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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千般算尽漏算心,两手紧握始相信 身在空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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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在空中无处借力,眼睁睁看着嗖嗖箭雨扑头盖脸而来。那一瞬间,陆自幽脑子中闪过无数画面。
似乎还是不久之前,是谁用一身湛湛银光的铠甲,包裹着瘦弱却挺拔的身躯,铁盔中沉闷的声响满是讽刺,“陆自幽,你这是要置三军将士于何地?”
似乎是数个月前,是谁一双如玉的双臂环抱自己腰间,冰冷的脸颊紧贴在后背,看不见那流彩的双眸,却听得如水轻柔的声音:“陆自幽,我的躯体永远遭受禁锢,我的心却永远不会停留。若想要我正眼看你一眼,你需得用你的全部来爱我。”
记不清的多少年前,是谁一身华美的宫装,拉着自己的小男孩站在一池荷塘前,轻抚着他的发缓缓道:“阿幺,母亲教你,什么都不用去怕它,因为你永远不会为了活着而委屈了自己。”语毕,一席白绫从她手中顺风而去,她的身影消失在了荷塘深处。
是的,母亲,我很高兴我用自己救了最心爱的女人。陆自幽缓缓闭眼,却在那一瞬间手被握住了。
噌噌噌陆自幽的眼前闪过一段熟悉的青芒,头上箭宇被削得七零八落。随着一阵剧烈的冲击陆自幽的身体吊在了半空中,头上传来一声含着痛苦的轻呼,陆自幽怔怔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故梓熙咬紧牙关苍白的脸。
心中有一处,被莫名撼动。
崖壁上凸出的岩石一寸一寸割破她的掌心,右手几乎失去了知觉。血,从右手掌心,流向锁骨,在顺着左手流到陆自幽的脸上。
阿幺,原来你是那么疼。
故梓熙低头,陆自幽脸上的一抹怒意刺疼了她的心,就和手上一样疼。她无法思考,脑中的一根弦绷得紧紧地,此时这根弦被一句话狠狠拨动——
“柳窈幺呢?”陆自幽一字一顿道,微哑的声音中,隐忍着适才面对刀光剑影都没有的表现出丝毫的惊惶。
故梓熙没有理会,只轻哼了声,也不管陆自幽是否听见,从牙缝里慢慢挤出:“你、会、水……”话音突然顿住,倏地一下两人从空中急坠下来!
扑通一声巨响,汹涌的朗仓江上再掀波澜。初秋的朗仓江水寒意渗骨,入水瞬间冰得人气血逆流。陆故二人身上均伤得不轻,伤口在冰冷的江水中痛得麻木。
二人均用尽量运内功闭气,故梓熙一只手,死死拽着陆自幽的无力右手,努力向上游,可怎奈朗仓湍急,二人像仓鼠般在大江深处被浪潮翻滚来翻滚去,唯有手上的依靠在经过无数次剧烈拉扯后依旧紧握。
脑中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故梓熙在翻滚的江潮中拼命地游啊游,拖着陆自幽的手,甚至连方向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只有不停地向前,不要放弃,才会有生存的希望;
她只知道永远不要松开左手……
故梓熙再次睁眼时,水不断从喉管中呛出。她剧烈喘着气,却连咳嗽的气力都没有。耀目的阳光从天边斜斜射来,她也辨不清是早晨还是午后。
她下意识地握紧左手,入手处一片冰凉。她大惊,转头看去,只见陆自幽一动不动躺在滩涂上,湿漉漉的乌发半掩着脸,隐约露出青紫的唇。
故梓熙的心脏砰砰直跳,她挣扎地站起身,俯身听他的心跳。良久,终于松了口气,虽然微弱却还是持续。
她跪在他身旁,用手轻轻撩开他脸上的墨发,平日里他总是对除了柳窈幺外的人保持着淡漠的距离,第一次,能如此靠近地打量陆自幽。
他的脸色苍青,英气的眉微微蹙着,眼睑紧紧阖着,与紧抿的唇一般的青紫。俊逸的脸庞在无知觉中显露出痛苦之色,这种病态美能于瞬间激起女子所有的怜爱之情。
故梓熙怔怔瞧着,只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冰凉的身体开始发热。这时她猛然记起之前的一件事情,如今她还运不起内力,可能真会出麻烦,不过此刻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她伸手去探他的呼吸,皱眉,随即快速解开他的衣衫。一刹那间,她彻底怔住了——在他的胸前,有一道极长极深的剑伤,从左便肩膀一直划至右侧腰间。经过一天一夜后血仍在不断流出,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故梓熙的眼眶红了,手在颤抖。她小心翼翼尽量避开那可怕的剑伤,手半握成拳压在他的心肺间,有规律地一下一下重压着。每一下,都逼得那伤口渗出更多鲜血,每一下,故梓熙都替他感受着那入心入肺的疼痛。
数十下后,陆自幽仍无动静。故梓熙咬了咬牙,用手指托起他的下巴。这个姿势让他的下颌至脖颈处呈现出优美的曲线。
故梓熙在他身侧俯身,轻轻吻住了他。他的唇柔软冰冷,几乎让人欲罢不能。故梓熙浑身燥热难耐,她拼命提醒自己此刻陆自幽状况危急,终于稍微松开了,送入了延续生命的气息。
故梓熙机械式地一下一下按压着,仿佛只要他不醒来她便永远不会停下。似乎过了很久很久,陆自幽的身体微微抽搐起来,从唇齿中涌出一股一股水流。
听见他细微的喘息声,故梓熙终于松了口气,抬头望天,发现太阳已半掩在远处的山边,他们竟已在此处昏睡了将近一天一夜。朗仓江就在二人身边,身下是一片滩涂,而不远处,是一片茂密的山林,也不知这是何处。
天越来越暗,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兽嗷;朗仓江水流自西北向东南,此处,很有可能已经出了陆自幽的辖地……
严重的伤势,恶劣的生存环境,随时可能会出现的追兵,在这样开阔毫无遮蔽的滩涂决不可久留。
故梓熙选了处还算干净的衣袍下摆撕下,抬起陆自幽沉重的身体勉强帮他包扎了胸前那处可怕的剑伤,又伸手轻拍他的脸颊,在他耳边唤道:“醒醒,快醒醒。”陆自幽伤势沉重,虽已把腹中的水吐出,仍无法醒来。故梓熙一咬牙,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道:
“柳、窈、幺、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