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巫昂王

1、第 1 章

　　晚饭后散步，看着跳得投入的广场舞人群，和妈妈聊天，说起她们年轻的时候去舞厅跳交谊舞发生的趣事，我笑得打跌。直到她轻声说那个时候舞跳得最好的是大伯，说他穿着花衬衫喇叭裤体力好得可以火力全开跳全场。

　　我想我当时的表情可能有些震惊过度，远甚于今早醒来回想昨晚梦见强吻了一个陌生女子。打死我也想不到一年四季都穿着军绿制服，沉默少语不苟言笑甚至可以用一潭死水形容的大伯年轻的时候是这样的。

　　大伯去世已经快有两个星期了。记得病危第一天，从医院回来我和妈妈说想吐。其实我并不是觉得伯伯恶心。只是从小到大第一次目睹人之生命从鲜活到腐烂。让我又惊又惧不知道如何应对。

　　病床上他一把骨头面如死灰插着大大小小的管子，身不能侧口不成言，大小便失禁夹着成人纸尿裤，连眼皮都撑不开。

　　我看着他，想着他是我的近亲，我们血脉相连。即使我们并不亲近，亲情和血缘关系也无法割舍和代替。

　　我看着他，他大张着嘴，胸腔剧烈起伏，像误上岸快要渴死的鱼。他的表情扭曲而痛苦，好像最稀松容易的呼吸运动对他而言已经是最残忍的酷刑。

　　我就这么看着他，因为除了干看着我不知道还能干什么。到最后他充血的眼睛失焦模糊，像涌起一场浓烈的大雾，裹挟着解脱和死亡的气息，摁灭了生的痕迹。这种生命的挣扎和流逝让我心生出一种悲喜惊惧混合交杂的情绪。实在难以言明。

　　虽然我平时吊儿郎当插科打诨惯了，但其实自尊心强得要命，在懂得控制了膀胱和泪腺之后我几乎没在别人面前掉过泪，在我妈面前都极少，半只手都数得过来。可是在灵堂里我被自己的低泪点给惊了。

　　光是看着我爸跪着烧了大半夜的纸钱都会红眼睛，看着姑妈在一边小声啜泣也会掉泪，更别提面对恸哭的爷爷奶奶了。对比六岁时在老外婆灵堂前举着蜡烛跳舞那种超脱不凡的境界，真是越活越不冷艳高贵了。

　　追悼会上的致辞无非是千篇一律，沉痛悼念缅怀嘉德云云。人的一生被这样冰冷概括，仔细想想，可怕极了。

　　昔日花衬衫喇叭裤的骚年是怎样变成一个沉闷无趣，凭着资历不上不下在机关里含混度日的中年秃顶男人的我不得而知。也不知道弥留之际的伯伯如果回顾这一生还记不记得自己也有过那样的活力青春。只知道小时候立誓要做警察的妈妈最终当了牙医。

　　时间啊，我不知道我终将变成什么样。只希望走得再远也不会忘记曾经有过的热血激情怀疑叛逆，就算背着千斤石也不能轻易妥协然后被庸俗的生活给活生生溺死----怎么着也得扑腾着累死吧，说不准也学会游泳了呢。

　　和妈妈继续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我呆了六年的小学门口，夜色中看上去学校变化不大，因为又忘带红领巾被大队长抓到懊丧地啃着外婆烙的饼的情形好像还是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