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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重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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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日,来边城的人很多,且不说住宿的客栈早已人满为患,就连重楼这等昂贵的酒楼也是坐无虚席。当然普通百姓是不上这里的,因为这楼里的酒菜不仅价格离谱,就连供应也总是限量。然而人就是那么奇怪,越是价高的酒菜便越有人点,越是难进的楼层便越有人挤,更有甚者传说此楼的后台乃是皇亲国戚,以至烟皇巡游时非此号的酒楼不入,非此楼的酒菜不食。
除去以上各点,重楼的出名还有个最大的原因,那便是血重影。
血重影乃世间奇花,其瓣向上如龙爪,其蕊细长如龙须,怒放时,如一滴浓稠的鲜血跌落在纯色锦缎上,凋谢时,遍地的花瓣则散发出颓废的迷迭香气,而那与花同色的蕊心越到陨落之时便越是红得触目惊心。
此花很是难养,寻常人得之,若置于器,须一皿一株;若育于圃,须单培独植。切不可同养,一丈之内如有其它花草,必瓣叶尽落、艳极而衰,故成其孤傲善妒之名。
然万事终有例外,无论是细腻繁华的烟京还是粗旷荒凉的边城,只要在这重楼之内,众人就可欣赏到成片的血重影竞相开放的盛况,宛若楼阁的重重背影,神秘又令人窒息。
睡了一下午,血姬终于在入夜前醒来,隐者侍候她梳洗后便没入了屋内阴影之中,觉查到楼下的气息变化,她披上最爱的绣金红衫缓缓走出了卧室。
行至六楼,一位身材修长的男子自天字一号房内渡了出来,其后跟着两名一般高矮的青衣侍卫。
天色渐晚,店里的伙计早已将垂挂在走道屋梁上的长明灯点燃,在那轮转的灯影映衬下,男人的身影疑真似幻,一袭名贵简洁的白衣更如高山积雪,超越俗世不入凡尘。
血姬捻了捻耳边的碎发,婀娜上前施礼道,“四爷可是要出门?”男人微微颌首,身后的天字二号房传来响动,一对古灵精怪的少年打闹着奔出,前面的那个看到男人一愣,咻地停住了脚步,后头的那个收不住冲势撞个正着,晃了晃,捏着受伤的鼻子嚎道,“干嘛那!”一抬头也看到了男人的身影,心下一惊,忙跨前一步赶到同伴身边,低眉顺目地同声道,“爷!”
四爷瞟了两人一眼,无甚表情地向着楼下走去。
血姬则冲两名少年妩媚一笑,越过青衣侍卫跟在男子身后迤俪而下,酒红的长衫拖在木制的楼梯上,泛出此起彼伏的波纹,迷离着众人的眼,那是怎样的一种艳丽,比最红的牡丹还多出一分血色,比最亮的玛瑙更胜上一层珠光,暗红色的长发被穿堂而过的微风轻轻漾起,附和着款款而行的节奏摆动出各式姿态。血红的花朵从楼顶向下飘荡,穿过楼间堂前,一圈儿又一圈儿地在她前后左右轻轻地转着,舞着。
随着楼层的降低,静密的独立包间转换成一帘相隔的半敞雅坐,再由半敞雅坐转换成各色人等混杂的热闹大堂,六人无视身上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的目光,面不改色地穿行其间。
正欲跨出门,余光瞟见一名墨蓝长衫的青年摇着摺扇正从东街悠闲自在地渡将过来,血姬顿了顿,樱红的双唇无声轻动,刚下完台阶的四爷突然停下了脚步,侧头望向来人。
“子休!”血姬似笑非笑地叫道,“出门大半时日,可是寻到了好去处?”被唤做的子休的青年见到血姬一行人,忙将扇一收急走几步赶到众人面前,恭顺地唤了一声爷。
男人皱了皱眉,冰冷的视线从青年身上扫过,四周的温度刹时下降了好几度,身后暗自拉扯对方衣角的两少年忍不住同时打了个哆嗦,互望一眼后规矩地垂下了头。
“去过斗兽场?”没有情感起伏的低沉嗓音让人感觉到凌厉,仿佛寒冷的冬风从众人面前呼啸而过。子休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地道,“回爷的话,方才在楼间听闻边城猎手们围捕到一头红魔凶兽,其须毛似火泛着赤红,眼大如铜铃能吓破人胆,再加上一双长如手臂的獠牙,端是凶恶无比。”说到这里,他偷偷瞟了眼男子身旁的血姬,见对方仍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便摆出一副谳媚的表情继续说道,“据传此兽被囚在边城最大的斗兽场,且已有东家悬以重赏招募能击败此凶兽的勇士,子休一时好奇又见爷运功运到关键之处不宜打扰,便擅自前去查探了一番,左右不过是想给爷找个闲话聊聊。”
听到这里,四爷回首看向血姬,浓密笔直的眉峰从微皱的额头下扫过,带出两抹淡淡的阴沉,红衣女子有些笑不下去了,“四爷可是想去看看?”
“回了,”白衣男子转身踏上台阶,原本有些苍白的薄唇在楼前红笼灯的映照下竟变得有些嗜血,“明日再去。”他的声线冰雪般冷凝,又带有些金属味,一层层地透过耳膜传至大脑的最深处,让人不敢拒绝。
血姬见状以袖掩唇道,“如此甚好,既然大家感兴趣,就都去试试身手,四爷身边可从不留无用之人。”此言一出,垂首装老实的两少年同时抬头瞪向子休,恨不得将自己的眼神尽数化做飞刀把墨蓝衣的青年片了再片,而那子休更是煞白着一张脸,可怜巴巴地向着血姬靠了过去。
红衣女子假作不知,蛮腰轻扭伴着四爷进了楼,剩下两名青衣侍卫挡在子休面前,也挡住了他唯一的希望。等到青衣侍卫也进了楼,终于两声惨叫暴了出来,“三哥,你害死我们了!”
子休忙摆出一副兄友弟恭的神情热乎地揽住对方道,“所谓有福同享,有……”话还没说完,只觉两肩发紧天地一番颠倒,臀部则重重地撞在了地上。
之前惨叫的少年冲着被他们掼倒在地的兄长扔了个鄙视的白眼,“有难你自个当去,休得拖我们兄弟下水!”言罢,怒气冲冲地追着侍卫的背影而去。
子休独个于地上坐了半晌,这才在满街行人疑惑的目光中慢慢爬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苦笑着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次该不会把小命给玩掉了吧!”话音刚落,身旁忽然刮过一阵微风,将他额前几缕乱发吹起,心头毫无预兆地涌上一股暖流。
等到侧目看去,一顶素色的藏青色小轿已从身边疾飞而过,轿的四角被四团模糊的青色人形物抬拱著,轿内隐隐约约可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还来不及惊讶,那青轿已在众人的注视下稳稳地落在重楼七层台阶前的平地上。
子休颇为好奇地凑上去,就自家族人而言,只要是一脉相承的血亲靠近便会产生方才那种奇妙的感觉,而同处在重楼内的另外三人应该也是有所感应才对。
小轿停下后,各角的青色人形物方显出其全貌,但见他们均是一般的浓眉大眼阔面重颐,就连高矮胖瘦也是相等,这世上双生子虽不稀奇,可四胞胎就有些显眼了。
平日里的子休就属于爱凑热闹的类型,当这几个有趣的人物巴巴地出现在面前时,他那还顾得上斯文,自然是跑到最佳位置瞪大双眼左瞧右瞅,只差没有把眼珠子贴在对方身上。
“东家,”有人从楼内奔了出来,“小的才定下桌子您就到了,可真是来得不早不如来得巧啊!”听到此言,抬轿的四人同时侧身跨出一步再转向青轿单膝跪了下去。一个黑布包头的小厮跑至轿前,一伸手打起了厚重的布帘。
轿内走出个二十好几的素衣男子,还没看清他的相貌,他已转向轿内牵出一名粉妆玉琢的少年,那少年十一、二岁的身量,着一套石青底的月白棉服,滚着银梅镶边,头上顶着一对可爱的总角,圆润白晳的额头下两粒黑豆般的眸子里细细闪烁着波光,显得甚是乖觉可人。
四周路人纷纷驻足观看,均道此童容姿不凡,比那年画之上的有过之而无不及。而抱着看热闹心理的子休却是呆愣在一旁,在他的眼中那眉眼唇鼻竟与一人少年之时的画象极其相似。
面对众人的围观素衣男子似乎习以为常,他仔细地牵着少年回身指向楼门顶上的牌匾道,“这就是重楼了,早先你吃的芙蓉糕便是此楼的小点之一。”那少年哦了一声,抬脚向七层台阶走去。
掀帘的小厮嘻嘻一笑转身道,“这里面的东西啊,保准小公子吃了一次想二次,吃了二次想三次,总之,嘻嘻,不错。”
那少年听他如此说,似乎也起了点兴致道,“阿木,我想吃粥!”少年的声音如泉水般纯粹清透,却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坚毅。
阿木翻了翻白眼嘴里嘟囔道,“好不容易东家请客,吃什么粥啊。”说归说,他还是赶到两人前头带路,而抬轿的四人则起身将轿抬去偏僻的角落里候着。
子休回过神来,尾随在三人后面也进了楼。
楼内,艳丽的红衣女子正靠在木梯的扶手边冷冷地看向门口。堂前的掌柜热情洋溢地迎了上来,“青公子,梅室已备好,刚上了些凉菜,可小木哥说这酒您要亲点。”
素衣男子看了看身边的少年道,“般若即可。”掌柜听罢扫了三人一眼,了然地应喏退去。
怕引起对方注意,子休随意找了张桌子坐下,眼神却随着两人上楼,在经过红衣女子身边时,那个被称作青公子的男人顿了顿,似乎说了些什么,一向笑得妩媚的女子脸上竟显出此许薄怒,绣金的红色衣角在她无意识的拉扯下崩得紧紧地。子休心中一沉,能让血姬反常的人绝非普通酒楼常客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