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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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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西番王世子的房间根本就是座小型的宫殿,与之前十三所住的院落简直是天壤之别,烟水飘渺、树碧花艳的庭院贯穿连接着前后各处门殿楼阁。其间最为奇妙的是西暖阁的北床后,竟有一道夹壁墙,墙上开小石门,触动机括,一条幽深的甬道便出现在眼前。
欧阳子楚引着阿木拾阶而下,转过拐角,眼前豁然开朗,热气弥漫的温泉洞穴宛如从天而降,它的巨大足以安置一幢二层楼阁,穹顶上垂下成百乳酪般的细长钟乳石,石地中则生出几十根雪白的粗壮石笋,最中间四根经年已久,早已成为雄伟的柱子支撑着穹顶给人以势不可挡之感。柱面的复杂花纹使人联想起哥特式建筑中精美的雕刻结构,十三从阿木怀中探出头来,显得甚是喜欢。
半月形的活水温泉池被四根石柱围合在其中,阿木也不待对方相请,抱着十三径直朝着那温泉走去。来到池边,见欧阳子楚仍在不远处挺身直立,并无回避的想法,阿木只得出声道,“大人莫不是想要侍候我家主上洗浴?”
“有何不可?”欧阳子楚笑答道,将玉骨扇往身旁小石台上一搁,竟开始抬手卷起袖子来。
十三全身一僵冷冷回道,“阿木,不必劳烦公子大架!”
阿木忙瞪着正欲上前的白衣青年,恨恨地说,“大人可要想清楚了?我阿木别的缺点不多,就一点心眼特小,谁要是让我不舒坦了,他自己也别想舒坦。”
欧阳子楚思索片刻,拾起折扇无言地退了出去,当他的身影没入拐角的阴影时,阿木又大声喊道,“侍候的只我一人便可,大人若有时间替我看看青者去,我家主上自会铭感于心。”
等到脚步渐远,阿木方才小心地放下十三,用神识搜寻四周,在确认没有外人的情况下他跑到洞口吐出一团乌青的东西布下,那东西于石地上扭了扭了便钻入了地底。阿木得瑟地一笑,从洞壁的石隔子里翻出胰子跟皂豆,这时他才想起没带澡巾跟换洗的内衣。
这时的十三已然踏着池左边的石阶缓缓步入温泉中,银色的月华锦遇水便化做轻烟缭绕在十三的身周,直到全身没入水中,那些银色烟雾水气沿着少年光洁的手臂游移最后尽数从指尖钻入,了无痕迹。
“额,我去讨件干净的内衫来。”阿木挠挠头转身便走,十三也没阻拦,只是掬起一捧温水撒向半空,水珠纷落,在殿内夜明珠的照耀下闪烁出七彩琉璃的光芒,十三看准一颗伸指弹了过去。
哗啦水响,水中跃出一尾阴蓝色的人鱼身影,带出的水珠于空中划出几道优美的弧线,互相撞击中碎了一地。随后那人鱼也落入水中,鱼尾扭扭曲曲地分裂开来,化做形态分外优美的两条长腿。
“宗主,才分开多久您便如此想我啦?”流者调笑着缠绕上来,当他恬着脸贴向十三时,一根手指抵在了他的布满蓝鳞的额头,只见那指节突出粗长,附着的指甲更是乌青尖利,只是稍稍用力,宝蓝色的血液便顺着流者的额头流向高挺的鼻梁。
“不是去讨干净衣衫了么?”人鱼讪笑着退开,“杂回来得这么快啊!”
“刚出石门便在门口找到这个,”阿木收回长甲,将另一手托着的衣衫展开给十三看了看,纯白的梭织棉没有多余的纹路与色彩,少年很是满意,阿木便将之叠好放在池边的方盘上。
“欧阳那小子倒是想得周到。”流者在一旁嘀咕,十三回头看了眼整理杂物的阿木,突然道,“你也下来吧!”说完用力一拉,便将对方连人带衣服拽入了水中。
阿木呛了几口水浮了起来,哭笑不得地道,“我还没脱衣服那,你也不怕脏着。”他一边说一边翻上池边脱了起来。十三也不管他,左手打着转地抚过水面,但凡经过之处,细细的水流便随其旋转,一颗珍珠大小的水球渐渐在他手心下形成。
气氛在沉默中凝重起来,流者没再胡闹,静静地没于水中,只露出胸以上的部分,卷曲的长发飘浮在水面将整池温泉都染成了了幽蓝色。
“你们相信轮回转世么?”十三突然问道,没有人回答,只是阿木在入水前滑了一下,“人若能转世,世间若真有轮回,那一切便可以重头开始,对么?”
少年的话语中带着无端的迷茫,阿木与流者互望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蒸腾的热气让十三表情模糊不清,他两眼定定地看着洞中某个阴暗的角落继续道,“我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一处名为地球的星球,那里是个没有武功法术,崇尚机械科学的世界。”
“那世的名字叫作柳弃,从一生下来便带着绝症,我的父母并非富贵之人,为了控制病情耗费良多。七岁那年我的病情突然恶化,因为休克太久而陷入昏迷,之后便是四年零六个月的植物人生涯。”说到这里,十三闭了下眼,手腕翻起,手心原本不大的水球随着他的诉说旋转一点点地增长着,“可是谁也想不到,这四年里我竟莫名其妙地去到另一个世界并开始了全新的健□□命。然而,还没从最初的惊喜与迷惑中清醒,那个完全不顾忌血脉亲情的冷酷男人便断了我的念想,他要我死我不害怕,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在去重楼的途中,我遇到一个臭屁啰嗦的家伙,”十三弯了弯嘴角,不知想起了什么,他的表情柔和起来,“那人明里暗里保了我三个多月,终是躲不过,被他师傅带走的前夜,虽然我不曾对他笑过也不曾跟他说过一句话,可他还是救了我。如果当时我知道那颗暗红色带着丝丝香气的珠子是他的一只眼睛,我想我是怎么也吞不下去。”说到这里,十三顿了顿,手心中的水球已然有拳头大小,他也不管阿木跟流者是否能听明白,自顾自地又道,“也许是好久没有经历过痛苦了,第二日的抽魂引血疼得我几近从病床上弹起来,恍惚间才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原来的世界,父母惊喜的表情中带着某种哀伤,因为一直找不到配合的骨髓,母亲毅然为我生下名妹妹,只等我的状况稳定便要进行脐血移植手术,看着他们半白的头发,我尽量地配合着医生想要快些好起来让血脉至亲们能再度开怀。”
“移植手术很成功,我的身体恢复得也快,回家当晚我执意想要看看一直与我隔离的妹妹,如果当时我能平静心情思索父母亲表情中的迟疑,也许一切都会不同。”温热的泉水似乎暖不了十三被伤疼折磨的心,他瑟瑟发抖地坐上池壁的石阶,幽蓝的水面似是感应到他心中的波涛涌动得越发历害起来,“最终,在我强烈要求下,我看到了她,瘦小无助的絮儿两眼无神而空洞,表情呆滞口涎长流。身后的母亲泪流满面,父亲的声音中带着痛苦,他说絮儿的脑子有点小毛病。”见少年抖得历害,阿木忙靠了过去将之搂进怀里,纤细的手臂滑入水中,旋动的水球脱了十三的掌控,飘浮在三人之间转得更加激烈。十三贪婪地吸取着阿木身上的热气,闭眼继续讲道,“深夜,我趁父母睡着时溜进了絮儿的卧室,天真地以为能拯救我灵魂的珠子一定能冶好絮儿,却不知普通人的身体如何能承受异世的强大灵力大法。”
“所谓因果循环,得到了必然会失去,那晚焚毁了一栋32层大厦的熊熊烈火,唤醒了絮儿却令我失去了一直疼爱自己的父母亲,也失去了能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家。我抱着絮儿跑了很久很远,我对絮儿的能力感到害怕,可我却更怕被人发现而导致的分离,大多数时候我们躲在最阴暗的小巷子里靠翻垃圾为生。随着絮儿的的成长,她的脾气也日益狂躁,我偷来的带血生肉满足不了她的需要,她便趁我不注意跑出去袭击路人,我护着她被人打得半死才免了被送去警察局的命运。”
“那日,絮儿抱着我痛哭了一场,此后即便是难受得满地打滚,她也再没做过此类事情,可我却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身体不仅没得到正常发育,反而有日益崩溃的迹象。我自私地咬着牙要她忍耐,背过身不看她的痛苦与绝望。一直到快过年的一日傍晚,我讨了些馆子里煮剩下的云吞皮兴冲冲地跑回去,竟发现絮儿正拼命地用头撞地,身上到处是她抓挠出的血痕,就连我叫她的名字都已经充耳不闻了。”说到这里,十三打了个寒噤,将身子再往阿木怀中钻了钻,“……我已经记不得当时想的是什么了,只知道当我清醒过来时,絮儿已经围着三具破烂的尸体欢天喜地地亲吻着我。”
“阿木,我不能失去她,”十三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用近乎惨叫地声音绝望地辩解道,“你知道的,我不能失去她,当时的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只有她,只有她……那怕……”虽然少年的故事中有很多阿木与阿流不能理解的词语,可他言语间带着的悲哀与寡淡已令两人暗自神伤,环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过背脊,多么想以身相替,却是无能为力。
喘了好一阵,少年才平静下来继续讲述道,“等她终于满足了,我便开始呕吐,这一吐吐了一天,但吐着吐着也就习惯了,从捂着双眼不敢承认到可以直面以对,甚至可以从容地一边看着她猎食一边吃东西也不过用了一周时间。”十三睁开眼,将脸贴上阿木的左胸,那里面空荡荡静悄悄的却让他生出莫名的踏实感,“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冷暮的出现,当时的他被人追杀,走投无路与我们做了交易。此后,絮儿便成了他的杀人工具,我不知道絮儿在出任务时是什么模样,我只看到,也只愿看到她在我面前的乖巧听话。”
“自欺欺人地躲在冷暮建造的笼子里,我不听不想不看,似乎这样便没了罪过,似乎看不见他们的黑暗,我便生活在了光明之中。冷暮知我不喜欢絮儿茹毛饮血,便炼制出一种以人血提炼而成的药丸,多吃了几次,絮儿慢慢习惯了,也越发象名普通的少女。随着冷暮势力的日益扩大,我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接近常人,每天都愉快得令我不愿在清晨醒来,就怕一睁眼便是黄梁一梦。浑浑噩噩地过了不知道多少年,老天又再赐我一个美丽的女孩,她是那么温柔善良,象极陪伴病床十来年的母亲,我将自己还有絮儿的情况和盘托出后,她依然愿意陪我一路走下走,那时的我决意与她结婚。然而,世事难料,谁能想到一向大哥般照顾我的冷暮竟会怀有那么强的占有欲。”
“新婚的前夜,冷暮强要了我,痛苦之余妻仍是全心接纳,在我们筹划着逃离时,却被那人设计让妻撞见我与他交合的场面,那时,我的心中一直想着,不如死去……不如死去……”听到这里,阿木手臂收紧,十三惨笑着道,“可惜老天爷并不愿放过我,这不又掺进你们这趟混水中来了。”
说到这里,三人之间的水球突然停止了旋转,十三直了直身,将垂在水中的右手抬起,水球飘飘荡荡地回到手心上方,少年缓声说道,“这是我出生至今的记忆复制品,阿流你且替我收藏到雾池深处。”
“宗主!”流者单膝跪于水中,似是不解,十三拨开阿木的臂膀,回视木者道,“我总觉得于你们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今日坦言相告便是愿意不分彼此,你们休要拒绝,若不然,不如解了契约一了百了。”闻言,阿木忙摇摇头又点点头,流者也不再说什么接过水球,将它融进自己的手耆空囊中,请退离开。
阿木看着少年伏身入水的背影道,“主上,不管你作何打算?我都……”
十三打断他道,“其实遇到沐源清流之时我便隐隐觉得我在这里必定有件什么事情要做才对,可她不愿明说,我也不好勉强,之后在斗场濒死的那刻,我恍惚间曾回到那边的世界,再次见到絮儿时,我终于坚信在这滔滔乱世之中,有份属于我的责任在等着我去了解、去执行、去获取最终的结果。”
“如今,这副身体已吸收了薰将之力,有什么快要于我脑海中觉醒,我很害怕,害怕自己会失去自我,会忘记之前曾经拥有的一切,所以才复制了这份记忆,如果我真的失去了,我希望是由你们能按照我留在水灵球上的方法将它放到该放的地方去,我不想忘记父母的痛,不想忘记絮儿的苦,更不想忘记阿原阿青阿流还有你……只有经过并记得这些磨难,我才能珍惜幸福,才会明白未来的方向……”
阿木垂下头,凝神看着自少年脸颊滴落的水珠,一颗连着一颗没入波光粼粼的水面,“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会儿。”阿木起身跨出水池,机械地穿好衣衫退了出去。
抹了把脸,十三将身子沉入了水底,角落的阴影里,走出位身着火鹤之衣的少年,一头银灰的长发拖在地上三尺有余,他无声滑入水中,那艳丽的长衣将流者离去后变回透明的池水染成了火红色。十三伸出双臂,那少年弯身将他自水中抱了出来,怜惜地吻着额头,“准备好了么?”
十三坚定地点了点头,那红衣少年轻轻描过他的嘴角,俯下头来,只是两唇相贴,十三的身子猛地颤动起来,明媚的双眼瞬间睁大到快要裂开,墨色的瞳仁边缘突然生出无数细若牛毛的灰色与红色的丝线,灰色的丝线交织成网逐渐覆盖向四周的眼白,红色的丝线则潜入曈仁深处不停地扭动。
红衣少年紧紧抱着十三,身体如此贴近,呼吸相交换,血脉互流通,从此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似有人叹息,似有人呢喃。
前世的炎化做今生的火,我们在这里出现,只是为了等待,等待着彼此的到来,等待着那早已注定了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