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汐》墨桉

1、告别 在这个八

　　在这个八月闷热黏腻的下午，白墨汐带了两束花去墓地。
　　看望沐晨，和那个她一直不愿意称之为父亲的人。
　　父母在白墨汐四岁时离婚，母亲带着哥哥飞往他乡，从此杳无音信。他们离婚的原因父亲不曾提起，白墨汐也不曾追问。她只是隐约知道是母亲主动提出离婚，而凭借父亲的个性，当然不会挽留。白墨汐觉得母亲的行为自己能够理解甚至是原谅，父亲的脾气，除了奶奶爷爷也就只有她自己忍受得了。
　　母亲离开时告诉她，她有一个双胞胎姐姐，刚出生便夭折。
　　“墨汐，好好生活，别恨妈妈，妈妈也是没有办法。”母亲说这话时并不像告别，面无表情声音冰冷，没有一点愧疚之情，听来更像是自言自语。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同样是没有温度的陈述句，稚嫩却微微颤抖，努力克制着情绪。白墨汐抬头直视母亲的眼睛。
　　母亲一愣，不忍与怜爱在眼中一闪而逝。她看到母亲手中牵着的小男孩用同样的神情以微弱的身高优势俯视着她，眼神中没有恶意，只是疑惑与怜悯。白墨汐皱眉，低下头迅速转身离开，她知道这大概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母亲了，在离开时，还是头也不回。
　　有细碎的发丝戳进白墨汐的眼睛扎得她眼球生疼，努力忍住不眨眼，任凭泪水在眼眶里一点点积蓄。走出机场大厅的那一刻，恭候多时的寒风扑面而来，她任命地闭上眼，眼泪并没有预料之中地滑落，仿佛是被冻结。她在五岁的冬天学会了什么叫不哭。

　　白墨汐站在父亲的墓碑前，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小时候的事情，竟然又想起来了。
　　六岁上小学之前，她一直是由爷爷奶奶照顾。父亲是家里唯一的儿子，尽管父母离婚两位老人还是对墨汐一如既往地宠爱。有时候会有街坊邻居对他们家的事在背后窃窃私语或是当面冷嘲热讽，爷爷奶奶从不计较，只是一笑而过。
　　父母不在身边，又初尝人情冷暖，在那段日子里，爷爷奶奶给了她无尽的爱和关怀，她在众人异样的目光和复杂的神情下迅速成长。学会观察别人的脸色，学会揣测对方话里的真正含义，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闭嘴时闭嘴，在外人面前乖巧可爱，在爷爷奶奶面前天真快乐。爱可以化解一切，当初母亲的无情离开，大人们的不屑和嘲讽，同龄人的疏远和嘲笑......这一切，这一切哪怕现在想来都会心酸苦涩的恶毒魔咒，在那时静统统被爱温柔地破解。
　　白墨汐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去爱，不要去恨。所以这一路上有众多坎坷波折，而她一路跌跌撞撞走过，竟变得愈加平和、包容、强大。
　　上小学以后，白墨汐被父亲接回家，那座空荡荡的房子里，除了保姆，通常只有她一个人，父亲应酬很多。她也渐渐习惯了一个人，吃饭、睡觉、学习、生活，父亲给她的东西，除了钱就没有别的，没有一丝的爱与温暖她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比从前更难熬。
　　回忆戛然而止，这个人带给她的，只有痛苦。
　　或许这个男人并不是全然不在意自己的，不然也不会死。
　　可他该死，在白墨汐看来，他若是活着，自己就会和他彼此折磨一辈子。
　　是你教会我恨，是你打破我的希望，是你让我失去了本应得到的爱与尊重，所以你，本应就该尝到和我同样的痛苦。

　　沐晨是第一个曾经走进白墨汐心里的人。
　　或许是因为他和自己太相似。
　　他总是笑，白墨汐却看得出他笑容背后有和自己一样，需要掩埋遮蔽的悲伤，他和自己一样，一举一动都都射出成熟与老练，全然没有同龄人的莽撞直率。
　　或许是因为他和自己太不一样。
　　他总是散发着温暖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自己只能像刺猬一样蜷缩在角落刺伤所有试图拥抱她的人，他却可以和这个世界和平相处，以礼相待。
　　白墨汐从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自己，是因为自己的一句“我没什么可在乎的”让他同情心泛滥，或是自己的孤单无助让他忍不住想要保护，还是因为他和自己一样，一眼就看穿了彼此那颗落寞的心和形单影只的灵魂。
　　总之他帮了自己。
　　他教会她如何不动声色地生活，波澜不惊地微笑，他教她在困境中化险为夷的绝招，在迷茫中勇往直前的秘诀。白墨汐一路就像是寻着他的足迹走来，他总是抛下她很远，却默默地帮她解决了所有的阻碍。
　　白墨汐曾经问他“这个世界太令人失望了不是吗？”
　　沐晨不再笑，轻轻把她拉进自己的怀抱“至少我不会让你失望。”
　　她俯在男孩的胸口，泪，瞬间决堤。
　　过早地品尝了分离的痛苦，没有母亲的疼爱，父亲一向对自己不闻不问，若不是你，我是不是也会变成那些抽烟喝酒打架早恋不学无术的坏孩子；若不是你，我是不是现在依旧在无尽的黑暗里痛苦地煎熬。谢谢你为我带我走出这条漫长的黑暗道路，帮我打开心门让我看到灿烂的新世界；谢谢身为同类的你一直源源不断地发出光芒为我照亮前路；谢谢你在生命最后一刻依旧不忘给我力量。
　　“对不起，这一次，要让你失望了”男孩闭上的眼睛再没睁开过。
　　明明是牺牲的人，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明明是我该说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这个世界太令人失望。所以，请你安心离开。

　　乌云密布，酝酿许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雷声划破耳膜，像是连绵不绝的凄厉哭声，闪电划破天空，周围的景物像是失去了色彩，整个世界一片灰白。
　　天空，是不是也很痛。
　　白墨汐跪在墓碑前，黑白照片上的微笑一如初见。
　　她定定地看着墓碑，指甲深陷进手心，眼泪混着雨水在脸上肆虐，目光空洞，像是被摄走了魂魄。
　　心很痛，像是曾经有一把还没磨尖利的刀捅进心脏，不流血，只是钝钝地疼，如今伤口已渐渐愈合，湿漉漉的心脏仿佛和刀长在了一起。现在却猛然把刀拔出，刚刚结痂的伤口顿时血肉模糊，血汩汩流出。
　　疼，是真的疼。
　　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就可以踏上新生活的航班了，你可以挣脱束缚，伸展羽翼变得更优秀，站在更多人中心，拥有更多的羡慕和拥护，你会发出更耀眼的光芒，会变得比我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你，都更像你自己。
　　如此温暖明亮天资优越的你，为什么选择接近如此灰暗淡漠的我。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所以我，来和你告别，请你，原谅我。

作者有话说

　　白墨汐像是另一个我自己，她拥有我的一切特征有具有我希望拥有却没勇气承担痛苦的身世和命运。
她会做出我不敢做的选择，她会做我幻想过却不敢做的事。
她比我坚强勇敢独立，又比我冷漠灰暗倔强。
我把曾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安排在她身上，让她自己去决定去处理，按照她自己的心意，更是曾经我自己的心意。
或者说，白墨汐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