见清水便要深深划开金盔下脖颈里有力搏动的大血脉,故梓熙脑中无数念头疯狂地转——她就要杀了他,便如杀张侯德一般吗?他与张侯德,无非便是千万陌生人中的两人,为何至此,非要生死相搏?此刻,他和她的距离,前所未有的近,突然故梓熙杏眼倏地瞪大,盯着陆自幽右手。
金甲璀璨耀眼之下,他的右手苍白如同石膏。从一开始,使墨玉重剑的便不是右手,那只本该挽剑叱咤风云的手,一直茫然地垂在身侧。无数次,便如此刻,他和她都知道,只要右手出招,暗器亦好,点穴也罢,或者拍出一掌,便占尽优势,只是……他那修长美好的指尖抽搐着,手腕颤抖着要举起,最终啪一声摔下。目光融入他双眸,狭长的凤眸中满是坚定狠戾,仿佛强大得坚不可摧。
阿幺。
故梓熙眨了眨眼,里面泛满水光。一阵冰凉的刺疼,故梓熙低头,胸肋间穿出一段墨色的刃,染满猩红。眼前忽然一阵模糊,脚下忽一软,摔落地上。
赤色的泥土弥漫淡淡的腥味。微风拂过,故梓熙阖眼,再次睁开,入目便成满眼的绿。
长长的野草,有十三岁的故梓熙那般高,却比少年陆自幽矮许多。柔弱,湿润,却异常坚韧,遇风低伏,翻滚成片片绿浪,绵延天际。故梓熙仰躺在草丛中,撑了撑胳膊,转头侧望——长草根根杵在身侧,形成一堵绿墙,那头是男生俊美利落的侧脸,双手肘慵懒地往后撑在草地上,半躺着,半阖的凤眸不知落向了何处,洗旧的白衫难掩一身光华。
“阿幺。”
“恩。”良久,少年才应了声。
少女的清澈的嗓音,安静中漫不经心:“你,为什么要流浪?”
“不是流浪。”少年的目光落入天际,弥漫着逾龄的沧桑,嗓音低沉微哑,“我只是在找,世界那么大,那么宽广,总有个地方,能容我。”
语毕,少年嘲讽地低低笑出声。
少女静静望了那个侧脸良久,忘记了时间。
“那你呢,是在寻些什么?”良久,少年问,声音里透着发自骨子里的淡漠。
“我没在寻——抬头看那儿。”少女抬臂指向天空中一朵厚重的云,“看见了么?这朵云,很久很久前,长着两只兔子耳朵,你可知?”
又是良久。“浮萍无根,顺水而去。我,或许仅是想知,那朵长着兔耳朵的云,终会变成什么样子罢了。”
浮萍无根,却遇上了你。
你说你是母亲的幺子,你说你名里带幺,可还记得,幽王殿下?故梓熙眨了眨眼,荒草原再也不见,入目仍是那片青山。胸肋处一阵酥麻,墨玉重剑缓缓抽出,鲜血从银盔缝隙中喷出。
故梓熙手死死撑在地上,努力睁眼。那人把染血的墨玉插入泥地,故梓熙的血随着颀长的剑身缓缓滑落,渗入泥土。身上麻软得失去知觉,眼前阵阵发黑,她用尽力气抬起头,剪水的眸子氤氲着浓重的雾气和酒般醇澈的怜惜,怔怔注视着眼前人,仿佛再看不见其他。
他低声咳喘着,撑在剑柄的左手微微颤抖,金盔里隐现的薄唇紧抿,透着青紫,却眸光极盛,映衬着朝阳。赤红的披风高高鼓起,在山风中猎猎作响。那人只随意拄剑立在此处,便能把平地筑成万众瞩目的高台;俊逸的凤目流光溢彩,神采飞扬,却有谁读懂过那隐忍的眸光?
你也疼吗?故梓熙轻声问道,不料竟一个音都发不出,便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闭眼前最后一刻,目光仍紧锁着那张藏在金盔后的脸,不愿放开。身上的银甲在倒地瞬间哐当一声响,血加速从里渗出,蔓延在地上。
陆自幽的手紧紧拽墨玉剑柄,抬手止住了抢上来要扶起他的人,才慢慢从内力反噬中恢复过来。他面无表情的望着眼前的铁甲军如潮水般有序地摆出防御撤退的阵型,而他们的主将此刻正躺在自己脚下的血泊中。
好你个故梓熙!世上本该无人与我心意相通,世上本该无人在有幸度出我心意后,仍做好最大失败的准备。陆自幽翻身上马,左脚猛蹬马刺,战马扬蹄长嘶,他右手一挥,顿时传来震天的高呼,“进攻!”沉稳的嗓音在喧嚣中远传,已听不出伤病的痕迹。千军万马潮涌向前,留在陆自幽脑海中的,却是一个苍白不羁的身影,浅紫的眼睑紧阖,如墨的鬓发半掩着脸,那个妖娆的少年将领。
都是妖孽。
陆自幽苍青的唇角挑起,凤眸微眯,幽深晦暗似千年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