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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无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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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烟京重楼
高个金发的黑袍男子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子,琥珀的液体在酒盅里荡漾映出一双明亮的碧色眸子,他旁若无人地品着酒,却不知道有多少暗含深意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比如说,楼道口,一名身材修长、面若冠玉的男子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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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人个头差不多,看上去也就八、九岁,模样十分好看,宛若一对金童玉女。与身前的男子不同,这两人的表情却是丰富无比,女孩儿矜持中带着明显的好奇,一双大眼探究地在金发人身上扫来扫去,男孩儿则愣头愣脑地傻笑,只是两只贼亮贼亮的眼珠左转右转,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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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女孩儿试探地打破沉默,“那个人不是大烟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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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嗯了一声,视线却没有收回来,仿佛想起什么,面无表情地敲了敲楠木的扶手,三下长二下短。前边引路的店小二急忙回过身来小心地问道,“爷,您这是还想上去歇歇?”男子没有答话,只是回头瞥了一眼,身后两人立时屏气敛神、目不斜视起来。
“你们楼主什么时候回来?”男子沉声问道,店小二摇头不知,男子又再看了看那人略略沉吟了一小会便拂袖离开,两小孩见状也匆匆尾随而去。
而此时,金发男子已将一壶酒喝了个底朝天,他缓缓站了起来,早有懂事的店小二迎上去道,“公子可是要结帐?”
男子扔出一碇碎银道,“不用找了。”
店小二两眼放光,心中揣摩着这碇银子怕有十多两,而客人所点的不过是楼内最便宜的清酒,轮到自己头上的小费少说也有三、四两。想到这里,他眉开眼笑地收拾着桌上酒器正要道谢,一人从楼下叮叮咚咚地跑了上来,瞅见窗边的男子神色一喜,“伽公子在这里啊,大少爷想请您过去叙一叙。”说完,冲着男子又是哈腰又是点头。
金发男子看了那人一眼转身向着楼下走去,那人忙紧随其后,生怕把人弄丢了似的。
“咦,那人不是慕容大少的贴身小厮玲珑么?怎么对个蛮子那么恭顺?”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那蛮子是慕容三少从大雪山带回来的,甚是厉害呢。”
“大户人家养些奇能异士这是常事,这也能拿来说事儿,真是服了你们俩。”
“呵呵,不过是没事唠唠嗑罢,又不妨事。”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特别是在这儿,你们啦,还是收收嘴的好。”
…………
且不说酒楼闲客们的东拉西扯,等伽雅回到慕容府中,天色已渐渐昏黄起来,玲珑将他带到一处布满竹林的院门口后,便请退离开。四周寂静得有些奇怪,庭院深处,舒缓悠扬的琴声如行云流水一般,使人心醉神迷,忘却一切烦恼和忧伤。
忍不住,推门而入,院内满是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林,琴声激烈起来,牵引着伽雅向右侧走去,穿过一道朱红色的拱门,身前是九曲十折的回廊,寻着琴声望去,周围到处充斥着流光异彩的迷雾,仙乐飘飘,光线不停地变幻,让人有种说不出的舒适感,只愿生生世世不再离开这五彩幻境。
迷迷糊糊间,竟来到一处白玉为栏,琉璃为瓦的亭谢之中,亭中坐了位翠衣人,十指如同刚拨出的葱白,修长而柔美。一曲终了,他悠悠回过头来,脸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只是他的声音如同上等丝缎般润滑,“你是谁?”
“来自那里?”
“想做什么?”
“……”
翠衣人的声音似有催眠的效果,让伽雅不由自主地想要全心信任,不过,这也只是想而已。金发男人猛然冷哼一声,其音凌冽,杀气盈然,竟将石桌上的青宵古琴震成了两段。
“慕容大少若无它事,在下先请离开!”
慕容无悔瞳孔微缩,抬头死死地盯着对方,面上浮出一丝苦笑,喉头微动,艰难道,“伽公子想必是累了,在下便不强留了!”转身之间,似乎有鲜红的液体自他嘴角溢出,伽雅没有理会。只是无意识向着水榭外的回廊顶端看去,蓬式的漆红廊顶在灰暗的天色中显得沉甸甸的。
离开时碰到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的玲珑,伽雅想了想还是把慕容无悔吐血的事儿简单说了说,那小厮倒是心系其主,话还没说完就跟兔子似的一溜烟便没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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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是世家,其内必定会有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秘术或是心法。慕容府自然也不例外,它的历史几乎可以追溯到被大烟所取代的南玥朝,不过与其它世家的繁荣不同,慕容府中一直人丁不旺,而世代相传的也仅有一本黑玉功。
此功法传过几代,不知道是修炼的方法不对,还是此功法本身就有问题,一直无人超越第三层,以至于被人公开嘲弄说,慕容世家的子弟无论是做官还是从商都比学武有出息。此言流传盛广,以至于上上代家主慕容翩跹几乎怒焚此功法,众人苦劝良久,这才勉强将其束之高阁,转而钻营其他的奇巧绝技。等到冷帝二十三年,慕容的一脉旁支慕容垂的诞生,才让此功法再现于世。
慕容垂天性聪慧,无论文武均是事半功倍,在得知黑玉功后,便一心迷了进去,只可惜这黑玉功虽威力不强,却被祖宗遗训看管得甚严,非当家家主断不可研读。偏生这慕容垂又是一个执拗之人,寻决不成,便打上了府内子嗣的主意。大儿子刚出生,他便以读功法半个时辰为条件将自己的儿子过继给了家主慕容在渊,取名慕容无悔。而自己则凝神强记下心决后偷偷默出,并结合所知的慕容家史进行了详细的研读,从理论上确定此决的行功方法绝不平凡。为做出对比,他又于三年后带着刚学会走路的二子慕容铭离开了本家,以游历名胜为表,以解读心法为实,终有所成。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天才也不得不止步在第五层关口,此心法与其它不同,运气之时,非但不会向外施放,反而由内收敛,无论什么东西触及,都会如磁石般被吸引过来,真气亦是越用越多,当灌满奇经八脉以后,无处可寻的真气流窜于全身无法倾泄,令人疼苦难当。也许是心有不甘,慕容垂虽制止了慕容铭的继续修练,可轮到自己时,却总想凭着毅力强行冲关。
经过无数探寻,父子两人终于在大雪山的深处得到了某些有用的信息,然而尚未等到他们理清思路,慕容垂便再也支持不住,当着十岁儿子的面生生爆裂而亡。那种惨状让懵懵懂懂的少年突然长大,也给他留下了永远也抹灭不了的伤痕。
寒冰密窖之中,慕容铭缓缓收功,但觉海纳百川、气蕴绵长,不由得心中一喜,随着周天运转,仅着单薄绸布衫的自己竟感不到一丝寒意,显然黑玉功已有了长足进步。他环顾四周,父亲曾经的闭关之所又被自己再度开启,只是前后两代人的心境已是截然不同。
父亲,这一次,您的心愿或许有了完成的可能。
也不知练了多少时辰,慕容铭明显感到腹中饥饿,他起身踏出寒冰密窖,窖外已是满天星斗,月上树梢。这里是慕容府的别院,离主屋很远,仅有一道低矮的小门相连,因为慕容垂曾于此处闭关,禁绝一切杂音,所以几乎没有安置多少人手。等到父子两人离开后,更是被废弃了好几年,触目之间尽是萧条。不过,此状况倒是很合某人的心意。
压下心中的兴奋,白衣青年深吸口气,径直越过围墙,向着厨房冲去。老佟头的菜品新鲜、做得也精致,最重要的是他所喜欢的江南风格。慕容铭正吃得不亦乐乎,无意中瞥见候在一旁的老佟头欲言又止,顺势看去,玲珑不知什么时候等在门外,见主子看他,忙跑进来见礼道,“三少爷尽可用完饭再知会玲珑。”
“你怎么知道本少爷在这儿?”
“自是有人提点,”也不等慕容铭示意,他便起身退至桌旁哼哼道,“大少爷说了,三少爷静修这几日,应是水米未进,这第一去的地方便是厨房。”
“是么,”慕容铭嗤笑道,“慕容府这么大,光是各院的大小厨子便不下五六个,你怎么能肯定本少爷会在这里?”玲珑也不抬头,只是看着桌上所剩无几的菜式道,“玲珑不知,不过三少爷应知玲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四处多跑跑,总有一处会有收获。”
“敢情儿,玲珑把本少爷当兔子逮那。”慕容铭扒了口饭,见对方竟垂着头没有回嘴,顿时奇怪起来,“怎么了,平时伶牙俐齿的,今天杂变成闷声葫芦了?”想了想,突然脸色一变,起身道,“莫不是伽公子出了什么事?”
玲珑小嘴一瘪,不满道,“三少爷就知道着紧那个蛮夷人,却把个一脉相承的亲哥哥抛在脑后,亏得大少爷还担心那么许多。”见不是十三有事,慕容铭松了口气,“哥怎么了?几天前不是还好好的么?”
“玲珑不想多嘴,三少爷看了便知。”话到这里,慕容铭也不好再慢腾腾地享受美食,草草填饱了肚子,两人便向慕容无悔所住的菡萏院行去。
慕容无悔爱莲,在他的院落里,莲池几乎占了三分之二的面积,即使浓浓夜色中也能隐约可见大片大片的荷叶群,而真正让主人居住的地方倒是略显小气。不过麻雀虽小,却是五脏俱全,堂屋、寝室、书房、亭榭各自巧妙地穿插在院落里,显得浑然天成。
玲珑引着慕容铭来到书房前,刚想通报,便被止住守在门外。白衣青年揭帘而入,窗下的贵妃躺椅中斜靠着一人,与慕容铭的英挺不同,慕容无悔显然继成了祖爷爷慕容翩跹的柔美,脸庞精致,肤若凝脂,其间淡淡的粉晕象夏日里舒展的莲瓣般让人怜惜。
示意侍候的婢女退下,慕容铭轻轻走过去,将那人手中快要滑落的琴谱缓缓抽出放在桌上,自己则搬来八仙凳坐于那人身边静静地观察,但觉他呼吸不稳,皮肤上的红晕也分布得太过均匀。于是皱了皱眉,也顾不得会将对方惊醒,径直拉过他的右手,搭上腕脉。
良久,那人轻叹一声,“我没事!”
“如果脉象紊乱,气血凝滞可以称做没事的话,”慕容铭横了他一眼道,“怎么会被内力反噬?”慕容无悔苦笑道,“还不是想试试你带回来的那个伽公子,只是没想到他竟能破我的焚音。”见对方又瞪自己,他更是无奈,“慕容府中本就人丁单薄,传至现在,只剩下你我二人,虽说名分上我们各自一脉,可说到底还是亲生兄弟。不知底细的人,我如何放心他在你身边。”
听他如此说,慕容铭也不由得放轻了手中的动作,眼神有些恍惚,“是啊,只剩下我们两人了,好歹我还跟着父亲胡闹了几年,可哥你却……”躺椅上那人从不明说,可每每面对面时,眉目间总是透出浓浓的倦意。然而,即使这样,那人也不愿让自己分担,若说小时候不懂事,可现如今也这么大了,难道还不值得信任么。一想到这些,慕容铭便觉得心中憋闷,言词间生出些不满,“大伯父前年仙去,哥怎么也不知会一声?”
“想你再多胡闹几年罢,那些锁事有我就行了。”对着弟弟的埋怨,慕容无悔淡淡道,“不过,你也大了,应该清楚,身为慕容世家的子弟,我们有着不得不担负的命运。”见对方暗下眸色,他又调笑道,“别想太多,若非到了迫不得已之时,哥是绝舍不得为难你的。”
慕容铭嗯了一声,起身上前,写了张方子,唤来玲珑让他安排人抓药去。身后传来细细簌簌的衣决摩擦声,未及回头,慕容无悔已然来到身旁,牢牢地握紧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也许是在寒窖里呆得太久,那人柔弱无骨的手如暖玉般隐隐发热。
“……回来……就好……”
两人靠了一阵,慕容铭突然笑起来打破沉默,他拍了拍刚及肩头的墨色发顶,得意道,“还记得离开前,我对哥说过的话么?”
慕容无悔也笑了起来,“是啊,等了十几年,你终于高过我了,只可惜……”说到这里,他不怀好意地弹了弹高出自己的额头,拉着对方转向内室,“可惜我还是你哥!”
“好久没一块睡了,今天陪陪哥,怎么样?”不等回答,他已高声叫道,“玲珑儿,安排你家少爷们就寝了。”那玲珑也是讨喜,装精做怪地在门外唱了个大诺。
两人一番梳洗后抵足而眠,慕容无悔絮絮叨叨地念着官场与家里的锁事,慕容铭静静听着,时不时地诺诺应声。待到夜深人静,昏昏欲睡之时,慕容无悔突然悄声问道,“此番回府,可是找到那个了?”
立时,慕容铭瞌睡全无,只是深深地看着对方,慕容无悔向前凑了凑也不介意,仍是悄声道,“前几天,九奶奶来过,突然问起那个,被我插浑打科地混了过去。你知道,我学的是乃是大焚音,对那个自然没兴趣,可九奶奶却是一直上着心的,不管你找到没找到,我都给你提个醒,免得多生事端。必竟,现在的我们还不能得罪她。”
“她……”慕容铭迟疑地问道,“……总来做什么?”慕容无悔翻身仰躺,声音若有若无地流窜在重重帏帐间。
“也许是……睹物思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