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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末班4号公车 镇上传说, ...

  •   她想死。
      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有的想法。但她知道,她路过寿衣店的时候,这种想法一瞬间浓烈了起来。她抬头看了看店名,“生死堂”。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深刻的皱纹爬满了脸,将一双眼睛挤成了淡淡眉毛下的两条口子,里面盛着黑漆漆的眸。她的手里总是捏着一串佛珠,看起来是个信佛的人。墙壁上都是印刷出来的佛经,黑色的方块字在亮黄背景下带着独特的庄严与神圣。
      她没有多说话,要了两大捆冥币。应该够了。
      包里沉甸甸的,背起来有点吃力。她瞄了眼墙上的钟,十点四十。还有一些时间,可以慢慢等。
      她皱着眉走出店,听见那个老婆婆用当地方言说了一句话。
      “生死无初,生死无常哟!”
      似懂非懂,她却也不在意。十二点一到,生什么的就与我无关了。她这样想。

      当地有一个这样的传说。午夜十二点到次日正午,镇上并不存在的4号公车就会出现,两个小时一班,绕镇上一圈之后就开往阴间。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看见这4号公车,只有动了死亡念头的人才能看见它稳稳当当地停在你面前。据说不止一个人看过这趟车。有一个想死的男人甚至还上过车,却因为没有冥币买车票而被赶了下来。他下车之后就不想死了,别人问他为什么,他给的理由是公车上的售票员是个很恐怖的女人,他害怕再见到她。
      “有什么比死更恐怖的哟!”听他讲故事的人都这样说。他也只是笑笑不说话。
      其实她之前有看到过4号公车在她面前停下来。初生死亡念头的她看到传说成真,仍是被吓得抱头逃跑。在那之后,她就没日没夜地发烧,房东在她房间门口发现昏迷的她,把她送去医院急救,吊了五天的药水才渐渐好转。
      房东的右手摊在她的面前,尖着嗓子要她还医药费和住院费。她很艰难地从钱包里拿出钱给房东,却突然感到胃里翻江倒海,吐了一地。这个穿着深色碎花丝绸长裙浓妆艳抹的女人赶紧避开,捂着鼻子皱着眉头低沉地“哎呦”了一声,抓起钱满脸厌恶地就离开医院。然后,整个病房就只有她一个人。她突然哭得很凶,哭得歇斯底里。
      应该就是那个时候想死的吧。她坐在路边等车的时候自言自语道。

      她没想到自己的手机会响,更没想到她会在来电显示上看到他的名字。
      明明都分手了,还找我干什么?她皱了皱眉。可心里还是悸动了一秒。
      还没等她想好是接还是忽视,那边的电话就挂了。或许是不小心按错了吧。她这样想。她翻过手机,准备拆下电池,这个时候电话又响了,依旧是他的名字。
      这次几乎是毫不犹豫就接了电话。
      “喂?”她的声音很细,很小心翼翼。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声音略带着紧张。
      “我在车站,来接我吧,我不识路。”那头的声音很干脆坚定,混着疲倦。她一听就心疼了,可依旧没反应过来。
      “啊?”
      “我到你这儿来散散心,坐了挺久的车,有点累了,想去你那里歇歇。”他或许是发现自己有点唐突了。顿了几秒又很局促地问:“你,没有事吧?”
      “没事,没事。你坐那儿等会,我就过去。”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他。
      “嗯。”
      他没挂电话,她也没敢挂。两个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沉默却不让他们感到一丝尴尬。她甚至开始想象,此刻的他,会是什么模样。她本想拒绝,但她发现,她是如此渴望地看上他一眼。
      “谢谢。”还是他先开了口,像是如释重负之后的一声长叹。
      “没关系,那……你先等会儿。”她说完就慌忙挂了电话。她不想再听到他说“谢谢”,她觉得别扭。
      听到自己喜欢的人说“谢谢”,都会觉得别扭吧。

      所幸车站离这里不远,她坐了几站车就到了。
      那个时候正好十一点。“应该还来得及。”她自语。
      虽然隔了许久没见面,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在人满为患的车站大厅。
      他将行李箱放倒当作椅子,背靠着大厅的白色粗大圆形柱子。他坐在那里,膝盖被架得很高。他将背包抱在胸前,低着头,好像是睡着了。
      她走近,蹲下来准备叫醒他,却伸回了在半空的手。
      她突然很想好好地,静静地看着他。他眉心微锁,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力。她很努力地想看出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最后她嘲笑自己的自以为是。
      早已经不是他的女友,怎么能像以前那样一眼看穿他的心事。
      像是给了近视的人一副眼镜,脑海里关于他模糊的影像一瞬间清晰起来,带着钢笔线条一般的面部轮廓,黑而棱角分明。
      她伸出手指,抚在他紧锁的眉心上。多年没有触碰的习惯,遇上他便情不自禁。
      他从浅梦中醒来,视野里只有那一张他朝思暮念的脸。他知道他自己在笑,那是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他曾经对她说过,我只有在见到你的时候,才知道笑起来有多舒服。
      她搀扶着他站起来,猝不及防被他拥入怀里。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拒绝,没有挣扎。她在途中想象了千万种他们见面的对话,却万没有想到他会像当年一样,轻轻抱着她,缄默。
      两个人就这样,不顾车站络绎不绝的奇怪目光和嘈杂的声音,静静地贴在一块儿。他们都明白,这个拥抱代表什么。
      似乎是发现有点儿尴尬,她如梦初醒般挣脱了他,不自然地抚摸着自己的脖子和垂在身后的马尾,拉起他的行李箱,轻声说:“我们走吧。”
      她领着他坐上了公车。这是始发站,司机总是等到座位上坐满了人才发动公车。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放下拉杆,将行李箱塞进座椅下。她瞄到他手表上的时间:十一点半。
      还有半个小时,从这里回家至少要一个小时,那样就错过了今天最后一班车。她不想把这件事拖到明天。她知道,一旦她和他在一起待久了,她会放弃死亡。但如果就这么丢下他,他在这个城市也就无亲无故,无依无靠。
      她很快就灭了这个想法。纵使万般不忍心,可他们现在没有任何关系。她死了之后,那个小房间至少可以留给他,让他累了可以有个地方睡觉休息。
      她听见发动机发动的声音,她突然知道她该怎么办了。
      “我们要坐到终点站呢,挺久的。要不你再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她和着激烈的心跳声,忍住颤抖说了这句话。
      他笑着点头,并没有说话,就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她不敢马上下车,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靠在椅背上睡觉,听他的呼吸渐渐平缓安静。
      应该睡着了吧。她咬了咬下唇,轻声地从包里撕下半张纸,写下自己租的公寓住址。她的笔尖顿了顿,在纸的末尾加了三个字:对不起。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纸条塞入他的上衣口袋,和他的手机贴在一起。
      就那么几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她觉得自己的双手绑着沉重的铅块,时刻想阻止你,又让你倍感压力。她在害怕。她害怕他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要丢下他不管,即使最后失去生命的是她。她或许真正害怕的是他会阻止自己上4号公车从此一去不返。她带着粗重的呼吸声从座位上站起来,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生怕他会醒来。
      每次回头,她都能感觉到心里多了个东西,堵在心口,跳不出来又沉不下去。那个东西像是一撮火苗,释放滚烫的热量让她的大脑充斥着狂热,它又像是一块沉甸甸的铁,压在心上,让她喘不过气,寸步难行。
      她将头转向窗外,想平复自己的心情。窗外的风景缓缓驶过,带着这个城市独有的颜色和味道。可她讨厌这些颜色,厌恶这些味道,它们统统都附加着对她的嘲讽和讥笑。
      笑她一个人。
      公车刚刚驶过一站,她才慌忙反应过来。她已经表露出她想下车的意图,可司机对她视而不见。她深呼吸,却依旧掩盖不了她的焦急。她双手合十,放在唇前,对着司机大叔不住地鞠躬。她在央求司机大叔赶紧开门。
      司机大叔哪里受得了这个,连忙停车开了车门目送她下车。
      她不敢抬头从窗外再看一眼坐在座位上睡觉的他。他担心心口的那个东西会再跳出来阻挡她的脚步。
      直到她站在站牌下面的时候,她才稍稍松了口气。头顶的阳光,强烈且刺眼,或许是阳光的原因,街上并没有多少人来往。此刻,仿佛是谁关掉了音响一样,透着不太平常的安静。
      她看到对面马路上摆着水果小摊儿的大妈坐在板凳上小憩,闭着眼睛却裹着一层不安。一个打扮前卫的金发小伙子路过,望了望大妈,随手拿走了两个梨,竟然那么的心安理得。
      这就是死亡前的宁静,布满了黑色的蜘蛛网,细得难以发现,却遍布得到处都是,一不小心还会缠你一身。
      身后的店里的钟突然响了起来,十二点了。
      她突然很紧张。两只手的手心在不断互相揉搓着,交扣的指节泛着惨白。她环顾四周,并没有人在等车。那个传说,让很多人都避免在整点的时候等车。正合她意。
      一阵喇叭声传入她的耳膜,点醒了她的神经。她转头,看见一辆白色的公车缓缓地向她驶来。车头的上方,写着一个大大的“4”。公车的外型与普通公车并无二样,却比普通公车长出了一倍。
      4号公车稳稳地停在她面前,然后车门被缓缓打开。
      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种镇定。她在看到一位穿着黑色制服的司机的时候还是被吓了一跳。她不懂为什么她的反应会这么强烈,但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
      “要上车吗?”司机阴冷的口吻和他的表情一样,像冰块上冉冉升起的白色寒气,直逼入她的身体里,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舔了舔嘴唇,深吐了口气,拉紧背包踏上车。
      和普通公车一样,有座椅,有扶手,有吊在上方的拉环。只是,座位都是黑色的,车上的冷气似乎比普通公车强好几倍,透着冰凉的气息,来自地狱的气息。
      座椅上有了了几个乘客,都耷拉着脑袋,两眼呆滞,瞳孔里没有一圈圈的光晕,只有无边限的黑暗,像是可以吞噬任何东西,包括光的黑洞。
      她忽然害怕起来,却说不上原因。
      不,我不怕死。只有死才能解脱。她在心里狂喊。
      她找了个座位坐下来,但是座位上传来的寒气让她冷不丁地站起来。她伸手摸了摸包里之前买的冥币,向车厢中间那位穿着和司机一样的制服的售票员走去。那个售票员正弯腰向乘客收钱卖票。
      她使劲地咽了口唾沫,想把堵在喉咙的恐惧给咽下去,然后抖着声音开口。听说,售票员是个很恐怖的女人。
      “多少钱一张票?”
      那个售票员缓缓地转过身子,却是真正地、狠狠地吓了她一跳。
      那分明是他的脸!
      她在惊愕之余,马上发现了两张脸的不同之处。
      这张脸的五官的确与他一模一样,却没有任何表情,冷若冰霜。瞳孔里也是无边际的黑,吞噬了她身边的一切,包括空气,使她变得难以呼吸。
      那个从车上逃下来的男人不是说,售票员是个女人吗?
      她却没有力气去思考,甚至怕得忘了把包里的东西给售票员。她的手指死死地抓住背包带子,在很努力地平复自己因为恐惧带来的颤抖。
      “你要买票吗?”
      果然是个面具,他的嘴唇并没有动,却能发出声音。
      “呜……”她的舌头被恐惧冻住,无论怎么样都动不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看到那个人皮面具有了变化。有一团青黑色的雾气在面具上游走,似乎是一团邪恶的东西在努力冲破枷锁,奔腾而出。那张面具上的五官突然扭曲在了一块儿,像是临死前在挣扎在痛苦的人。
      不,像是他在痛苦中挣扎。
      那一瞬间,她的心无比地疼。是藏在心脏里最深的一根神经牵动的隐隐的痛,然后一根一根神经的传播,释放出让人窒息的疼痛感。她捂住了嘴,绝望地喊了出来。
      她似乎看到了他临死的模样,痛苦,无助,令人心碎。她忽然很想逃出去,好好活着,好好看他,好好地、继续爱他。
      这时她感到有人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车门口跑。在司机关掉车门之前,她又重新踏上了那条熟悉的街道。午日的阳光,温暖得像一股水流,一下子灌满了她全身上下的血管。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拉她下车的人是他,喘着气,却挂着释怀的笑,映着阳光,温暖如春。她甚至能看见光线在他周围倾泻而下,光晕似的,笼罩着两个人。

      他们坐在公园里,享受午后的日光,似乎是想把4号公车上的寒气和恐惧尽数忘却。可她却还是有着满满的疑问。
      “听说,售票员是个很恐怖的女人。可是我明明看到的是……”她指着他的脸,却没敢再往下说。
      “或许每个人看到的不同吧。我上车的时候,瞥见那个售票员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他们都缄默了几秒,她才反应过来问他:“你为什么也能上那辆车?难不成你也……”
      “是啊,”他倒很直白地承认了,“我也是懂了死亡念头的人。”
      她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想在离开之前,再来看你一次。见到你之后,我突然不想死了。上了那辆车,我看到那个售票员有着和你一模一样的脸,却莫无表情,冷到让我心疼,我坚定了许多。有一个可以为她而活,可以关心爱护的人,是很幸福的事,为什么要死呢?”
      他的几句话,回答了她心中所有的疑问。她甚至明白了为什么会在车上看到他变成恐怖的售票员。
      或许,每个人看到的都是心里最爱的人。当那个人看到心爱的人临死前的痛苦模样,他会心痛,甚至心碎,他便不想死了,只想好好去爱,好好给予爱人幸福。
      她终于笑了。笑容,灿如夏花。
      他吻上她的唇,她却再也没有想过死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末班4号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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