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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在成长, ...

  •   我在成长,他们在衰老

      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是奶奶抚养我到五岁,直到我和父母搬去了另外一个城市。

      奶奶是个很迷糊的老太太,人又丰满,所以老是被街坊邻居“胖婆婆”“胖婆婆”地叫着。我也觉得很有趣,有时候也跟着这么叫她,当然我奶奶老是装作要打我的样子让我改口。

      还记得夏天的时候,她穿着一件大马褂背着一个竹背篓装着我在树下乘凉,和别的老太太聊天。在这个竹背篓里我度过了一个有趣的童年。比如说,在奶奶做饭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往电饭煲里丢鞋子,最后及时被我妈发现。又或是,奶奶背着我在街上遛弯,我就在她背后偷拽别人家的衣物,然后放到篓子里。等奶奶发现怎么越背越重的时候,往篓子里一看,全是别人家的内衣内裤,作为我的战利品在里面耀武扬威。

      我小时候特别皮,特爱往脏的地方跑,玩泥巴玩沙子,一点都不像个女孩子的样。有一次,我和一栋楼里的小伙伴在家里玩,一起从六楼的窗户往外扔玩具,觉得这样好像很有趣。惹得房顶被砸的老太太在房里大声叫骂。后来,奶奶特地背着我去找人家道歉,然后还爬梯子上房顶把我扔的玩具全捡回来。

      奶奶睡觉打呼噜姿势也不好,所以她就让我一个人睡。我信誓旦旦地保证我是一个勇敢坚强的孩子,完全不怕这些。(事实上我确实是个勇敢的孩子,打针的时候我从来不哭,上幼儿园的时候也没哭过。)

      奶奶做饭不好,据说她年轻的时候也算是地主家的小姐,后来批斗的时候家产全没了。她为了家里好过一点,一直干的比别人都多,甚至强过一些男人,就为了多积一点分,好让过年的时候能有块肉吃。虽然这和她做饭好吃好像没什么关系,但是奶奶就是个大大咧咧的人,有一次炒菜甚至把糖当成了盐,做了个甜白菜给我们吃。我奶奶爱在吃饭的时候看电视,所以她喂我吃饭一向是一大口饭,让我一个人咀嚼十来分钟,然后看我吃完了立马再来一口,她好继续看电视,最后再自己吃饭。因此,那次甜白菜,是等我把所有的饭菜都吃完了,我妈尝了一下味道不对劲,然后奶奶又尝了一下发现味道是真的不对劲。可我都吃光了!真亏我从小不挑食,进嘴了的食物从来不吐出来。

      有时候,我叔叔把我堂哥拜托给我奶奶带,奶奶就带着我堂哥在我家一起带我。我是个多么霸道的孩子啊,我的玩具只有我能玩绝不给我哥。他一动,我们就能打起来,我打不赢就哭,可得昏天黑地。我堂哥也不甘示弱,我哭他也哭。我奶奶拿我俩儿最没办法了。

      再后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奶奶就不带我了。

      之后,我们家在广东买了房,父母都去装修房子,问我想去大姨家还是舅伯家。我想了想,不假思索地说要去大姨家。我妈妈就问我为什么。我认真地说,大姨会骂我,舅妈会惯着我,但是大姨骂我是为了我好。所以她就把我放在大姨家了。

      前面也说了,我有多么皮,我还撺掇一个幼儿园的小伙伴们跟我一起翘课去山上玩大冒险,真不敢相信那时候我才四岁还是五岁呢。姨父幼儿园放学接我,怎么都找不到人,急得要死,才见我从树林子里姗姗来迟。我大姨听说了,拿着刀要砍我的脚。我当然不依,撒开脚丫就跑,住二楼的大姨的工友就在一旁看好戏地给我加油,助威。“XX快跑,你大姨来了!”

      那时候,我过得可快活了。虽然有幼儿园,但我才不会是那种乖乖听话的好孩子呢。一下课,我就招呼一个大院的小伙伴们。

      你,去捡枯树叶。

      你和你,负责枯树枝。

      你,家里有火腿肠地瓜或者馒头吗?有的话全拿来,我们举行篝火晚会。

      说是晚会,其实也就是我们几个小孩子聚在一起点火(纵火?),附近有个山头,树枝和树叶太简单了。点火是我最喜欢的活动了。至于我的任务?我有打火机哦。

      后来,那个负责火腿肠和馒头的小朋友只拿来了火腿,我就大方地从大姨家拿出了她打算用来做晚饭的馒头片。

      我们聚在大姨家的后院儿,我动作娴熟地把草堆树枝码好,点起了火,用签子把火腿肠和馒头片都穿好。放到火上烤。我们一群人眼神饥渴,地盯着食物,最后一起美餐了一顿。

      大姨回家后对我哭笑不得,说,真亏我没把房子烧了。

      我还有一个小伙伴,他家养了一只狗,特有活力,叫作“欢欢”。我一次心血来潮,对他和另外一个小伙伴说,走,我们去山里冒险。不要刻意记路,反正欢欢会带我们回去的。我们一拍即合,有了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真的,我真的把自己完全搞混了,一点路都不记得。最后,把欢欢的狗绳放了,只管跟着它,我们几个小伙伴跟着,在边上聊着我已经记不清的话题。当然,最后的最后,我只是验证了狗确实是记路的这一命题。

      有一次,我妈担心我,给我打电话过来,问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想她。我想了想,口齿清晰地说了声。

      “不想。”

      我觉得我妈那时心都碎了。我还一脸坐不住的表情,我还等着出去玩儿呢,小伙伴都等着我呢。

      尽管,看上去,我好像一点都不待见我妈,可是啊,我一点都不让人错认。有一次我大姨带我去镇上买菜,卖菜的大叔还是大婶打趣我大姨说,哟小丫头陪妈妈一起买菜啊。我立刻就说,她不是我妈,她是我大姨!

      我大姨装作难过地对我说,大姨对你不好吗?大姨做你妈妈怎么样?我一脸严肃地说不行,妈妈就是妈妈,大姨就是大姨。她又问,那你叫大姨一声妈妈,我就给你买你最爱吃的心肺汤。我很想吃(现在也是),然后不情不愿地憋着声儿,叫她马马。虽然我妥协了,但是不代表我不要我自己的妈妈!

      房子装修好了,我就从大姨家搬了出去。那时我还挺不舍的,尽管我老说大姨把她的姑娘养得白白胖胖的,把我养得瘦嘎嘎的。天地良心,看照片,那时的我胖成一个球,据说我五岁半的时候26kg,导致我妈后来带我的时候体重直线下降。

      只有过年才能见到我老家的亲戚。

      我从小就跟奶奶家亲一些,在搬家之前就是奶奶带我,有时她会带我回老家。就算她农忙不理我,我也能跟猪圈里得猪猡,满地乱跑的鸡仔,神出鬼没的猫咪,老实憨厚的水牛,玩得不亦乐乎。当然,还有香樟树下弄个吊床躺着晃悠。农村嘛,条件不好,我难免长个什么脓胞疮之类的,愉悦的代价。

      若是春节回家的时候,就更好玩,我能用个破塑料袋系一根绳子,在有点风的天气,满院子乱跑,权当放风筝。只要我不去打搅大人们,我怎么玩都可以。我还会去偷吃奶奶刚炸好的肉丸子豆腐丸子,抑或是,趁我妈不注意偷吃一点之前一天煎的野生鲫鱼,鱼冻那个味道,真好。

      其实最开心的就是,放烟花了。小的烟花我喜欢拆开来,自己拿纸巾重新组装,然后点燃看会是如何美丽的花火。特别喜欢。我还爱玩板鞭,就是那种不需要点火或者摩擦,只是往地上摔就能发出“啪”的一声的鞭炮。

      玩火这件事,我爸也有责任。回老家后,他和我一样没事喜欢在田埂上走,或者说带着我走,然后就在人家田边的野草上点几把火,看那火光蔓延,每到这时,我就特别亢奋。我虽然皮,可从来没烧过人家家的稻草垛子,我深知那是他们烧炉灶的,点了就惹麻烦了。

      奶奶家的条件不是很好,厕所都是非常原始,在屋子外面挖个坑的那种。我特怕晚上上厕所,因为在大姨家的时候,我表姐特爱看鬼片,然后她就老是吓唬我,说什么上厕所要小心从马桶中有一只手把你拉进去。奶奶家的厕所连个灯都没有,还得打手电筒才上得了。于是我就算晚上憋得慌,也坚决忍住,生怕我没被恶臭熏下去,而被手拽下去了。

      虽然跟奶奶家亲,几乎每年过节都去奶奶家。可是外婆家去的也不少,其实我更喜欢去外婆家过年。不仅仅是因为有厕所!还因为,我舅伯舅妈们大姨姨父,对我特别好,还有很多表哥表姐陪我玩。

      像我和表哥就喜欢往门口的马路上扔板鞭,一有车来就噼里啪啦地响,可有意思了。表哥大我不少,性格也很好,老让着我。

      听妈妈说他还有不少糗事。比如说,小时候曾喜欢一个大人们都认为是很丑的一个丫头。一次舅伯回家带回来几个苹果,表哥就精挑细选,把自己认为最饱满甜美的一个苹果洗干净的给人家送过去了。人家小丑女还不领情,接过苹果就赶他走。

      还有一次,表哥指着路上的一头拉车的老牛对大姨说:“你看,好大的一只猪啊!”

      最有趣的是,他有一次吃面,上面盖了一个他最喜欢的荷包蛋。他呢,就辛辛苦苦把一大碗面都吃完了,唯独没动荷包蛋,打算留到最后吃。可是面吃完了,他才发现,荷包蛋吃不下了。苦着一张脸久久凝视着鸡蛋。

      总之,我很喜欢我的表哥表姐。虽然表姐老吓我,可是她却在我和她同时想吃冰棍的时候给我买了一根。大姨问她怎么不给自己买一根,她说,身上的钱只够一根,妹妹更想吃一点。

      外婆是个很好的人,尽管不善言辞,但是很慷慨大方。有啥好东西,好吃的,非要留给我或者她喜欢的人吃,自己从不藏私。她年轻的时候生过病,差一点就活不下来了,还落下了残疾,身躯瘦弱。可我小时候竟因为外婆看上去好可怕,而不敢跟她亲近。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记忆问题。我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外婆牵着我的手到西街那边的杂货店,给我买衣服。她也不会挑,买的就是我喜欢的一条碧绿色化纤的短裤,尽管从没穿过。不知道为什么这在我脑子中留下了印象。

      外婆不知道怎么对人好,她只会将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送给她在意的人。我还记得有一年回她家,我一吃糖锅盔就上瘾了,特喜欢吃它。外婆就起早贪黑地在人家卖锅盔的摊子前等着,直到人家推着烤锅盔的铁皮桶出现。外婆颤颤巍巍地递过钱,又递过一碗糖——她怕人家给的糖不够,一次性买了十个甜锅盔送给我。我很感动不好意思辜负她一番心意,连续好几天都是啃那个锅盔吃。尽管还是有好几个锅盔都放嗝气不脆了,最后不得不扔掉。

      我以为外公外婆爷爷奶奶他们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我出国后,猛然间听闻,爷爷被发现肺癌晚期,说是他年轻的时候在化工厂工作落下的病根。爸爸立刻就六神无主了,坚决支持要医治老人,不能放弃。虽然拒绝医院要求的立刻做手术的建议,因为知道老人承受不来手术的痛苦,更有可能无法康复。因此决定想尽办法让爷爷在人生的最后一程路过得愉快些,如果能活得更久些就在好不过了。托人找关系,求在印度出差的同事,帮忙带治疗癌症扩散的易瑞沙回来。

      我听到这个消息,猛然回忆起,爷爷这个一辈子都温吞沉默的人,一直都干瘦干瘦的,和奶奶的壮硕形成鲜明的对比。尽管最近回老家的时候,奶奶似乎也没有我当初记忆中那般胖了,她的头发也染上了银霜。

      爷爷在我脑中值得一提的回忆,大概只有不断地帮我收拾烂摊子,比如说牵牛牵到沟里去了,我够不着掉在泥潭里的绳子,他就任劳任怨地给我捡回来。我任性的想要去摘棉花摘辣椒玩,跑到他工作的田地里捣蛋,然后一脚踩到水稻田里,栽个跟斗,弄的全身是泥。他就笑呵呵地把我抱回家里,让奶奶帮我收拾。小的时候,抱热水袋,爬楼梯的时候摔了一交,把鼻梁磕断了,他背着我在大晚上跑到村里的医生家里看病。

      所幸,爷爷不但挺过了,医生说的,肺癌晚期从发现到死亡最多不过六个月的死亡预言。直到今日都还活得好好的,每过得一天,都当是赚到的。在家里,与奶奶一起好好生活。

      但是,时光怎么会停下脚步呢?怎么可能?

      我的外公,就在今日。

      去了。

      我从未意识到,突如其来的灾难。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还在经济课,没有眼泪,也没有什么悲伤。我以为我是个那么冷漠的外孙女,你看我还能好好笑出来呢。

      回到宿舍,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怎么都无法抑制。

      我真是个不孝顺的孙女,外孙女。为什么我带给他们的总是顽皮,任性的呢?我甚至没有好好珍惜过在外公身边的时光,因为听不懂他说的方言,所以总是在他搂着我的手臂,拍着我的肩膀,絮絮叨叨地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显得那么不耐烦。为什么我没有好好地坐下听过他完整地讲过一次话呢?

      曾经说外公年老了,爱吃小孩吃的东西,每次我回去,他就把自己心爱的果冻分享给我。为什么我要因为我自以为的不想抢外公的零食而拒绝?让老人开心不是最重要的吗?

      为什么我没有节省下更多的时间去好好陪伴那些时间本就短暂的老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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