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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初试新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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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受解雨臣邀约,檀湘随着他来到乌衣巷。
乌衣巷是明清时建设后留下的老巷子,算是国家物质文化遗产。国家初立之时,凭借着几家大族的庇护躲过了数场浩劫,成为今日为数不多的保留相对完整的古建筑群。
深巷中一家玉京春原是清末的王府后花园中小楼,因着如今主人的喜好,改建发展为名厨坐镇一席难求的雅楼比邻前身为王府的陆府。虽不是人尽皆知,但却尽显低调奢华,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王家气派。
随着解雨臣绕过貔貅盘绕花纹的影壁,方才发觉影壁后别有一番洞天。园中草木茂盛,芳草萋萋,从开阔明朗的格局依稀可想当年王府的气派辉宏。
解雨臣请吃饭的地方,着实让檀湘惊艳了一把。一院火红的枫树好像烧着了一般,带着一种华丽到极致而又危险的美感,掩映着一幢独楼,朱红木梁,琉璃黄瓦,孔雀绿桃花粉湛蓝黛青的彩绘栩栩如生。门楣上“丹枫流霜”的鎏金大字气势庞薄。
赞叹美景的同时,檀湘也好奇起来,这样的盛宴,恐怕不是为了她一人而设吧。墨眸闪动着光彩,因为爷爷离世而压下去的张扬性格,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复苏着。
另一边,解雨臣将檀湘神态自若的模样纳入眼底。普通人见如此阵仗,多少是会有些惊慌的,而檀湘却仿佛司空见惯一般,让解雨臣对她又多了几分好奇。
二楼临窗雅座上,檀湘终于见到了她想象中的大人物。倚在雕花窗栏边的人,白色绸缎唐装,手腕上一串暗红石榴石绕了三圈以一个同心结收尾,墨色短发干净利落,棱角分明的面容有一种凌厉的美感,少见的琥珀色的瞳流转了十月明丽的阳光。
解雨臣招呼道:“陆爷,真早。”
那男子淡淡开口回道:“花爷,不及您早。”
知是让人久等了,解雨臣自知理亏,忙转移话题,“这是檀湘,之前和你说的我新招的鉴定师。”
檀湘微笑,道:“你好,我是檀湘。”
男子的视线落在檀湘脸上,琥珀色的瞳不知是否是背光的缘故,仿佛冻结了一般,温暖不见,只留淡漠凛冽。
对上目光,檀湘不由呼吸一顿,那一瞬,似乎淡淡的血的腥香在屋中的沉香中漫散开来,包裹着幽幽的冷香,像是丹枫上的寒霜,不及寒冰却依旧刺痛。
檀湘明白,眼前的人与解雨臣一样。并非穷凶极恶,却也绝非善类。他们都是在境界线上行走的人。
两人平静地对视片刻。男子淡然开口:“陆彧。”
三人落坐,穿着正红色蔓草金线纹开叉旗袍的服务生布菜,钟鼓馔玉,佳肴珍馐,极尽奢糜。
经过交谈檀湘得知原来这玉京春的主人正是陆彧。新中国建立后,凭借着家里人的关系保留下了古宅,改革开放后开始下海经商,后来才将旧宅修茸一新,用作酒楼。
席间,陆彧有些好奇地打量了檀湘几眼。清秀的面容,眉眼是宛如薄雾胧月般柔和的线条,自有一股水乡风韵。而方才那般自若的气度,也让陆彧有几分在意。参与家族事务的这十年,陆彧自认为身上积了不少杀伐气,震慑人心的能力还是有的。
饭后,三人移步到二楼挑出的凉亭中闲坐。院中的火红枫叶恰好环绕着楼阁,或许是太过耀眼的缘故,反倒生出了几分虚幻迷离之感。
乘着檀湘去卫生间的这段时间,陆彧问解雨臣:“你打算带她去新月饭店?”
“恩。”解雨臣点头。
闻言陆彧微讶,一时难以揣度出解雨臣是一时兴起还是别有打算。或许檀湘品鉴古物有一手,但让外人接触圈内事却是不妥。这样边思索着,边取了紫砂壶沏上一壶乌龙茶,一时沉默在两人间泛开,只听得滚烫的水流声。
解雨臣与陆彧相识多年,性格经历上的相似让两人较之普通合作关系更多了一层名为友谊的奢侈关系。但双方相互了解,在情感上的利益之外,也多了几分风险。
解雨臣道:“你不必担心,我有分寸。”
陆彧不再多言,倒茶,将白瓷杯推至解雨臣面前。茶香悠悠。
而与此同时,檀湘正沿着曲折回廊往回走。恍惚间,嗅见一股花香,馥郁而不浓烈,柔软而不涣散,并非秋季的沉甸,而是有着春光融融的感觉。
“似乎……是桃花?”檀湘自言自语道。
不经意间一瞥,檀湘蓦然发现满园丹枫不知何时全化为了漫天桃花,如云似霞,迷晕人眼。
檀湘讶然。鬼使神差地,慢慢向桃林深处走去。渐渐地,桃林深处显出一方朴素的院落来:两三间茅屋,一个南瓜藤架,一棵盛开的桃树,一方洁净的石桌,以及一圈竹篱笆。柴扉虚掩着,里面隐约有哒哒的声响。
檀湘木然地伸手推开门,便瞧见了院中身着鹅黄色衣裳扎着双髻的姑娘正在踢毽子。五彩羽毛做成的毽子,在空中上下翻飞,少女身形纤细,动作灵活,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而飘摇,光洁的额上,一层细细的汗,双颊上因运动而泛起的淡淡红晕,宛若桃花。
察觉到有人来访,少女停下了动作,偏头朝着檀湘的方向微微一笑,道:“公子,可有什么事?”
檀湘并未回答,楞楞地看着少女,似乎记忆中也有这么一个院子,这么一棵桃树,这么一个活泼动人的少女。
“公子?”少女又出声。
檀湘回过神来,听见少女称自己为公子,虽不知为什么误会了,但还是要澄清一下。正要开口,平地里忽卷起一阵风,吹落枝头娇艳的桃花,卷起漫天花雨。檀湘抬手遮住风吹起的沙粒,而那院落和院中的少女在粉霞中渐渐远去。
待檀湘回过神来时,一切又是枫园的景致了,桃花,院落早已不见,更别说身着古装的少女了。
檀湘微怔,自己莫不是大白天的就发梦忡吧。还是说,这个幻境,是别有用意的。
檀湘正在回廊中思考着的时候,解雨臣已同陆彧一道走来,见檀湘在回廊中看着满园枫树发呆,解雨臣走近问:“怎么了?”
“我家的枫树有什么问题么?”陆彧也问。
檀湘回神,忙摆手道:“没有啊……”
解雨臣忽然抬手从檀湘发间捻下一个什么东西,待解雨臣放下手来,檀湘这才看清楚了,那是一瓣淡粉色,带着似有若无的香气的桃花。
檀湘脸色一变,原来那幻境自己竟是真的经历过的。
敏锐地捕捉到檀湘面色的变化,解雨臣随意道:“想不到这个季节还有花呢。”手垂下,花瓣慢慢飘落。
顿了顿,解雨臣说道:“今晚去新月饭店,带你去换身衣服吧。”
“好。”
入夜。
店铺华月锦绣中。解雨臣撑着柜台与老板娘闲聊。
华月锦绣是一家主营旗袍的店铺,是一家有近百年历史的老店铺了。民国时期,某个大户人家的千金闲来无事,便开了这么一个旗袍店,只此一家的店铺,本来便是开着玩的,倒是坚持了百余年,店主换了四位,如今的店主也是闲呆家里闷得慌才出来开店的。
华月锦绣没有华丽的门面,然而内里却是一点不含糊,店主悉心做了模特,布景版,各式旗袍在模特黄金分割的身躯上更显秀美华丽。
一会儿的功夫,檀湘换好衣服从试衣间走出来。
转眸看到檀湘,饶是解雨臣也怔了一瞬。
微黄灯光下,着了一身黑色流光锦旗袍的少女婷婷袅袅地走来,衣上银线勾勒的青莲幽幽绽放,细致的裁剪恰好将少女柔美的身段勾勒出来。白色的云纹盘扣将立领微微拉高,稍稍露出半截玉颈,旗袍开叉不算高,恰好至膝盖上方一点点,玉足纤纤,踩着老板娘给配的珍珠白高跟鞋,自是恰到好处。
檀湘见两人都盯着自己,又是第一次穿这类的衣服,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拉了拉荷叶边的中袖,在镜子前转身看看以掩饰自己的害羞。
老板娘笑起来,道:“姑娘真漂亮。”
檀湘回了一个浅浅的微笑:“那是老板娘衣服选的好。”复又看向解雨臣。
触及那双杏眼中闪动的期待,解雨臣笑道:“好看。”
虽是短短两个字,檀湘到底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微微红了脸,转过头去。
老板娘看着两人,抿唇而笑,也不多言,只拿了解雨臣带来的盒子招呼檀湘到梳妆台前。
解夫人听说了解雨臣要带檀湘去新月饭店,特地准备了一些首饰备用,果真派上了用场。解雨臣靠着柜台,看着老板娘为檀湘盘发,上妆,一个倾城佳人渐渐明朗,心情竟是少有的宁静安详。
装扮完毕后,解雨臣带着檀湘到了新月饭店。进了饭店,解雨臣朝着伙计微一点头,伙计带着两人进了二楼雅间。雅间有一个古韵浓厚的名字,叫“桃之”。
推门而入,一架刻了桃花的屏风后是客人竞拍商谈的地方。从屏风正对着的长窗望下去,四周都是类似的雅间,坐了不少客人,中央的圆台想来就是展示拍卖品的地方。
两人坐下,随意浏览了一道拍卖品,便开始了。
此次来本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带檀湘来也不过是想让她多见见类似的事务,却没料到檀湘也不简单。除开闻香识物的特殊技能,檀湘对于古董的认识也让人刮目相看。三人聊天品茶倒不像是来竞拍的了。
竞拍进行到末尾,主持拍卖会的姑娘清了清嗓子,道:“今次特别为各位增加一个趣味环节。最后一个特殊拍卖品,不在名册之上,因是卖家机缘之下得着的东西,真假不明,所以拍得的人也随着机缘,这个东西或许价值连城,或许一钱不值。”
主持姑娘此番话一出,倒是勾起了不少人的兴趣。檀湘闻言也起身走至栏杆边,朝下眺望。
此时,正巧楼下的伙计用杆子将装着拍卖品的玻璃柜吊上来,檀湘第一眼便瞧见了柜子里的东西。那是一个黑色木制的小盒子,表面用彩绘绘了桃花,其中一朵桃花还特意用了粉色半透明的石头做了花瓣。
看见桃花,檀湘暗想,今日缘何与这桃花恁得有缘,这已经是今日第三次见着这桃花了。
彼时解雨臣也跟过来看,檀湘肯定的说到:“是真的,这是一个胭脂盒,里面胭脂大约还在。”
不过也有些奇怪的东西混在胭脂盒的桃香里,檀湘没有说出来,却也有些在意。
而此时,主持姑娘说到:“这是一个胭脂盒,‘人面桃花相映红’,古代女子间极为流行的桃花妆,便是用桃花胭脂装点眼角,脸颊以达到‘相映红’的效果。起拍价,66。”
听见解说,解雨臣未做反应,他不喜欢为没有用的东西付出。
不过很快有人开始竞拍,一点一点地,这个来路不明的小盒子,竞拍价竟然也到了十万。最后以二十万的价格成交。
吱呀一声,雅间的木门推开。檀湘回头,瞧见屏风后转过来一个身着白底火红木芙蓉花纹旗袍的少女。少女白肤胜雪,长发披肩,姣好的面容带着调皮的表情,活泼而灵动。
少女开口:“小花哥哥。”
解雨臣转身,“秀秀。”
来人是霍秀秀,九门提都霍家的孙小姐。
秀秀一转眸,注意到了檀湘,一边猜测两人的关系,一边打趣道:“我说怎么这几天没见小花哥哥呢,原来是有美人作陪呐。”
解雨臣失笑,这丫头鬼灵精的样子可还真是一如既往。
“这是檀湘,我新招的古董鉴定师,这是霍秀秀,算是我妹妹吧。”解雨臣介绍。
“你好。”檀湘规规矩矩地打招呼。
“恩,你好。”霍秀秀笑,见到檀湘的第一眼,她就能从她的神态中感觉得到她是个好相与的人,跟着奶奶这么多年,看人的功夫还是有几分的。
既然年纪相仿,且看小花哥哥的样子是有意让她多接触这类事的,那结交一下也不坏。便走上前去,拉起檀湘的手,主动示好:“以后你也叫我秀秀吧,我叫你湘湘好不好?”
檀湘哪里知道霍秀秀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脑子里已经转了许多弯弯。只觉得多交些朋友总是好的,点头:“好啊。”
解雨臣在一旁倒是看得清楚,不过对于秀秀这自来熟的本事是汗了一把。
这时,响起了扣门的声音。
“请进。”
来人绕过屏风,原来是新月饭店的伙计。
伙计陪着笑脸,道:“方才朱家的小爷拍下件东西,说是送给秀秀小姐。”
说完,递上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闻言秀秀便拉下了脸。解雨臣见了倒是乐了,笑问:“怎么还没摆平人家啊?”
霍秀秀也不理解雨臣,只冷声道:“放着吧。”
伙计听到,明显松了一口气。忙把东西放下走人。
看这阵仗,檀湘不明所以,解雨臣笑着呷了一口茶,慢慢道来。
这朱家小爷追霍家孙小姐的事在圈内也是挺有名的,朱家小爷说的好听那是一往情深,说难听点那就是死缠烂打了。面对朱家小爷隔三差五就送东西,放烟花,请看电影包场之类的鞠躬尽瘁只为搏美人一笑的攻势,霍家小姐也是从容应对。明说了不接受你不听,还照常送,行啊,我就来者不拒,权当赚外快了。两人就这么纠缠着,两家的家长竟然也不管。
听完后,檀湘虽然未说话,不过看向霍秀秀时眼中带了几分笑意,秀秀可是看得明白。
霍秀秀瞪了解雨臣一眼,慢慢打开盒子,看里面的东西。原来是那个胭脂盒子。
霍秀秀此时也略有触动,自己不过是随便竞了几次价,他就将东西拍下来送到,自己面前了。
其实霍秀秀对朱家的小爷也并非全无感情,只是心中存着些芥蒂。
霍秀秀从盒子里拿出胭脂盒,好奇地打开来看。而此时檀湘看见一缕灰黑的烟雾,从胭脂盒打开的缝隙中溢出,缠绕在霍秀秀的脖颈上,顺着皮肤,欲往面容上攀去。
檀湘一惊,喊到:“小心。”
急忙上前要夺过霍秀秀手中的胭脂盒,却是晚了一步。霍秀秀只觉得嗅到一丝桃花的香气,忽然间很想睡,眼前落下黑色的帷幕,便失去了意识。
檀湘条件反射地扶住秀秀,一手抓住掉落的胭脂盒。檀湘直觉感到,如果盒子出事,事情恐怕会更糟。
解雨臣也是反应迅速,知道事情不妙,急忙从檀湘手中接过霍秀秀。踢开门,便往楼下走,檀湘也拿着胭脂盒跟上,掏出手机根据解雨臣报的号码通知霍家和医院。
解雨臣开车送霍秀秀到他们通常去的私人医院,檀湘在后座上陪着霍秀秀,握着秀秀的手,檀湘也有些焦急。
檀湘目光掠过霍秀秀的脖颈,赫然发现,秀秀的脖颈上,暗红色的花纹仿佛有生命一般,静静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